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_5(1 / 1)

现实如此鲜明清晰,让人无法装聋作哑。

「忘记了。」

现实如此沉重,让人无法一语带过。

所以。

偶尔……

强行封印住的记忆会从深渊伸出触手,一声不响地攀爬而出。它在说,事情还没有结束。彷佛是特地前来通知尚人似地。

『不管是多么深的伤口,时间都能治愈一切。』

尚人已能深刻地体会到,那些不过是旁观者事不关己的风凉话。

就算看得见的伤口愈合了,伤痛却不会因此消失。犹如拔不出来的尖刺,不管什么时候,总是隐隐抽痛着。

就算想哭,也有哭不出来的时候。犹如,所有的感情在突然间……麻痹了。

视线明明非常清楚,可是–什么都听不见。

只是,从脚底开始喀喀答答地崩落……。在那一瞬间。

鲜血已经流干,徒剩疮痂。

就算再怎么后悔不该醒来,也无法抹灭已经发生过的事。哪怕剜出双眼,深深烙印在脑里的记忆也不会消失。

无法原谅。

–不愿原谅。

因为喜欢,所以无法原谅。

因为无法原谅,所以只能憎恨。

于是,不断循环的矛盾就像『梅氏圈』,永远找不到出口。

就算真相只有『一个』,也不代表它永远都是正义的『象征』。

虽然『事态』背后的『理由』各不相同,但尚人知道,只有映入眼帘的事实才是唯一的真相。

或许挑战和意外都是人生的附加产物。

不过就算结果无法尽如人意,人生也不可能重新来过。

因此,为了活在现在,只好假装已经『遗忘』所有的痛楚,只好假装已经『适应』看不见的伤痕。

(这就是现实世界。)

尚人独自叹息,虽然并非为了给某人听到。

就算发生了什么惨剧或重大灾害,太阳依旧会升起,夜晚依旧会来临。能留下来的,

只有各自的恸哭……。

日子最多是重复再重复。

造化弄人。时间是公平的。在某种意义上,从不为谁停留的时间,或许才是最平等的。

成为能理解他人痛苦的人吧–?

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知道又能如何?

之后又能如何?

没有人能够代替你一肩挑起那份『痛苦』。

摆出感同身受的表情、口中说着大道理的家伙,通通是伪善者。

–令人作恶。

暴露痛楚需有挖掘伤口的勇气,以及数倍于此的忍耐力。

因此。没有人理解也没关系。

也不需要同情。

半吊子的好意只是徒增麻烦。

强加于人、自以为是的好意,会让人想扔进水沟。

(……)

只要一做恶梦,思考每每好象都会被拖往负面方向。

尚人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看向床头的闹钟。

隐隐约约从黑暗浮现的萤光电子数字,是清晨四点二十分。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很充裕的时间。

–但,自从进入首屈一指的公立升学高中,连早自习都成了必修课之后,尚人每天的起床时间是清晨五点。如果就这样躺下去睡回笼觉,时间又有点不上不下。

(真倒霉。)

尚人再次咋舌。

然后–

(没办法了。虽然有点早,干脆开始准备早饭吧。)

关掉原先设定的闹铃,不情不愿地走下床。

****************************************************

单调平凡的每一天。

无可无不可,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波澜万丈的人生,除了梦还是梦。

然而,表面上看来,虽然欠缺刺激的每一天都是昨天的反复,幸好神经突触并没有因此死绝。

那种……平稳而乏味的安定日子,突然间崩逝了。就在尚人就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可靠的丈夫,爱家的好父亲。』

家人,不–周围每个人都对此深信不疑的父亲,居然爆发外遇事件。

措不及防。不单如此,简直是晴天霹雳。

让人浑身发软的燠热顿时消失无踪,脑子在剎那间……变成一片空白。

只剩,无言以对。

手脚逐渐麻痹发冷……。是那样的感觉。

在那天以前,诸如『幸福的状态』或『家人的幸福』等等,是尚人想都没想过的问题。

虽然每一天的每一餐,并非家庭成员都会全数到齐。母亲亲手做的菜肴,家人围坐的餐桌。替换的衣服总是洗得干干净净。有时候会全家一起出游。每晚洗完澡后,在温暖的棉被里安眠。

他并不认为那是什么特殊的恩典,而是极为普通的日常生活。

笑脸迎人的母亲。

背影宽阔的父亲。

温柔的哥哥。

伶牙俐齿姊姊。

调皮捣蛋的弟弟。

眼睛看惯了的光景不比这多,也不比这少。所谓的家人–所谓的日常生活,理应是这样子的。

虽然或多或少有些烦恼,不过同样不值一提。那是每一个家庭都有的、随处可见的日常生活。

大概,对大部分的家庭而言–

「外遇」

「出轨」

「离婚」

这些词汇,是电视连续剧、八卦节目或女性周刊等用来炒热气氛的老招数,他们一定觉得那是和自己完全绝缘的另一个世界吧。

尚人也是那么想的。一直到父亲的秘密曝光。

他以为母亲一辈子都是『妈妈』,父亲到死都是『爸爸』。

然而……

哪里出错了呢?

哪个地方–无法楔合呢?

某日,父亲突然褪去『父亲』的假面,变身成『普通的男人』,冷酷干脆地舍弃自己–

舍弃了家人。

就好象……昨日之前的生活全是假的。不要了就是不要了,完全没有一丝『依恋』或『不舍』。

为什么?

怎会如此?

难以置信。一切的一切。

这些,真的不是恶劣的玩笑?尚人好几次这么想。谁都好–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真希望有人对自己这么说。

哪怕是构不成安慰、拙劣的谎言。

「没事的。」

却连这么一句也吝于给予。

父亲持续缺席的家,宛若失去锚具的小船。摇晃失衡的船板上,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每个人都失去方向。每天都是如此。

缺了『父亲』这一块拼图后的坏心情,甚至会让自己在无意间,涌起彷佛连容身之处都即将丧失的失落感。

谁也没说什么。

不管吃什么都味如嚼蜡。

睡眠很浅。

呼吸……却像灌铅那般沉重。

踏出家门一步,外面是燠热闷滞的盛夏世界,可是内心却像在刮暴风雪。

一种类似肿瘤般、硬质的寒冷就摊在眼前。逼得尚人不得不直视那既非谎言也非玩笑、无法掩灭的血淋淋现实。

取代被撕裂的伤口的,是名为「父亲」的存在永远消失。

失去之后才首次发现。

日常生活其实是由许多小小的幸福所组成的。

然后,是恨。痛恨将『背叛』家人这种最卑劣的行为,不堪地摊在眼前的–父亲。

即便如此。母亲还是说了:

「原谅他,等待他回头。」

……以那微微发抖的声音。

总有一天,父亲会知道自己错了,回到自己……回到家人的身边。虽然没有任何根据,母亲仍如此坚持。

「所以,你们也要忍耐。」

憔悴的面容勉强挤出僵硬的微笑。

「别担心。爸爸一定会回家。」

所以,我绝对不会离婚。

尚人并不知道,雅纪或沙也加是怎样看待的。

但,至少尚人从来不觉得母亲很蠢或滑稽。有的只是悲哀。「父亲会认错返家」,为了编织那种小孩的谎言,母亲唯有先催眠自己相信。

或者,面对远比自己年轻的情妇,母亲其实也有母亲不想让步的尊严吧。

不管母亲的心情为何,首先要面对的实际问题便是,必须带着四个正处于成长期的孩子,一切从头开始。这样的代价未免太大,也难为母亲居然没有选择离婚。现在–尚人已经能够理解,母亲何以要如此坚持,哪怕只有一点点。

父亲和母亲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尚人一无所知。

他也不想知道。……至少现在是这样。

就算挖出父亲和母亲的过去,时间也不可能倒退。失去的家庭牵绊亦然。

不过。

在当时。

为什么,父亲宁愿选择那个名为情妇的『局外人』,而不是『家人』呢……。唯有这件事,尚人一直耿耿于怀。

不。他认为自己有权利知道。因为不这样的话,一颗心会永远悬在半空中,不论做什么都无法集中。

哪怕那么做会让伤口发炎流脓,也总比被蒙在鼓里强。

但–在日益憔悴的母亲面前,尚人当然不可能提出那种好比在伤口上撒盐的疑问。结果,他只能沉默。

好歹,以雅纪为首,沙也加和尚人三人都能将内心的纠葛摆到一旁,以仅存的理性和自制体贴母亲。

可是,最喜欢黏着父亲的裕太,却不是如此。

「为什么爸爸都不回家?」

「为什么,爸爸的东西都不见了?」

「为什么?为什么嘛?」

大人敷衍的大道理并不能让裕太闭嘴。

而暧昧的籍口也无法让裕太心服。

「妈,告诉我为什么嘛!」

被逼问到无路可退只能低头不语的母亲,终于开始呜咽。

为什么,你能那么说?

裕太不容妥协的纯真,就某种意义来说,远比父亲的背叛还要辛辣。

为什么,你要如此苛责妈妈?

一字一句都像尖锐的利牙,不容分说撕裂母亲的心。

你有那种权利吗?

甚至到了在尚人他们面前痛哭失声的地步。

真的不想看到,那种模样的母亲。除了裕太之外,谁都不想……。

也是因为如此,大人们才能忍住什么也不说。然而幺弟裕太却打着『正义』的名号,不留情面地抨击母亲。

尚人觉得很没天理。

他真想–痛揍害母亲哭泣的裕太。

因此,当雅纪将以泪洗面的母亲抱到寝室之后–

「裕太,别再因自己的任性而害妈妈哭了。因为最难过的人不是你,而是妈妈。」

立刻代替母亲,果决地开导弟弟。

「爸爸在外面有了比妈妈……比我们还要喜欢的女人。他已经不要我们了。他和那女人一起住在别的地方。所以,他不会再回到这个家了。明白了没?」

连母亲在口头上仍坚守不放的『谎言』,雅纪也一针见血地戳穿了。

如果只会一昧地掩饰流血化脓的伤口,那么自已也会无法前进。雅纪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除了母亲以外,父亲有了比她–比自己还要喜欢的女人,比起这桩事实,雅纪口中『不要……我们了?』的说法,似乎带给裕太更大的打击。

「不要……我们了?」

这比发问语气苍白的神情,诚实道出裕太的心声。

「没错。所以,爸爸才会一个人离家。」

不过,对于从不避讳将『我最喜欢爸爸了』公然挂在嘴边的裕太而言,说不定会认为这只是雅纪的负气话。

调皮捣蛋的老幺–旁人一眼便可看出,父亲是何等地宠溺裕太。

既然知道这点,每有所求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