分节阅读_7(1 / 1)

搓花成骨 诗念 4606 字 4个月前

,黑寂如死。

良久,木然地走了。

任安知道任何言语都安慰不了他,只有默默地跟着。他浑浑噩噩地走,不辩方向,不识路径,走到山崖都不知晓,任安只能将他拉回家,喂他饭,他木然的吃着,让他睡觉,他就躺在床上,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任安不敢大意,时时刻刻看着他,这样过了几天,他实在终于禁不住困睡过去,醒来时发现他不在身边,顿时吓得冷汗连连,霍然起身,竟见他在书案前,没有点灯,不甚明亮的月光将他身影拉得诡异而曲长,正拿着笔书写。任安松了口气,还能写东西就好,生命还有所寄托。

却见他越写越快,越写越快,到最后手腕急速的飞舞起来,猛然高抬,接着狠狠地砸到书案上,只听“咔”地一声,毛笔断裂,而他疯了似的抱起书简狠狠地砸在地上,又踢又踹,似乎恨极了这些书简,嘴里发出古怪难听的声音,鬼魅如妖!

任安吓得一身白毛汗,疾步过去,却见他忽地伏跪在地,急切地拣起散落的书简,紧紧地搂在怀中,像母亲搂着孩般,万分珍重爱惜,而后仰首长啸,泪如长河。

那啸声悲怅如诉,凄绝入骨。

月光,不识悲苦地洒在他脸上,下颚尖峭如笋,眼眶深陷如涡。泪,顺着脸颊流下,如能蚀骨。

那一刻,任安明白了,他对《史记》的感情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不光爱极了它,也恨极了它。爱它,让他还有所寄托,不至于空无虚妄,碌碌一生。恨它,因为它,他甚至连死都不能,因为它,受了这奇耻大辱,也因为它,受住了这奇耻大辱!

可是,哪怕木门已拱,哪怕连儿子都认为他该死,他还是能活下去,因为它!

他亦跪下,一根一根地收起散乱的竹简,温热的东西落在手上,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我陪你。”他说,拿起书案上刻字的刀,“受苦,我陪你;受辱,我也陪你。”猛然便向自己腿间切去!

刀光刺激着司马迁的瞳孔,猛然回过神来,挡住他的刀,面容抽搐着,眼神变幻莫名,良久,蓦地痛哭失声。

他抱住他安抚着他,沙哑的声音哽噎地唱道:“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我心匪鉴,不可以茹。……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

他抱著书简,他抱着他,就那样唱着、唱着,直唱到东方泛白,直唱到旭日初升。

这一晚之后,司马迁的又恢复了常态,夜以继日的写书。到满院木槿花盛开的时候,任安的军饷已所剩无几,这时,朝廷的文书下来,司马迁被任命为中书谒者令。

任安不欲让他做官,可又能如何呢?这一刻,他从没如此急切地想要升官发财,想要好好的保护他,做了大官,像酷吏杜周这样的小人就不敢这样折辱他;有了钱,就不会因为钱而受腐刑。

他回营那日,木槿花花期将尽。

那晚,司马迁没有整夜伏案,他沽了壶酒,烧几个小菜,两人在木槿花下对饮,避开此刻的艰难与耻辱,回想王年的游历,回忆七年同居小院的日子,只觉时光惚恍,就那样醉倒在花树下,不知今昔何昔。

一梦南柯,醒来的时候,木槿花洒满两人衣衫,司马迁仍枕臂而眠,连木槿花浇在他脸上都未觉察,紫红的花将他苍白的脸染上色泽,修眉长睫,依稀还是当年清俊模样。

任安愣怔了良久,拾起那朵木槿花,郑重地道:“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带着足够的银钱,我们便离开此地,到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专心写书,再不为俗世所扰。

约临走,将柴扉轻扣,忍不住回首,见风拂过,木槿花簌簌飘落,恍若梦幻。司马迁立在花树下,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一如当年般清澈明净,却又黯然忧伤。

他不由想起那年他刚带被回这里,司马迁指着院门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喜欢吗?”

他糯糯地说喜欢。次日,他便寻来许多木槿花,围着柴扉种起来。司马迁问他为何要种这花,他说木槿又叫清明篱,可以护院啊!它的根啊皮啊种子啊还可以拿到郎中那里换钱。努努嘴低哝着,那时,我可不是专门去偷你东西的,人家只是想采花……

司马迁禁不住莞尔,满院木槿,不及其笑容好看。

他便痴了,拉着他的衣袖,清稚的声音却无比恳切认真的说,你看它们温柔地守护院子,就像你守护我,等我长大了,换我守护你,好么?

他蹲在他面前,认真地回答,好!

今日,临别之际,他亦隔着柴门,对花树下的他说:“换我守护你,好么?”

久违的笑容在他脸上泛开,清朗的声音稳稳地道:“好!”

他转对离开,带着对他的许诺,却从未想过,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回去之后,他做了大将军卫青的舍人,由于卫青的荐举,当了郎中,后迁为益州刺史。终于有了权也有了钱,离承诺的日子越来越近,可一切却都归于虚幻。

公元前91年,朝中发生巫蛊之祸,江充乘机诬陷戾太子刘据,太子发兵诛杀江充等,与丞相刘屈髦军大战于长安。当时任安担任北军使者护军,监理京城禁卫军北军,乱中接受太子要他发兵的命令,但按兵未动。戾太子事件平定后,汉武帝听信当年那个小泼皮的谗言,认为任安“坐观成败”,“怀诈,有不忠之心”,论罪腰斩。

在狱中他接到司马迁的回信《报任少卿书》,几年来,他时常致书问候,得到回信寥寥可数,幸而能从同僚那里得知他的消息。一直都知道他过得不好,却从不对自己言说,在生命的最后,他终于将满腔悲愤说与自己听。

他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之所以苟且偷生,关在粪土般污秽的监狱里不肯去死,是因为还有未实现的理想,如果在屈辱中死去,我的文章才华就不能流传于后世了。我和李陵并没什么交情,只是看他孝顺父母,诚信待人,廉洁奉公,很有国士风貌。且于匈奴之战他以五千人抗击数万骑兵,足以谢天下了。因此为他说几句话,却没想到就这样遭到横祸,被故乡人耻笑,侮辱了祖先,又有什么脸面去给父母亲上坟呢?即使百代之后,这种侮辱也只会加重!因此日日痛苦,居家则恍恍惚惚、若有所失,出门则不知何往,每每想到此耻辱,汗湿重衣。

读完此信,任安泣不成声。入狱以来,未尝为自己流一滴泪,却为他忧心如焚。可是又能如何呢?命运就像个大碾轮,无情的碾压下来,再坚强的人,也会化成齑粉。当年,他不能躲开,如今,他不能躲开。

这年冬,任安被腰斩,只到死前,司马迁也没来看他,因此,他的眼神就一直没有合上。他并不知道,那时,木槿花下,远方的人捧着他一直珍藏的《报任安书》与那朵木槿花,悲吟着《葛生》,一遍一遍,吟得嘴唇干裂,喉管沙哑,吟得木槿花都黯然失色。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友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友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友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时间还是一如继往的流走,无论人们过得欢乐还是痛苦。

五年后,一位老者来到茅草丛生的坟前,焚香燃烛。他须发尽白,脊背佝偻,依稀可辩是司马迁,沙哑苍老的声音道:“少卿,我来了。”被处死的人是要丢进乱葬岗的,他多方奔走才令他有个安息之处。

他俯跪在他墓前,神色无悲无痛,从容安祥,仿似卸下千斤重担,亦好似寻到人生的终点。

他在他坟前栽满了木槿花,那种是重情重义的花儿,是最温柔的守护。他就伏在他的墓碑上,安然长睡。

梦魂恍惚间,似乎又回到那年初见,那个孩童绷着清稚的小脸,拿出最大的勇气,却依然有些胆却,绞着衣角说,你……你真的要我吗?那一刻,未曾做父亲的他,忽然就父爱泛滥,许诺照顾他一生。可到底,没有照顾好。

他们都彼此承诺过,也都彼此辜负过,可心,却从未辜负过。

谁为为之,孰令听之?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复弹琴,只因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已者容。因为知道有你了解我,所以才能从容受刑而无愠色。这世间,只要还有一个人了解我,就还能坚持下去,就不会绝望,就不会疯狂。

所以,在今日,在完成《史记》,了了毕生心愿之后,他来了,来赴他同归之约。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注:司马迁出生一说公元前145年,一说公元前135年,本文取公元前135年。

《葛生》原文: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暮云合璧

李暮云第一次见到合璧时,他坐在一个小石堆上,光着脚丫,抱着膝盖,背后是一树李花,青白青白的,十分养眼,他瘦稚的脖颈仰得很长,一任细碎的李花落得满脸都是。

李暮云觉得他是孤独的,虽然那样小的孩子,应该还不明白孤独是何意。

再后面是一座偌大而古旧的房子,危危耸立,了无人迹。他问他,“小朋友,请问这家主人在吗?”

合璧很诧异地看着他,“你看得到我?”

他觉得奇怪,心想:你坐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上,我怎么会看不到你?却很认真的回答,“是的。请问后面房子的主人在哪?我们想借宿一晚。”

合璧一跳一跳地来到他身边,欢喜地拍着手,围着他转,“你看得到我?你还听得到我说话!哦!我太开心了!”

他讶异地看着合璧,心里这孩子难道是个傻子?一回头却见大家用同样的眼光看着自己,愕然。

合璧稚气地眨着眼睛,“你别说话呀,他们会当你是傻子的!他们看不见我,只有你看得见。”

他好奇,果然见旁边的人疑惑地问,“公子,你这是在和谁说话?”

“哦,没什么。”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小孩儿是……合璧抬着眼殷殷地看着他,好似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那屋子是我的,你要住的话就陪我玩儿吧。”那眼睛弯得像月芽儿。

李暮云点了点头,让随从进屋去,问合璧,“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他们看不到你?”

“因为……我是鬼!”瞪着眼睛,弓着肉乎乎的小手做出凶狠的样子,可那小脸圆圆的像个包子,不但不恐怖,反而可爱得不得了。李暮云禁不住莞尔,“鬼?会吃人么?”

合璧斜着脑袋想了会儿,使劲儿地张大嘴,“啊呜啊呜”地吓唬他。

“你这小鬼,淘气!你想玩什么?”慕云终于忍不住,捏捏他的小脸儿。

“玩弹珠打陀螺放风筝……”一连串说了好多好多,气都不喘下,可见他想了好久。

李暮云愣了下问,“你有玩具吗?”

“有啊!你跟我来!”说着拉起暮云的手来到古屋最里的房子里,在隐秘的墙角里拿出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玩具,都很古旧了。

“这些都是那些小孩儿不要的,我拣了好多年,……可是没有人陪我一起玩儿。”说着眼神黯淡了下来,单薄的身影孤独的令人心痛。

“我带你去放风筝吧。”慕云伸出手,小鬼一下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

李暮云抱着他到河边草地上,迎着风抖动丝线,风筝飞了起来,小鬼开心得连连拍手,忽然跳到风筝上,两手抓着蝴蝶翅膀摇啊摇,边摇边咯咯地笑。

他在那里开心,李暮云却看得心胆俱裂,“危险!快下来下来!”忙收紧丝线,却不想那小鬼竟直接从天上跳了下来,小小的身子像片树叶飘飘荡荡,飘飘荡荡。

李暮云疾步过去正好将他接到怀里,那小鬼却欢快地扑腾着小手小脚,开心得两颊通红。李暮云松了口气又觉得无奈,明知道他是小鬼摔不死,还禁不住为他担心。

等小鬼玩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合璧双手抱着膝盖坐在河边,样子忽然又寂寥起来。

李暮云拍拍他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小鬼摇摇头,“没有名字。”

“……你生前……父母没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