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打开了门,余教授伸出手去跟吴柱国握手道别,他执住吴柱国的手,突然声音微微颤抖的说道:
“柱国,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好意思向你开口——”
“嗯?”
“你可不可以替我推荐一下,美国有什么大学要请人教书,我还是想出去教一两年。”
“可是——恐怕他们不会请中国人教英国文学哩。”
“当然,当然,”余教授咳了一下,干笑道,“我不会到美国去教拜仑了——我是说有学校需要人教教中文什么的。”
“哦——”吴柱国迟疑了,说道,“好的,我替你去试试吧。”
吴柱国坐进车内,又伸出手来跟余教授紧紧握了一下,余教授踅回家中,他的长袍下摆都已经潮湿了,冷冰冰的贴在他的腿胫上,他右腿的关节,开始剧痛起来。他拐到厨房里,把暖在炉灶上那帖于善堂的膏药,取下来,热烘烘的便贴到了膝盖上去,他回到客厅中,发觉靠近书桌那扇窗户,让风吹开了,来回开阖,发出砰砰的响声,他赶忙蹭过去,将那扇窗拴上。他从窗缝中,看到他儿子房中的灯光仍然亮着,俊彦坐在窗前,低着头在看书,他那年轻英爽的侧影,映在窗框里。余教授微微吃了一惊,他好像骤然又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一般,他已经逐渐忘怀了他年轻时的模样了。他记得就是在俊彦那个年纪,二十岁,他那时认识雅馨的。那次他们在北海公园,雅馨刚剪掉辫子,一头秀发让风吹得飞了起来,她穿着一条深蓝的学生裙站在北海边,裙子飘飘的,西天的晚霞,把一湖的水照得火烧一般,把她的脸也染红了,他在《新潮》上投了一首新诗。就是献给雅馨的:
当你倚在碧波上
满天的红霞
便化作了朵朵莲花
托着你
随风飘去
馨馨
你是凌波仙子
余教授摇了一摇他那十分光秃的脑袋,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他发觉书桌上早飘进了雨水,把他堆在上面的书本都打湿了。他用他的衣袖在那些书本的封面上揩了一揩,随便拾起了一本《柳湖侠隐记》,又坐到沙发上去,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翻了两页,眼睛便合上了,头垂下去,开始一点一点的,打起盹来,朦胧中,他听到隔壁隐约传来一阵阵洗牌的声音及女人的笑语。
台北的冬夜愈来愈深了,窗外的冷雨,却仍旧绵绵不绝的下着。
一九七○年《现代文学》第四十一期
孤恋花
从前每天我和娟娟在五月花下了班,总是两个人一块儿回家的。有时候夏天夜晚,
我们便叫一辆三轮车,慢慢荡回我们金华街那间小公寓去。现在不同了,现在我常常一
个人先回去,在家里弄好消夜,等着娟娟,有时候一等便等到天亮。
金华街这间小公寓是我花了一生的积蓄买下来的。从前在上海万春楼的时候,我曾
经攒过几文钱,我比五宝她们资格都老,五宝还是我一手带出头的;可是一场难逃下来,
什么都光了,只剩下一对翡翠镯子,却还一直戴在手上。那对翠镯,是五宝的遗物,经
过多少风险,我都没肯脱下来。
到五月花去,并不是出于我的心愿。初来台湾,我原搭着俞大块头他们几个黑道中
的人,一并跑单帮。哪晓得在基隆码头接连了几次事故,俞大块头自己一点老本搞干不
算,连我的首饰也统统赔了进去。俞大块头最后还要来剥我手上那对翠镯,我抓起一把
长剪刀便指着他喝道:你敢碰一碰我手上这对东西!他朝我脸上吐了一泡口水,下狠劲
啐道:婊子!婊子!做了一辈子的生意浪,我就是听不得这两个字,男人嘴里骂出来的,
愈更龌龊。
酒家的生意并不好做,五月花的老板看中了我资格老,善应付,又会点子京戏,才
专派我去侍候那些从大陆来的老爷们,唱几段戏给他们听。有时候碰见从前上海的老客
人,他们还只管叫我云芳老六。有一次撞见卢根荣卢九,他一看见我便直跺脚,好像惋
惜什么似的:
“阿六,你怎么又落到这种地方来了?”
我对他笑着答道:
“九爷,那也是各人的命吧?”
其实凭我一个外省人,在五月花和那起小查某混在一块儿,这些年能够攒下一笔钱,
就算我本事大得很了。后来我泥着我们老板,终究捞到一个经理职位,看管那些女孩儿。
五月花的女经理只有我和胡阿花两个人,其余都是些流氓头。我倒并不在乎,我是在男
人堆子里混出来的,我和他们拼惯了。客人们都称我做“总司令”,他们说海陆空的大
将一一像丽君、心梅——我手下都占齐了。当经理,只有拿干薪,那些小查某的皮肉钱,
我又不忍多刮,手头比从前紧多了,最后我把外面放账的钱,一并提了回来,算了又算,
数了又数,终于把手腕上那对翡翠镯子也卸了下来,才拼凑着买下了金华街这栋小公寓。
我买这栋公寓,完全是为了娟娟。
娟娟原来是老鼠仔手下的人,在五月花的日子很浅,平常打过几个照面,我也并未
十分在意。其实五月花那些女孩儿擦胭抹粉打扮起来,个个看着都差不多。一年多以前,
那个冬天的晚上,我到三楼三一三去查番。一推门进去,却瞥见娟娟站在那里唱台湾小
调。手里一桌有半桌是日本狎客,他们正在和丽君、心梅那几个红酒女搂腰的搂腰,摸
奶的摸女乃,喧闹得了不得。一房子的烟,一房子的酒气和男人臭,谁也没在认真听娟娟
唱。娟娟立在房间的一角,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缎子旗袍,披着件小白褂子,一头垂肩的
长发,腰肢扎得还有一捻。她背后围着三个乐师,为首的是那个林三朗,眨巴着他那一
双烂得快要瞎了的眼睛,拉起他那架十分破旧、十分凄哑的手风琴,在替娟娟伴奏。娟
娟是在唱那支《孤恋花》。她歪着头,仰起面,闭上眼睛,眉头蹙得紧紧的,头发统统
跌到了一边肩上去,用着细颤颤的声音在唱,也不知是在唱给谁听:
月斜西月斜西 真情思君君不知——
青春囗谁人爱 变成落叶相思栽——
这首小调,是林三郎自己谱的曲。他在日据时代,是个小有名气的乐师,自己会写
歌。他们说,他爱上了一个蓬莱阁叫白玉楼的酒女,那个酒女发羊痫风跌到淡水河里淹
死了,他就为她写下了这首《孤恋花》。他抱着他那架磨得油黄的手风琴,眨着他那双
愈烂愈红的眼睛,天天奏、天天拉,我在五月花里,不知听过多少酒女唱过这支歌了。
可是没有一个能唱得像娟娟那般悲苦,一声声,竟好像是在诉冤似的。不知怎的,看着
娟娟那副形相,我突然想起五宝来。其实娟娟和五宝长得并不十分像,五宝要比娟娟端
秀些,可是五宝唱起戏来,也是那一种悲苦的神情。从前我们一道出堂差,总爱配一出
《再生缘》,我唱孟丽君,五宝唱苏映雪,她也是爱那样把双眉头蹙成一堆,一段二黄,
满腔的怨情都给唱尽了似的。她们两个人都是三角脸、短下巴、高高的颧骨、眼塘子微
微下坑,两个人都长着那么一副飘落的薄命相。
娟娟一唱完,便让一个矮胖秃头的日本狎客拦腰揪走了,他把她揿在膝盖上,先灌
了她一盅酒,灌完又替她斟,直推着她跟邻座一个客人斗酒。娟娟并不推拒,举起酒杯,
又咕嘟咕嘟一口气饮尽了。喝完她用手背揩去嘴角边淌流下来的酒汁,然后望着那个客
人笑了一下。我看见她那苍白的小三角脸上浮起来的那一抹笑容,竟比哭泣还要凄凉。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容易让客人摆布的酒女。像我手下的丽君、心梅,灌她们一盅酒,
那得要看狎客的本事。可是娟娟却让那几个日本人穿梭一般,来回地猛灌,她不拒绝,
连声也不吭,喝完一杯,咂咂嘴,便对他们凄苦地笑一下。一番当下来,娟娟总灌了七
八杯绍兴酒下去,脸都有点泛青了。她临走时,立起身来,还对那几个灌她酒的狎客点
着头说了声对不起,脸上又浮起她那个十分僵硬、十分凄凉的笑容来。
那天晚上,我收拾妥当,临离开时,走进三楼的洗手间去,一开门,却赫然看见娟
娟在里头,醉倒在地上,朝天卧着。她一脸发了灰,一件黑缎子旗袍上,斑斑点点,洒
满了酒汁。洗面缸的龙头开了没关,水溢到地上来,浸得娟娟一头长发湿淋淋的。我赶
忙把她扶了起来,脱下自己的大衣裹在她身上。那晚,我便把娟娟带回到我的寓所里去,
那时我还一个人住在宁波西街。
我替娟娟换洗了一番,服侍她睡到我床上去,她却一直昏醉不醒,两个肩膀犹自冷
得打哆嗦。我拿出一条厚棉被来,盖到她身上,将被头拉起,塞到她的下巴底下,盖得
严严的。我突然发觉,我有好多年没有做这种动作了。从前五宝同我睡一房的时候,半
夜里我常常起来替她盖被。五宝只有两杯酒量,出外陪酒,跑回来常常醉得人事不知。
睡觉的时候,酒性一燥,便把被窝踢得精光。我总是拿条被单把她紧紧地裹起来。有时
候她让华三那个老龟公打伤了,晚上睡不安,我一夜还得起来好几次,我一劝她,她就
从被窝里伸出她的膀子来,摔到我脸上,冷笑道:
“这是命,阿姊。”
她那雪白的胳臂上印着一排铜钱大的焦火泡子,是华三那杆烟枪于烙的。我看她痛
得厉害,总是躺在她身边,替她揉搓着,陪她到大天亮。我摸了摸娟娟的额头,冰凉的,
一直在冒冷汗,娟娟真的醉狠了,翻腾了一夜,睡得非常不安稳。
第二天,蒙蒙亮的时候,娟娟就醒了过来。她的脸色很难看,睁着一双炯炯的眸子,
她说她的头痛得裂开了。我起来熬了一碗红糖姜汤,拿到床边去喂她。她坐起身子,我
替她披上了一件棉祆。她喝了一半便不喝了,俯下头去,两手拼命在搓揉她的太阳穴,
她的长头发披挂到前面来,把她的脸遮住了。半晌,她突然低着头说道:
“我又梦见我妈了。”娟娟说话的声音很奇怪,空空洞洞,不带尾音的。
“她在哪里?”我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不知道,”她抬起头来,摇动着一头长发,“也许还在我们苏州乡下——她是一
个疯子。”
“哦——”我伸出手去。替她拭去额上冒出来一颗一颗的冷汗珠子。我发觉娟娟的
眼睛也非常奇特,又深又黑,发怔的时候,目光还是那么惊慌,一双眸子好像两只黑蝌
蚪,一径在乱窜着。
“我爸用根铁链子套在她的颈脖上,把她锁在猪栏里。小时候,我一直不知道她是
我妈妈。我爸从来不告诉我。也不准我走近她。我去喂猪的时候,常看见附近的小孩子
拿石头去砸她,一砸中,她就张起两只手爪,磨着牙齿吼起来。那些小孩子笑了,我也
跟着笑——”娟娟说着嘿嘿地干笑了几声,她那短短苍白的三角脸微微扭曲着:“有一
天,你看——”
她拉开了衣领,指着她咽喉的下端,有一条手指粗,像蚯蚓般鲜亮的红疤,横在那
里。
“有一天,我阿姨来了,她带我到猪栏边,边哭边说道:‘伊就是你阿母呵!’那
天晚上,我偷偷拿了一碗菜饭,爬进猪栏里去,递给我妈。我妈接过饭去,瞅了我半天,
咧开嘴笑了。我走过去,用手去摸她的脸,我一碰到她,她突然惨叫了起来,把饭碗砸
到地上,伸出她的手爪子,一把将我捞住,我还没叫出声音来,她的牙齿已经咬到我喉
咙上来了——”
娟娟说着又干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