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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太『求助』的对象必定是父亲。就好象,那是老幺的特权。于是,在善于撒娇的老幺的缠功面前,父亲往往会失去该有的立场。

那样会宠坏小孩子–母亲的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然而已经先取得承诺的裕太,不管母亲在事后摆出如何不悦的脸色,他都不会在乎。

比起啰唆的母亲,裕太更喜欢溺爱自己的父亲。

相较于沙也加对雅纪的恋兄情结,裕太的恋父情结也绝不逊色。

顺带一提,偶尔裕太和尚人扭打成一团时,父亲也总是偏袒裕太那一方。

「因为尚人是裕太的哥哥嘛……」

已经成了父亲的口头禅。

但,尚人并未因此变得扭曲乖僻。因为雅纪一定会在背后支持他。

如果裕太的特别座在父亲膝上,那么尚人的便是雅纪怀中。

裕太是爸爸的小孩,尚人是哥哥的小孩。谁来看都是这么回事。

就这方面来说,筱宫家的父亲和长男可说将角色分配得恰到好处。另一方面,绿中一点红的沙也加,看起来便特别的早熟。

「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不知道。我又不是爸爸。」

「那雅纪哥就去问爸爸啊!为什么不要我们了,把理由问清楚啊!」

对裕太而言,那已非老幺的任性,恐怕是为了确定自我存在价值的最优先事项吧。他想弄清楚,自己是否还被父亲『所爱』。

就算父亲『不要』哥哥和姊姊,也绝对绝对不会拋弃自己。

那么宠爱自己的父亲,不可能会丢下自已不管。裕太或许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不过–雅纪却不给他转圜的余地。

「我对『不要我们的理由』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想问。如果你非知道不可的话,裕太–你就自己去问爸爸吧。」

与其说是训诫不明事理的弟弟,毋宁更接近长男对父亲明确的拒绝吧。

尚人第一次看到哥哥如此严峻的表情。听到平时温柔无比的哥哥亲口说出不留情面的冷言冷语,尚人觉得心好痛。

所以–才会如此吧。裕太只好生硬地将视线从雅纪身上移开,带着眩然欲泣的神情望向沙也加。那是求助般、深切的眼神。

然后,平时总是有话直说的沙也加不但一语不发,反而还咬嘴唇垂下眼帘。

「小…尚……」

裕太的声音完全不像从前,彷佛换了一个人似地虚弱不堪,而且细微。交织着震撼和哀伤的双眸雾雾的,似乎马上就要被泪水给融化了。

不过,尚人却只能咬着牙:

「那种事–问我也没用。」

勉强丢下一句话。

既然雅纪说他不想问,那么说再多都没用。是因为不想忤逆最喜欢的哥哥,只为追问出父亲的真意吗?

并非如此。

世界上有任何孩子在听到『你是没人要的小孩』后,会感到高兴吗?

就算父母能若无其事地拋弃亲生孩子,却没有小孩希望父母拋弃自己。

正因如此–

『宁愿选择情妇也不选择家人吗?』

『自己已经被拋弃了吗?』

尚人虽然很想知道其后的理由,却不想从父亲口中听到任何辩解。

–就是那样。

或许旁人会觉得这只是『小鬼的歪理』。但对尚人而言,却是无法退让的最后一道防线。

丢掉不需要的东西,将想要的东西弄到手。

这行为的必然性,还有它的涵意,用脑子就能想通。

然而,家人并非说丢就丢的『物品』。

甚至只要有一些风吹草动,就能引发情感上的歇斯底里。

更何况,是直接从口中听到他的答案–这很吓人。总觉得若是面对面到最后,似乎会就此倒地不起,再也站不起来。

于是,自此以后,父亲成了禁忌的话题。虽然并没有人如此规定。

就好象,父亲原本便不存在似地,大家都不自然且笨拙地演着戏。

也可以说,被遗留下来的家人,也许下意识都在追求着新的『牵绊』和『防制』吧。

那是针对父亲为了一己之私而拋妻弃子的控诉和愤怒。

父亲的外遇真成了重新审视家庭羁绊的反面教材,正因爱恨交织,所以才会留下怎么样都无法消除的斑驳伤疤。在每个人的心中。

从那一天起,沙也加和裕太的针锋相对就此消失无踪。

特别是裕太,他明显沉默许多,彷佛从前那个快活的小捣蛋已经从人间蒸发。脾气变得暴躁不堪,没有人管得动他。

总是一副愤世嫉俗的态度,没有任何脉络可寻,动不动就将气发在别人身上。

与其说是厌恶自身的不幸,嫉妒他人似乎没有烦恼、极度普通的日常生活,更像是无法消化淤积在体内的情绪,一点小事都可能是引爆点。就是那样的感觉。

正面迎击实在太恐怖了,所以大家都躲得远远地,畏畏缩缩地看着裕太。这又让他觉得碍眼,然后就又–更冲动了。那是、永无止尽的恶循环。

父亲拋弃家和情妇高飞远走,母亲身为女人的尊严受到不小打击。然而,正因相信自己是『被爱』的,父亲未留下只字词组便离家的举动,或许裕太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吧。

因此,每当裕太又惹出什么麻烦,母亲总是无言地低着头,彷佛一口气老了好几岁。

「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受苦!」

那么说是很简单的。因为家里每个人,心中都抱着同样的痛楚。

父亲的外遇问题恶化,终至拋妻弃子。

这种事情多的是。

大概。应该是吧。

然而,此时此刻–

「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比你不幸。」

就算亮出再多的大道理,也只会让心更加倾斜,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么。应该说什么才好?

应该–做什么才好呢?

实际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必须去消化排遣的情绪……。

那阵子,甚至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些问题。

至于原因,则是连尚人都能迫切感觉到的,家里所面临的经济危机。

另结新欢而离家的父亲,并没有留给母亲生活费。如此一来,生活立刻出现了缺口。

父亲明知如此仍要一意孤行,那么除了憎恨,尚人他们还能做何反应呢?

只要在离婚议书上盖章,就能拿到一笔赡养费–等等。事已至此,足见是明知故犯。

究竟是什么,让父亲冷血到这等地步呢?

原本该是人人称羡『伉俪情深』的父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母亲,坚持不肯点头答应。

监护人是父亲也好母亲也罢,那都是书面上的问题,现状并不会有任何改善。

索性舍弃『筱宫』的姓氏,和过去彻底诀别,五人重新展开新生活吧。尚人不是没这么想过。但大人有大人的苦衷,而母亲也有母亲不想认输的志气吧。

结果,这样反而得不偿失。

突然跳脱家庭主妇的身份,投入全职工作的母亲,将身体给搞坏了。

非振作不可……。

孩子们只剩下自己可以依靠。

没有时间哭泣了。

想必母亲就是这样自己鞭策自己的吧。

总是笑脸迎人的母亲,这几个月来,一口气苍老了许多。比起在熟人的介绍下,母亲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竟泡汤了一事,前者反倒让尚人更加感到难过哀伤。

不管再怎么祈求。幸运之神就是不肯如愿降临。或许一旦被瘟神附身,灾厄便会像连锁反应般越滚越大吧。

人类的努力若是超过负荷,必定会有某处露出破绽。

于是,连勉强撑起的气力都开始萎靡的话,接下来就只剩一蹶不振了。

肉体的疲累,终于也侵入精神领域。

尚人知道,人类就是那样一步一步毁坏的。

不。说不定在丈夫残酷背叛自己的瞬间,母亲体内的什么便已经被喀嚓一声切断了。

在二重三重的打击之下,身心俱疲的母亲,世界一点一滴地扭曲了。

在尚人他们都没发现的时候……。

否则,原本应该不会发生那样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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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起床。

尚人已经当了一年多的高中生。不管晚上多晚回家,这点从未改变。

尚人并没有参加社团。

虽然学期末都会有一段长假,但光是学校的课后辅导,便已占满行事历上的所有空档。

说不定每天的起床时间,早已演变成生理时钟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

偶尔也会像今早一样,在闹钟铃响前醒过来。

不过,尚人一次也没有因为回笼觉而睡过头。若以一句『习惯了』轻描淡写带过,那么过去为此所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尚人的一天,是从天色未亮时打开厨房电灯开始的。

话虽如此,不管气温再怎么寒冷,他也从来没想过用电视的声音来代替时钟。如果是双向的对话倒也罢了,一大早他实在没心情去听单方面倾倒的声音。

并非喜欢万籁俱寂的沉默。单纯只是讨厌刺耳的杂音。

哪怕呵欠连连,一旦罩上围裙,顿时就变得『精力充沛』,干劲十足。所谓的习惯,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对尚人而言,还不止如此。不知从何时开始,那已经是让身心再生、一种类似仪式的感觉。

晚睡,早起。透过『睡眠』的行为,让身心回归到最原始的黑暗,在那里净化所有的秽物,再次张开眼时,同时也伴随着全新的『生』。

其实,尚人并非清贫生活的信奉者。倘若光靠『睡觉、起床』便能洗涤渗入身体的不洁物,那么人类应该会没有烦恼,活得比现在更愉快才对。

但–即便如此,尚人倒也不认为那是愚蠢的谬论。

某段时期,透过母亲的『死』,尚人深切体会到『生』的意义。也知道一天的开始自有其意义,那是支持自己继续往下走的泉源。

身心的再生。

说起来很简单,不过它就像能够治愈现实伤痕的灵丹妙药那般遥远……。

早餐一定是日式口味。

不过,充其量也只是味噌汤和外加一道菜而已。

之所以没有选择更简单的菜色,或者干脆以面包或麦片代替,是因为反正都得准备便当。既然如此,吃惯了的和食是最佳选择–会这么想的尚人,势必有个道地的日本胃吧。

『早餐是一天的活力泉源』。

这是尚人对饮食生活的既定印象。

也可以说,这是因为从小时候开始,母亲不管再忙,都不会在餐桌上偷工减料所致。

不论是漠然切着青葱的节奏,亦或打蛋的手势,全流畅到了极点。对一个刚满十七岁

的高中男生来说,是太早了些。

自从母亲过世后,很快地三年过去了。

因为一些原因,如今姊姊沙也加也已经离开筱宫家。

虽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在主妇资历迎向第五年的当口,尚人不但能精准地利用空档做好便当,甚至连衣服也顺便洗好了。这正是熟能生巧。

然而。

有时候,突如其来地,他会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耐烦,真想丢下一切不管。

为什么只有自己……

为什么,会抽到这张大凶签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已彷佛就要被负面的情感漩涡给彻底吞噬。

不过,尚人却不讨厌那样的自己。因为他知道,事到如今,自己更非得做个好孩子不可。

何况,他比谁都清楚。抽到『大凶签』的,不是『只有自己』。

结果。其实只是累了而已。

所以,每当那种时候–

(唉……真的好辛苦。)

他都会放任自己想抱怨就抱怨吧。

人啊,若是过于拚命,必定会有『某处』的『什么』崩坏。尚人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不单单是理论上的推测。

另一方面。倘若尚人当真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