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找口才好的上表首倡,一个联合大臣,只等有人提出,便附议。不久,中书舍人李义府在王德俭的撺掇下,叩阁上表,请立昭仪为后。
皇帝再问众臣,李世勣与李君羡皆称:“此陛下家事,陛下自断之。”许敬宗则当朝宣言:“田舍翁秋日多收三斛粮尚思易妇,况天子欲立一后,何豫诸公事,奈何阻之?”
大家都觉得许敬宗的话很无耻,很没有臣节。但是皇帝喜欢听,武媚娘揪准皇帝欲收拢大权的心思,趁机言许敬宗等臣之忠,褚遂良等人之“只顾自身之名而置陛下于不义”。皇帝被说服,加许敬宗为侍中,李义府为中书侍郎,将太过愤慨、言辞不敬、声称皇帝不听他的他就不做官了把笏还给朝廷的褚遂良贬去地方做都督,又让李君羡占了他的位子,把李世勣提作司空。
自此,人皆不敢言,唯长安令裴行俭,屡次说与长孙无忌,乱天下者,必是武氏。长孙无忌因忌褚遂良这个前车之鉴,不敢谏,却将裴行俭之言外泄,武媚娘说服皇帝,远谪之。
永徽四年冬,皇帝成功将武媚娘立作了皇后,赦天下。
武媚娘一主中宫,就开始反击,上表称往日皇帝要她做宸妃,韩瑗与来济等大臣当场就折损了陛下的颜面当庭争辩,如此忠心为国的大臣,请陛下嘉奖他们。
皇帝把皇后奏表拿给大臣看,他立了一贤后,大臣们深忧惧,韩瑗、来济心悸不已,屡次请求告老还乡,皇帝不准,他希望大家可以一起看一看皇后多棒,比先帝给他选的好多了。
皇后立了,接下去就是太子。因时近正旦,许敬宗等人所上立皇子弘为太子的奏疏便先放了放。
这是武媚娘为后的第一个正旦必要郑重,宗室之中有名望者皆受邀请。
往年,高阳正旦皆托病,未入宫赴宴,这回着盛装而至。
她不大有精神,本就畏寒,今冬似乎又更冷,纵入宫,也窝在轿里没下来,自武媚娘被立皇后,高阳自觉能做的都做了,再往后的路,她们也要分道扬镳了。至于阿武说的十年,高阳根本未放心上,都做了皇后,还要如何?
走到半路,遇到行走的晋阳了,高阳便捎了她一程。
晋阳一入轿,便感到一股融融暖意,四周密不透风,坐榻是厚厚的一层,还有绵柔光滑的锦衾铺垫。她不由便笑道:“想你也忙,就没去看你,今冬过后,可有想去游玩的地方。”
高阳懒懒地靠着,扯着晋阳的手指玩了两下,道:“倒没有,过了正月,我欲搬去芙蓉园久住,你与二十娘常来。”
高阳不肯成婚,晋阳有样学样,新城也没这个打算。前两个皇帝自觉劝说不动,只好问最小的,结果新城说她要跟十八娘一起。皇帝也只得随她们。
听高阳要搬去芙蓉园,晋阳心念一动,问:“那公主府呢?”
“久置成废。”
晋阳便很高兴:“我与二十娘也搬去与你同住吧,芙蓉园大得很,景色也好。”二十娘的府邸没造好,又不喜独在宫中,便常去与她同住,她要去和十七娘一起,自然要捎上二十娘的。
高阳是乐意的,一个人住偌大的园子也着实寂寞,便道:“我先去安置下,你们再来就是。”
二人就此商量定了。晋阳见高阳脸色不大好,知她总头疼,便去帮她按了按。她特与医女学的手法,按起来很是舒服,高阳顺势就靠着她合了眼,慢慢地就睡过去了,没有看到晋阳眼中深深的担忧。
到殿前,高阳尚未醒,晋阳见此便示意候一候,让高阳多睡一会儿。
恰逢武媚娘过来,见高阳的轿子,四周宫人皆寂然无声地侍在,轿帘纹丝不动,妥贴地低垂。殿下应当尚在轿中。武媚娘大喜,她忙上前,掀门帘而入,却见昏暗的轿中高阳双目轻合,安然地依偎在晋阳的怀里。
晋阳抬头见是她,不过扬眉一笑,也没说话。要如何?十七娘现在我怀里,你已是败者,还欲重来么?
武媚娘神色一滞,望向高阳,自上回远远一见已过了大半年,殿下容颜依旧,只是憔悴了许多。她不由伸手去握了她的手。高阳睡得并不深,觉察到动静就睁开了眼,见是她,无半点惊讶,亦无半点迟疑地抽回了手,道:“皇后。”
晋阳看了高阳一眼,笑道:“快起来,阿嫂都来迎你了。”
听到“阿嫂”二字,高阳与武媚娘一齐色变,晋阳却无所觉一般,替高阳理了理裙裾。她这么明晃晃地在这也不避让,武媚娘纵使有话要说,也说不了,何况高阳避让之意甚是明显。
武媚娘只得先退出,等在一边,待高阳与晋阳下轿,她再道:“殿下……”高阳打断,深深望了她一眼:“不敢当,皇后呼我封号便可。”她眼中警告有之淡漠有之,唯独无爱与相思。
武媚娘对上高阳幽深冷漠的目光,心头一颤,早已种下的慌乱再次蔓延开,只是固执地看着高阳,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不安。四周都是宫人,高阳下意识地便侧身为她挡去众人的视线,恐有心人见了她这样,又生是非。
如此温柔的袒护之姿,武媚娘口中发苦,多年前,她奉太宗之命往东宫贺太子得麟儿,中途遇见殿下,她也是这样,轻轻侧身,极为体贴地为她挡住众人的目光。武媚娘的眼中渐渐带了哀求,拉住高阳的衣袖,低声道:“散宴之后,我于安仁殿等候。”
她发髻上的凤钗,姿态繁复优美,色泽透亮如新,显是人心爱之物,高阳认得,这是她赠与阿武的,凤钗本是一分为二,她们各取其一,做了信物。她的早已锁进妆奁,阿武却仍戴着。
武媚娘在等她应允,高阳弯了弯唇角,眼中终于流淌出静静的难过来,轻声道:“你自保重。”既不肯答应她,也不愿她没颜面。再过的话高阳也说不出,到底,是放在心里的人,伤她亦是伤己。
高阳觉得自己的心是死了,阿武这样难过失望,她纵心疼,也无半点改口的意思。
晋阳看差不多了,不能再让十七娘跟皇后呆下去了,便用力握了下高阳的手:“时候不早,入殿吧,皇后还要主宴呢。”
高阳反射一般地回握住晋阳,晋阳明显地触摸到高阳掌心冰凉一片,她几乎能感觉到十七娘那颗同样冰凉的心,不知究竟何年何月方能再度从容地面对岁月。
武媚娘看她们交握的双手,微一抿唇,尔后轻轻一笑,道:“入殿吧。”说罢,她先行一步,擦过高阳身旁之时,倾身低语道:“我会等到你来为止。”
☆、第六十六章
殿中酒宴已备,今日是辞旧迎新,过了今昔,便是新岁,又长一岁了。
不多久,新城也到了,与城阳长公主相携而来,她本是与晋阳一同入宫的,中途被城阳截走了。晋阳见她们进来,拉了高阳的袖子一下,二人一同起身。
王公显贵,逐渐都到齐了,宴分两殿,前宴男宾,后宴女客。临川端着酒爵,各处敬了一遍,又有比她小的来敬她,说的也是展望新岁之语。见了高阳,又多一句:“又一年,总该想想大事了。”父亲做皇帝与兄弟做皇帝是不同的,长公主所受约束远比公主要小,自己挑一个看得上眼的驸马也不是难事,别看高阳岁数不少,一旦松口要选驸马,京中儿郎,仍是趋之若鹜。
边儿上城阳听见,也插了一句:“你喜欢什么样儿的?说一说,我定去与你寻来。”
高阳就说了,要俊杰,通诗文,懂明经,姿容若仙,风神俊朗,文足安邦,武能定国。
城阳:“别的都好说,这姿容若仙怎么个判法?”风姿像神仙的是什么样儿的?城阳心里,只有道士这般的方外之人才与谪仙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升而去。世家子弟哪有这样的风姿?
晋阳张着耳朵,远远听到高阳被围攻,连忙赶来解围,然后临川一见她来,就与高阳道:“你是一个,她是一个,还有二十娘,都跟你有样学样。”
晋阳顿觉自己无能为力,丢给高阳一个保重的眼色,默默地预备撤退,被高阳揪住了袖子,陪她一道听完了临川与城阳的念叨。晋阳咕哝道:“一说起来就没完,你做什么拉着我?”
高阳瞥了她一眼:“若不是你来,我早将话岔别处去了。”
“我本是来救你的!”
高阳忍俊不禁,揪着她送去给了新城。晋阳扑到新城怀里假哭:“呜呜,十七娘好坏。”新城象征性的拍拍她,还要嘲笑她:“早在我怀里不就好了,我就不会欺负你。”
武媚娘坐上首,下面情形都看得清楚,她身边虽也有人围着,也不忘分出精神来将高阳纳入视线之中。见她与晋阳玩闹得颇为开怀,武媚娘嘴角的笑意也舒展了一些。恰好晋阳傲娇的从新城怀里挣脱出来,新城忙扶着她,以免她动作太急跌到自己,一抬头,碰到武媚娘扫过来的视线,新城微不可见地与她相对颔首。
宴过半巡,忽有小孩细微的叫声,从侧殿里传了来,皇子弘独身一人跑着,他刚学会走路,走起来也是跌跌撞撞的模样,身上穿得厚厚的,如一个粉嫩可爱的招财童子,采葛一见,忙去抱了他起来,问道:“五郎怎么来了?”
五郎还说不清话,目光转到武媚娘,便伸手要抱:“阿娘。”
武媚娘看到他,下意识地便望向高阳,却见高阳正背对着这边,武媚娘掐了掐掌心,安抚地摸了摸五郎的软发。低声与婢子道:“抱五郎去歇了。”
五郎好不容易找到了阿娘,自不肯走的,眼看就要哭闹,皇帝过来了,众人忙起身相见。皇帝很和气地令众人都坐,无需拘束,一面抱了五郎道:“我说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竟让他寻到这里来了。”
五郎细细的嗓音,撒娇着唤:“阿爹。”
皇帝得意地蹭了蹭他的脸,道:“这么夜了,快跟乳母去睡了,明日醒来,你就能长一岁。”乳母闻声,机灵地走上前,正要接过皇子,忽闻高阳道:“这是五郎?来我看看。”
这一句话简直如刺心一般,武媚娘脊背都僵硬起来,心头仿佛被人扎了一下。来前她便将五郎交与乳母,并未带他过来,谁知陛下令人抱了他来,她本极力避免这样的场面,却不想终避不过。
这样的场面本就避不过,晋阳等人都见过五郎,洗三时、满月时、周岁时,哪一回不得见?不过是高阳次次都礼到人不到,才到今日都没见过五郎。
皇帝笑着命人抱着五郎去给高阳:“姑母怎能不识侄儿?你可记好了,回头给我们五郎补一份大礼。”
高阳小心地接过来,五郎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抬头好奇地看着她,高阳的太阳穴骤然一跳,一时间疼得想被钝物狠狠地敲击,她隐忍着,仔细地打量五郎的容貌,终于,轻轻地道:“像皇后。”这一双仿佛能说话的眼睛,与武媚娘生得一模一样。
大殿之中已此起彼伏地响起附和之声。高阳笑了笑,笑意之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哀凉,她终于抬起头来,向着武媚娘看去。武媚娘隐忍着,她不忍看高阳此时的落寞,却也不容自己软弱退却,她对上高阳的目光,眼中满是哀求。
高阳凉凉的笑了,阿武,你在求我?你求我什么?你又有什么可害怕?这样的场面,我已想过无数次,每一想起就如死过一回一般,我便一直软弱地躲避着,唯恐压抑不住自己的嫉恨。然而,现在真碰到了,却发觉也不过如是,再是难受、难以面对,也抵不过你当日决绝离去的背影,那是我一生的梦魇。
只是阿武,当你的夫君与孩儿都伴在旁,看起来这般美满幸福之时,你可想过我孤身一人的痛苦?
皇帝还在一旁不住地道:“怎会只像皇后,也该像我才是。”
武媚娘被高阳低头的一笑彻底乱了心神,她就站在殿中,身姿孤寂无助,她与殿下之间的牵连,仿佛就在这一笑中彻底的断来,再也接不回去。
高阳动作轻柔而谨慎地将五郎送到乳母的怀中,看着她抱好了方收回看护的目光,道:“男儿肖母,女儿肖父,五郎自然是像皇后多些。”说这话时,她心在泣血,听这话时,武媚娘心如刀割。
惟有皇帝大悦,握住皇后的手,含情脉脉道:“十七娘说得是。”
武媚娘让高阳看到她与皇帝亲密,抽回了手,勉强一笑:“陛下再不过去,大臣们都等急了。”
皇帝大笑而去,顺手抱走了五郎。
殿中只有晋阳是知情人,她也难受极了,欲安慰高阳,却被新城阻止了,新城冷静地看着她,道:“人多口杂。况且,你于她们是外人,说什么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