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两只黑蝌蚪似的眸子在进跳着。我搂住她的肩膀,用手抚
摩着她颈子上那条疤痕,我突然觉得那条蚯蚓似的红疤,滑溜溜的,蠕动了起来一般。
从前我和五宝两人许下一个心愿:日后攒够了钱,我们买一栋房子住在一块儿,成
一个家,我们还说去赎一个小清倌人回来养。五宝是人牙贩子从扬州乡下拐出来的,卖
到万春楼,才十四岁,穿了一身花布棉袄棉裤,裤脚扎得紧紧的,剪着一个娃娃头,头
上还夹着只铜蝴蝶,我问她:
“你的娘呢,五宝?”
“我没得娘。”她笑道。
“寿头,”我骂她,“你没得娘?谁生你出来的?”
“不记得了。”她甩动着一头短发,笑嘻嘻地咧开嘴。我把她兜人怀里,揪住她的
腮,亲了她两下,从那时起,我便对她生出了一股母性的疼怜来。
“娟娟,这便是我们的家了。”
我和娟娟搬进我们金华街那栋小公寓时,我搂住她的肩膀对她说道。五宝死得早,
我们那桩心愿一直没能实现,漂泊了半辈子,碰到娟娟,我才又起了成家的念头。一向
懒散惯了,洗衣烧饭的家务事是搞不来的,不过我总觉得娟娟体弱,不准她多操劳,天
天她睡到下午,我也不忍去叫醒她。尤其是她在外陪宿了回来,一身憔悴,我对她格外
地怜惜。我知道,男人上了床,什么下流的事都干得出来。有一次,一个老杀胚用双手
死揿住我的颈子,揿得我差不多噎了气,气呼呼地问我:你为什么不喘气?你为什么不
喘气?五宝点大蜡烛的那晚,梳拢她的是一个军人,壮得像只大牯牛。第二天早上,五
宝爬到我床上,滚进我怀里,眼睛哭出了血来。她那双小小的奶子上,青青红红尽是牙
齿印。
“是谁开你的苞的,娟娟。”有一天,娟娟陪宿回来,起身得特别晚,我替她梳头,
问她道。
“我爸。”娟娟答道。
我站在她身后,双手一直篦着她那一头长发,没有做声。
“我爸一喝醉了就跑到我房中来,”娟娟嘴里叼着根香烟,满面倦容,“那时我才
十五岁,头一晚,害怕,我咬他。他掀起我的头在床上磕了几下,磕得我昏昏沉沉的,
什么事都不知道了。以后每次他都从宜兰带点胭脂口红回来,哄着我陪他——”娟娟嘿
嘿地干笑了两声,她嘴上叼着那根香烟,一上一下地抖动着。
“我有了肚子,我爸便天天把我抓到大门口,当着隔壁邻舍的人,指到我脸上骂:
‘偷人!偷人!’我摸着我那鼓鼓的肚子,害怕得哭了起来。我爸弄了一撮苦药,塞到
我嘴里,那晚,我屙下了一摊血块来——”娟娟说着又笑了起来。她那张小三角脸,扭
曲得眉眼不分。我轻轻地摩着她那瘦棱棱的背脊,我觉得好像在抚弄着一只让人丢到垃
圾堆上,奄奄一息的小病猫一般。
娟娟穿戴好,我们便一块儿走了出去,到五月花去上班,走在街上,我看见她那一
头长发在晚风里乱飞起来,她那一捻细腰左右摇曳得随时都会断折一般,街头迎面一个
大落日,从染缸里滚出来似的,染得她那张苍白的三角脸好像溅满了血,我暗暗感到,
娟娟这副相长得实在不祥,这个摇曳着的单薄身子到底载着多少的罪孽呢?
娟娟经常一夜不归,是最近的事情。有一天晚上,一个闷热的六月天,我躺在床上,
等着娟娟,一夜也没有合过眼,望着窗外渐渐发了白,背上都睡湿了。娟娟早上七八点
才回来,左摇右摆,好像还在醉酒似的,一脸倦得发了白,她勾画过的眉毛和眼眶,都
让汗水溶化了,散开成两个大黑圈,好像眉毛眼睛都烂掉了。她走进房来,一声不响踢
落了一双高跟鞋,挣扎着脱去了旗袍,身子便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了。
我坐到她身边,替她卸去奶罩,她那两只奶头给咬破了,肿了起来,像两枚熟烂了的牛
血李,在淌着黏液。我仔细一看,她的颈脖子上也有一转瘀青的牙齿印,衬得她喉头上
那条蚯蚓似的红疤愈更鲜明了,我拿起她的手臂来,赫然发觉她的手弯上一排四五个青
黑的针孔。
“娟娟!”我叫道。
“柯老雄——”娟娟昏着眼睛,微弱地答道。说着,偏过头,便昏睡过去了。
我守在娟娟身旁,前夜在五月花的事情,猛的又兜上了心头来。那晚柯老雄来到五
月花,我派过丽君和心梅去,他都不要,还遭他骂了几句“干伊娘”,偏偏他却看上了
娼娟。柯老雄三年前是五月花的常客,他是跑单帮的,聚赌吸毒,无所不来,是个有名
的黑窝主。那时他出手大,耍过几个酒女,有一个叫凤娟的,和他姘上不到一个月,便
暴毙了。我们五月花的人都噪起说,是他整死的,因此才敛迹了几年。这次回来,看着
愈更剽悍了。娟娟当番的时分,他已喝到了七八成,伙着一帮赌徒,个个嘴里都不干不
净地吆喝着。柯老雄脱去了上衣,光着两只赤黑的粗膀子,胳肢窝下露出大丛黑毛来,
他的裤头带也松开了,裤上的拉链,掉下了一半。他剃着个小平头,一只偌大的头颅后
脑刮得青光光的,顶上却耸着一撮根根倒竖猪鬃似的硬发。他的脑后见腮,两片牙巴骨,
像鲤鱼腮,往外撑张,一对猪眼睛,眼泡子肿起,满布着血丝,乌黑的厚嘴唇,翻翘着,
闪着一口金牙齿,一头的汗,一身的汗,还没走近他,我已经闻到一阵带鱼腥的狐臭了。
娟娟走到他眼前,他翻起对猪眼睛,下狠劲朝娟娟身上打量了一下,陡地伸出了他
那赤黑的粗膀子,一把捉住娟娟的手,便往怀里猛一带,露出他一嘴的金牙嘻笑了起来。
娟娟脚下一滑,便跌坐到他大腿上去了。他那赤黑的粗膀子将娟娟的细腰夹得紧紧的,
先灌了她一杯酒,她还没喝完,他却又把酒杯抢了去咂嘴舐唇地把剩酒喝光,尖起鼻子
便在娟娟的颈脖上嗅了一轮,一双手在她胸上摩挲起来。忽然间,他把娟娟一只手臂往
外拿开,伸出舌头便在她腋下舐了几下,娟娟禁不住尖笑起来,两脚拚命蹬踢,柯老雄
扣住她紧紧不放,抓住她的手,便往她腹下摸去。
“你怕不怕?”
他涎着脸,问道。一桌子的狎客都笑出了怪声来,娟娟拼命挣扎,她那把细腰,夹
在柯老雄粗黑的膀弯里,扭得折成了两截。我看见她苍白脸上那双黑蝌蚪似的眼珠子,
惊惶得跳了出来。
不知娟娟命中到底冲犯了什么,招来这个魔头。自从她让柯老雄缠上以后,魂魄都
好像遭他摄走了一般;他到五月花去找她,她便乖乖地让他带出去,一去回来,全身便
是七痨五伤,两只膀子上尽扎着针孔子。我狠狠地劝阻她,告诉她这种黑道中人物的厉
害,娟娟总是怔怔地瞅着我,恍恍惚惚的。
“懂不懂,娟娟?”我有时候发了急,揪住她的肩膀死摇她几下,喝问她,她才摇
摇头,凄凉地笑一下,十分无奈地说道:
“没法子哟,总司令——”
说完她一丝不挂只兜着个奶罩便坐到窗台上去,佝起背,缩起一只脚,拿着瓶紫红
的寇丹涂起她的脚趾甲来;嘴里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思想起”、“三声无奈”,
一些凄酸的哭调。她的声音空空洞洞的,好像寡妇哭丧一般,哼不了几句,她便用叠草
纸擤一下鼻涕,她已经渐渐地染上了吗啡瘾了。
有一次,柯老雄带娟娟去开旅馆,娟娟让警察逮了去,当她是野鸡。我花了许多钱,
才把娟娟从牢里赎了出来。从那次起,我要娟娟把柯老雄带回家里来,我想至少在我眼
底看着,柯老雄还不敢对娟娟逞凶,我总害怕,有一天娟娟的命会丧在那个阎王的手里。
我拿娟娟的生辰八字去批过几次,都说是犯了大凶。
每次他们回来,我便让到厨房里去,我看不得柯老雄那一口金牙,看见他,我便想
起华三,华三一打五宝,便龇起一嘴巴金牙齿喝骂:打杀你这个臭婊子!我在厨房里,
替娟娟熬着当归鸡做官夜,总是竖起耳朵在听:听柯老雄的淫笑,他的叱喝,听娟娟那
一声声病猫似的哀吟,一直到柯老雄离开,我才预备好洗澡水,到房中去看娟娟。有一
次我进去,娟娟坐在床上,赤裸裸的,手里擎着一叠一百元的新钞票,数过来,数过去,
重头又数,好像小孩子在玩公仔图一般。我走近她,看见她那苍白的小三角脸上,嘴角
边粘着一枚指甲大殷红的干血块。
七月十五,中元节这天,终于发生了事故。
那晚柯老雄把娟娟带出去,到三重镇去吃拜拜,我回家比平日早些,买了元宝蜡烛,
做了四色奠菜,到厨房后头的天台上,去祭五宝。那晚热得人发昏,天好像让火烧过了
一般,一个大月亮也是泛红的。我在天台上烧完几申元宝,已经熏出了一头汗来,两腮
都发烧了,平时不觉得,算了一算,五宝竟死了十五年了。我一想起她,总还像是眼前
的事情,她倒毙在华三的烟榻上,嘴巴糊满了鸦片膏子,眼睛瞪得老大,那副凄厉的样
子,我一闭眼便看见了。五宝口口声声都对我说:我要变鬼去找寻他!
差不多半夜里,柯老雄才夹着娟娼回来,他们两人都喝得七颠八倒了。柯老雄一脸
紫涨,一进门,一行吐口水,一行咒着:干伊娘!干伊娘!把娟娟脚不沾地地便拖进了
房中去。我坐在厨房里,好像火烧心一般,心神怎么也定不下来。柯老雄的吆喝声分外
的粗暴,间或还有撕打的声音。突然我想起了五宝自杀前的那一幕来:五宝跌坐在华三
房中,华三揪住她的头,像推磨似地在打转子,手上一根钢烟枪劈下去,打得金光乱窜,
我看见她的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乱捞,她拼命地喊了一声:阿姊——我使足了力气,两拳
打在窗上,窗玻璃把我的手割出了血来——一声穿耳的惨叫,我惊跳了起来,抓起案上
一把菜刀,便往房中跑去。一冲开门,赫然看见娟娟赤条条地骑在柯老雄的身上,柯老
雄倒卧在地板上,也是赤精大条的。娟娟双手举着一只黑铁熨斗,向着柯老雄的头颅,
猛捶下去,咚、咚、咚,一下紧接一下。娟娟一头的长发都飞张了起来,她的嘴巴张得
老大,像一只发了狂的野猫在尖叫着。柯老雄的天灵盖给敲开了,豆腐渣似灰白的脑浆
洒得一地,那片裂开的天灵盖上,还粘着他那一撮猪鬃似的硬发,他那两根赤黑的粗膀
子,犹自伸张在空中打着颤,娟娟那两只青白的奶子,七上八下地甩动着,溅满了斑斑
点点的鲜血。她那瘦白的身子,骑在柯老雄壮硕的赤黑尸体上,突然好像暴涨了几倍似
的。我感到一阵头晕,手里的菜刀跌落到地板上。
娟娟的案子没有开庭,因为她完全疯掉了。他们把她押到新竹海边一个疯人院去。
我申请了两个多月,他们才准我去探望她,林三郎跟我作伴去的。娟娟在五月花的时候,
林三郎很喜欢她,教了她许多台湾小调,他自己写的那首《孤恋花》就是他教她唱的。
我们在新竹疯人院里看到了娟娟。她们给她上了手铐,说她会咬人。娟娟的头发给
剪短了,发尾子齐着耳根翘了起来,看着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穿了一件灰布袍子,
领子开得低低的,喉咙上那条蚯蚓似的红疤,完全露了出来。她不认识我们了,我叫了
她好几声,她才笑了一下,她那张小小的三角脸,显得愈更苍白削瘦,可是奇怪得很,
她的笑容却没有了从前那股凄凉意味,反而带着一丝疯傻的憨稚。我们坐了一阵子,没
有什么话说,我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