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起名字?”
小鬼低垂着眼,许久摇了摇头。
李暮云只道他没有父母,不忍问下去,见天边落日融金,暮云合璧,便道:“我替你取个可好?……不如……叫合璧吧。”白嫩嫩的小孩子,璧玉般无瑕。
糯糯的声音,欢喜无限,“好。”
李暮云此行是要去赴任,耽搁不得,陪小鬼玩遍了盒子里的玩具,两日就离开了。
走的那天合璧送他送了好远,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光溜溜地小脚丫沾满了灰也不愿回去。李暮云摸着他的头说:“回去吧,再远你可要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合璧垂着头好久才鼓起勇气问,“你还会来陪我玩吗?”
“会的。”他去那里任职不会太久,最多三年便可调回。
小孩儿的口吻异常的郑重,“我等你!”然后将紧抱怀里的盒子送给他,小眼睛里是恋恋不舍,对盒子里的玩具,也是对他。
李暮云愣怔片刻,这些玩具是他心爱之物,他不想收却也不忍辜负他,最终抱了抱他,转身而去。走了好远好远,蓦然回头,他还站在那里,殷殷地眼神儿,像是要哭了,单薄的身影,满满地都是入骨的孤寂。
他这一走便是十年,新官上任有许多事情要做,政事、交际、应酬,种种忙得没半点空暇,那个小鬼也在日复一日的繁忙中,渐渐被他遗忘在角落里。
他不到三年就得以升迁,但是没有走来时那条路,或许两条路相距并不远,只是他没有想到去看看而已。他仕途很顺,平步青云,娶了妻子,第二年便喜得麟儿,五六年后正是孩子贪玩的年纪,某天抱来个盒子问他,“爹爹,这是什么?”
他这才想起那个小鬼。
儿子拿那些玩具玩了两三天也就厌倦了,有钱人家的孩子从来说不差玩具玩伴,更在这红尘之中,什么样的热闹繁华没有见过?只有那个小鬼,那么孤寂,孤寂的令人心疼。
李暮云带着玩具回到那间旧屋时,李花依旧开得很好,那个小鬼也依旧坐在李花树下的石头上,抱着膝盖光着脚丫子,灰色的衣衫上落了一层层雪白的花瓣。
“小鬼……”他试探着叫,有一刻甚至想不起自己给他取得名字。
虽隔十年,合璧抬眼的刹那就认出他来,可是他不敢确定这个人真的来看他了。十年,这空旷的天地,没有人看得见他,没有人听得到他的声音,没有人陪他玩,他就像空气。如果只是空气也就好了,感觉到别人的声音,别人的欢乐,那孤独就愈明显,愈刻骨。
李暮云拂去他头上的落花,将他抱在怀里,那小人儿还和当年一样单薄,瘦弱得不盈一抱。
好久合璧才反应过来,将头埋在他怀里,小身子微微的抽搐,暮云觉得脖颈处热乎乎的,那是小鬼的泪,虽然鬼其实无泪。
和当年一样,他陪小鬼放风筝,打弹珠,抽陀螺,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他觉得他有了第三个童年。
毕竟是官场中人,清闲不了几日他便要回去,这回他问小鬼要不要跟他一起走,小鬼迟疑了很久,才向他伸出手来。
回到京中,他带小鬼去集市,买了好多好多玩的吃的,起初两天小鬼很开心,慢慢的好奇心也就淡了,神情蔫蔫的,脸色也有点白。不过这小鬼异常的粘他,走到哪跟到哪,上朝时躲在他袖子里,办公时就无声无息的坐在角落里,连睡觉得的时候都要睡在他身边,这让他有点无奈。
这样过了半个月,他发现小鬼越来越蔫了,一睡就是四五个时辰。他觉得这种情况不太正常便问小鬼,他说他想家了。
李暮云送他去,因为担心他特意多住了几天,见小鬼渐渐活泼起来,才放下心来。
这天难得小鬼没有缠他,他一人到门前李花树下,此地李花已落,青李尚小,他看见门前青石上刻了许许多多的痕迹,一道一道整整齐齐,像是作下的记号。
这时来了个游方的风水先生,他罗盘拨弄了会儿,脸色大变说:“怪了,竟有人在这么凶煞的地方建房子,不怕断子绝孙么?”
李暮云原不信这套,不过连鬼都有,风水什么的或许也是可信的吧?便说:“这房子里确实没有人。”
风水先生并没听他的话,自顾摇头,“不对不对,瞧着山形地势,是凶煞之极,可这房子却……却青烟缭绕,一派旺盛,子孙非富既贵,这是如何?”
他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未免也……太残忍了……”叹息了两声,摇头而去。
李暮云想到这房子是合璧的,就禁不住问,“先生,这是为何?”
风水先生沉吟了下,只吐出四个字,“血祭凶煞。”
李暮云不解地回头,就见到古屋门边的阴影处,合璧茕茕而立,眼神悲寂。
这晚他陪合璧放风筝回来时,忽然被一群黑衣人包围住了,宦海沉浮这么些年,这种事儿早已司空见惯,只是没想到他们竟能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他身边并没带随从,又拳难敌四手,怕是今晚难以脱身了。
这时,合璧拉了拉他的手,“回屋子里去。”
虽然不见得有用,但负隅顽抗总比无依无靠的好。合璧一直带他到屋子里最深处,里面竟有条地道,几十年没有人走,地道里味道并不好,好在通风还行。走了好一会儿蓦然开朗起来,他就着月光看出这里是个祠堂。
合璧说:“没事儿了,他们不会过来。”
李暮云虽不信,但也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警惕的等待着。
合璧向他伸开手臂,“你抱抱我吧。”
暮云将他抱在怀里,下颚摩擦着他的脑袋,似乎这样就能安心下来。
合璧小小的声音絮絮地说:“见到你时,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几十年了,没有人看得见我,没有人听得到我说话,我好孤独,孤独的连鬼都不想做了,可是我投不了胎。”
“为什么?”但凡鬼魂都是可以投胎的。
“我的尸骨被祭献出去了,无处可归,魂魄就游离于尘世中,成了孤魂野鬼。”
暮云想到那个风水先生的话,“你……难道你是……”
“是的。”合璧的身子瑟瑟地发抖,“……把我祭出去的,是我的父亲。”那个男人,为了家族的繁荣,把自己亲生儿子送上祭坛。以他的血骨,换来家族繁荣昌盛。
暮云一时哑口无言,什么样的父亲,能残忍如斯?“你……恨他们吗?”这个小鬼,有如此清澈的眼睛,仿佛不掺爱恨。
合璧揽着他的脖子,细细地哽咽,“好疼,我好疼,被放在鼎里煮,好疼!”
暮云心如刀绞,紧紧地抱住孩子瘦弱的躯骨,“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欺负你了,我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好不好?”
他颤抖着说谢谢你。
祠堂里似乎暖和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合璧的体温,鬼是不应该有温度的,一定是错觉。他这么想着。
那群人并没有追过来,合璧还在他怀里絮絮地说着遇到他之前的孤寂,等待他归来时的孤寂。“每过一天我就在石头上刻下一道印子,到一千零九十五天,你就会回来了,可是你没有回来,又过了一千零九十五天,你还是没有回来,再过了……”
“对不起。”
暮云有点想流泪,生活在红尘中的人,永远不知道他的孤寂。
合璧的身子越来越烫,越来越烫,像烙铁般,暮云觉着不对,松开怀抱,就见小鬼紧咬着双唇,极力压抑的神色,“你怎么了?“
他却笑了,眼里浮星万点,“最后你来了,真好。“
暮云急得手足无措,“你没事吧?怎么了?“他的急吼声被外面轰然的倒塌身盖住,而合璧的灵魂也随之化成吉光片羽,他听到最后的声音是,——谢谢你。
天亮了,朝阳透过洞口射过来,他看清祠堂上的牌位,其中有他祖父、叔伯、父亲,原来这里是李家祠堂!
他看到与祖父并列的,还有个牌位,从名字上看他与父亲同辈,牌位却排在祖父旁边,只有对族中做出重大供献的人才有此殊荣。李暮云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仔细想了想,某次父亲喝醉了,依稀说过自己有个早夭的小叔,似乎就是这个名字,他似乎想到什么,顿时四肢僵硬。
祠堂下还有个鼎,鼎里有具十来岁孩童的尸骨,在他目光看去时,尸骨化成灰烬,随晨风消散。然后他看到鼎底那行字:
——如此恨他,却只有他懂我。
这一世的孤寂,只有他能解,所以,要对他说谢谢。
李暮云踏出祠堂,那些黑衣杀手早就不在了,而昨日还危危耸立,似乎马上就倒,却总也不倒的古屋,已经化成一片废墟。
困住合璧的东西终于毁灭了,而他也消失了。
刹时间,李暮云泪流满面。
☆、遗世独立
雨间梨辞
六朝烟雨金粉地,纸醉金迷帝王家。秦淮河的四月是带着柔媚之色的,连过脸的风都带着女子香粉的甜腻味。
陆雨间就是在秦淮河边的乌衣巷里,遇见谢辞的。
那日他绕过谢府的白石假山,见一树棠梨开得积云堆雪,洁白的五片花瓣含着粉紫的花蕊,清皎而温软。
花树下立着一人,雪白的绸衣垂曳在棠梨铺白的庭院里,领口袖间以银蓝色镶边,乌丝亦用同色的发带束起,垂泻至腰间。她正微微侧着身子回望檐角,从陆雨间的角度恰可见她细软的腰,清削的肩,以及那颀长的、清冶如月色的身姿。
那就是谢辞。
后来他问引路的仆从,那位……女公子是谁?说是女子,她却清朗皎然,没半分女子柔媚妖娆;说是男子,她又亭亭俏丽,没半分男子的魁伟硬朗。
谢辞是谢家的女儿,只是世人却不知谢家还有此芝兰。那日他与谢相闲聊时,书童奉来两杯茶,掀开杯盖,清香四溢,青碧茶上浮着两片花瓣,正是那棠梨花。
他想自己入院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梨花,而是谢辞,只是温白的脸颊与粉色的唇,像极了梨花,才恍觉自己看到的是梨花。
他此来是送请柬的,这时节东山梨花开得正好,曲水流觞,和月折梨花再好不过。
次日雾气甚重,绿野如洗。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作为东道,陆雨间早早便来准备。到梨林时,只见簇簇雪白,点缀着星星绿叶,连绵堆叠而去,没入浓绿山野。而与绿野相连的,则是一江碧流,蜿蜿东去,江上数叶竹舟缓渡,渔歌相答。
然后他再次看到谢辞,那时,她站在山角上看风景,双手交叠在腰前,姿态不孤拔也不柔弱,俏然卓立,晨风吹得她衣决飘荡,恍如随风飘荡的梨花。
陆雨间瞬间心窒,有雾气随风而来,遮住那角山崖,也遮住她的身影,缥缥缈缈犹如仙境,等雾气散尽时,那袭白衣竟也随雾消散了。
他满心失落,久久回不过神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依稀有人叫他,回过头就见到谢玄和他身侧的谢辞。
“适才还见你们在那边,一转眼就到这里来了。”
谢玄朗然一谢,“是雨间欣赏景色忘了时辰吧?别说这里还真是景致如画。”
晨雾渐稀的时候,受邀子弟陆续到来,大家绕溪而坐,掷杯水中,杯盏停在谁面前便吟诗一首,作不出则罚酒一杯。
陆雨间的目光一直放在谢辞身上,并未注意别人,因此当酒杯终于停在谢辞面前的时候,他立时命人奉上笔墨。谢辞接过,用笔杆的抵着眉角,羽睫静敛,垂颔沉思。
那刻,彷佛岁月都因此静好起来。
稍顷,她起身,左手撩着宽大的衣袖,从容运笔,青袖娟娟,眉宇间一派宁定悠然,似乎身旁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都不能干扰分毫。
不过这首诗写得也太长了点,大家都等得不耐了,她才慢慢的放下笔,自赏了会儿交出来。纸上不光有诗,还作了画,画的就是眼前的景致。
梨花堆雪,层峦抹翠,青江蜿游,渔舟唱答。
画角题着诗句:
村酿新刍味如何?我有单衫两袖薄。
雪洒西窗织鱼罟,雨滴石阶戴农蓑。
别人评价如何陆雨间不知道,他很喜欢渔人那种逍遥洒脱的生活,当然也或者有点爱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