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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人 白先勇 4516 字 4个月前

一篮苹果留了下来,林三郎也买了两盒掬水轩的饼干给娟娟。两个男

护士把娟娟架了进去,我知道,他们再也不会放她出来了。

我和林三郎走出疯人院,已是黄昏,海风把路上的沙刮了起来,让落日映得黄濛濛

的。去乘公共汽车,要走一大段路,林三郎走得很慢,他的眼睛差不多完全瞎掉了。他

戴着一副眼镜,拄着一根拐杖,我扶着他的手臂,两个人在那条漫长的黄泥路上一步一

步地行着。路上没有人,两旁一片连着一片稻田。秋收过了。干裂的田里竖着一丛丛枯

残的稻梗子。走了半天,我突然觉得有点寂寞起来,我对林三郎说:

“三郎,唱你那支《孤恋花》来听。”

“好的,总司令。”

林三郎清了一清喉咙,尖起他的假嗓子,学着那些酒家女,细细地哼起他那首《孤

恋花》来:

春春囗谁人爱

变成落叶相思栽——

国葬

一个十二月的清晨,天色阴霆,空气冷峭,寒风阵阵的吹掠着。台北市立殡仪馆门

口,祭奠的花圈,白簇簇的排到了街上。两排三军仪仗队,头上戴着闪亮的钢盔,手里

持着枪,分左右肃立在大门外。街上的交通已经断绝,偶尔有一两部黑色官家汽车,缓

缓的驶了进来。这时一位老者,却拄着拐杖,步行到殡仪馆的大门口。老者一头白发如

雪,连须眉都是全白的;他身上穿了一套旧的藏青哔叽中山装,脚上一双软底黑布鞋。

他停在大门口的牌坊面前,仰起头,觑起眼睛,张望了一下,“李故陆军一级上将浩然

灵堂”,牌坊上端挂着横额一块。老者伫立片刻,然后拄着拐杖,弯腰成了一把弓,颤

巍巍的往灵堂里,蹭了进去。

灵堂门口,搁着一张写字桌,上面置了砚台、墨笔并摊着一本百褶签名簿。老者走

近来,守在桌后一位穿了新制服、侍从打扮的年轻执事,赶紧做了一个手势,请老者签

名。

“我是秦义方,秦副官。”老者说道。

那位年轻侍从却很有礼貌的递过一枝蘸饱了墨的毛笔来。

“我是李将军的老副官。”

秦义方板着脸严肃的说道,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说完,他也不待那位年轻侍从

答腔,径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灵堂里走去。灵堂内疏疏落落,只有几位提早前来

吊唁的政府官员。四壁的挽联挂得满满的,许多幅长得拖到地面,给风吹得飘浮了起来。

堂中灵台的正中,悬着一幅李浩然将军穿军礼服满身佩挂勋章的遗像,左边却张着一幅

绿色四星上将的将旗,台上供满了鲜花水果,香筒里的檀香,早已氤氲的升了起来了。

灵台上端,一块匾额却题着“轸念勋猷”四个大字。秦义方走到灵台前端站定,勉强直

起腰,做了一个立正的姿势。立在灵台右边的那位司仪,却举起了哀来,唱道:

“一鞠躬——”

秦义方也不按规矩,把拐杖撂在地上,挣扎着伏身便跪了下去,磕了几个响头,抖

索索的撑着站起来,直喘气,他扶着拐杖,兀自立在那里,掏出手帕来,对着李将军的

遗像,又擤鼻涕,又抹眼泪,他身后早立了几位官员,在等着致祭。一位年轻侍从赶忙

走上来,扶着他的手膀,要引他下去。秦义方猛的挣脱那位年轻侍从的手,回头狠狠的

瞪了那个小伙子一眼,才径自拄着拐杖,退到一旁去。他瞪着那几位在灵堂里穿来插去、

收拾得头光脸净的年轻侍从,一股怒气,像盆火似的,便煽上了心头来。长官直是让这

些小野种害了的!他心中恨恨的咕噜着,这起吃屎不知香臭的小王八,哪里懂得照顾他?

只有他秦义方,只有他跟了几十年,才摸清楚了他那一种拗脾气。你白问他一声:“长

官,你不舒服吗?”他马上就黑脸。他病了,你是不能问的,你只有在一旁悄悄留神守

着。这起小王八羔子,他们哪里懂得?前年长官去花莲打野猪,爬山滑了一跤,把腿摔

断了,他从台南赶上来看他。他腿上绑了石膏,一个人孤零零的靠在客厅里沙发上。

“长官,你老人家也该保重些了。”他劝他道。他把眉头一竖,脸上有多少不耐烦的模

样。这些年没有仗打了,他就去爬山,去打猎。七十多岁的人,还是不肯服老呢。

秦义方朝着李将军那幅遗像又瞅了一眼,他脸上还是一副倔强的样子!秦义方摇了

一摇头,心中叹道,他称了一辈子的英雄,哪里肯随随便便就这样倒下去呢?可是怎么

说他也不应该抛开他的,“秦义方,台南天气暖和,好养病。”他对他说。他倒嫌他老

了?不中用了?得了哮喘病?主人已经开了口,他还有脸在公馆里赖下去吗?打北伐那

年起,他背了暖水壶跟着他,从广州打到了山海关,几十年间,什么大风大险,都还不

是他秦义方陪着他度过去的?服侍了他几十年,他却对他说:“秦义方,这是为你好。”

人家提一下:“李浩然将军的副官。”他都觉得光彩得不得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侍从

喽,还要让自己长官这样撵出门去。想想看,是件很体面的事吗?住在荣民医院里,别

人问起来,他睬都不睬,整天他都闭上眼睛装睡觉,那晚他分明看见他骑着他那匹“乌

云盖雪”奔过来,向他喊道:“秦副官,我的指挥刀不见了。”吓得他滚下床来,一身

冷汗,他就知道:“长官不好了!”莫看他军队带过上百万,自己连冷热还搞不清楚呢。

夫人过世后这些年,冬天夜里,常常还是他爬起来,替他把被盖上的。这次要是他秦义

方还在公馆里,他就不会出事了。他看得出他不舒服,他看得出他有病,他会守在他旁

边。这批新人!这批小野种子!是很有良心的吗?听说那晚长官心脏病发,倒在地板上,

跟前一个人都不在,连句话也没能留下来。

“三鞠躬——”

司仪唱道。一位披麻戴孝,架着一副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也跪在灵台边,频

频向吊唁的客人频频答谢。

“小爷——”

秦义方颤巍巍的赶着蹭了过去,走到中年男人面前,低声唤道。

“少爷,我是秦副官。”

秦义方那张皱成了一团的老脸上,突然绽开了一抹笑容来。他记得少爷小时候,他

替他穿上一套军衣马裤,一双小军靴,还扣上一张小军披风。他拉着他的手,急急跑到

操场上,长官正骑在他那匹大黑马上等着,大黑马身后却立着一匹小白驹,两父子倏地

一下,便在操场上跑起马来。他看见他们两人一大一小,马背上起伏着,少爷的小披风

吹得飞张起来。当少爷从军校装病退下来,跑到美国去,长官气得一脸铁青,指着少爷

喝道:

“你以后不必再来见我的面!”

“长官——他——”

秦义方伸出手去,他想去拍拍中年男人的肩膀,他想告诉他:父子到底还是父子。

他想告诉他:长官晚年,心境并不太好。他很想告诉他:夫人不在了,长官一个人在台

湾,也是很寂寞的。可是秦义方却把手又缩了回来,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瞅了他一眼,

脸上漠然,好像不甚相识的模样。一位穿戴得很威风的主祭将官走了上来,顷刻间,灵

堂里黑压压的早站满了人。秦义方赶忙退回到灵堂的一角,他看见人群里,一排一排,

许多将级军官,凝神屏气的肃立在那里。主祭官把祭文高举在手里,操着嘹亮的江浙腔,

很有节奏的颂读起来:

桓桓上将。时维鹰扬。致身革命。韬略堂堂。北伐云从,帷幄疆场。同仇抗日。筹

笔赞襄——

祭文一念完,公祭便开始了。首先是陆军总司令部,由一位三星上将上来主祭献花

圈,他后面立着三排将官,都是一式大礼服,佩戴得十分堂皇。秦义方觑起眼睛,仔细

的瞅了一下,这些新升起来的将官们,他一位都不认识了,接着三军各部、政府各院,

络绎不绝,纷纷上来致祭。秦义方踮起脚,昂着头,在人堆子里尽在寻找熟人,找了半

天,他看见两个老人并排走了上来,那位身穿藏青缎袍。外罩马褂,白须白髯、身量硕

大的,可不是章司令吗?秦义方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一直在香港隐居,

竟也赶来了。他旁边那位抖索索、病恹恹,由一个老苍头扶着,直用手帕揩眼睛的,一

定是叶副司令了。他在台北荣民医院住了这些年,居然还在人世!他们两人,北伐的时

候,最是长官底下的红人了,人都叫他们“钢军司令”。两人在一块儿,直是焦赞盂良,

做了多少年的老搭档。刚才他还看到他们两个人的挽联,一对儿并排挂在门口。

“我有三员猛将,”长官曾经举起三只手指十分得意的说过:“章健、叶辉、刘行

奇。”可是这位满面悲容的老和尚又是谁呢?秦义方拄着拐杖又往前走了两步。老和尚

身披玄色袈裟,足登芒鞋,脖子上挂着一串殷红念珠,站在灵台前端,合掌三拜,翻身

便走了出去。

“副长官——”

秦义方脱口叫了出来,他一眼瞄见老和尚后颈上一块巴掌大的红疤。他记得清清楚

楚,北伐龙潭打孙传芳那一仗,刘行奇的后颈受了炮伤,躺在南京疗养院,长官还特地

派他去照顾他。那时刘行奇的气焰还了得?又年轻、又能干、又得宠,他的部队尽打胜

仗,是长官手下头一个得意人,“铁军司令”——军队里提着都咋舌头,可是怎么又变

成了这副打扮呢?秦义方赶忙三脚两步,拄着手杖,一颠一拐的,穿着人堆,追到灵堂

外面去。

“副长官,我是秦义方。”

秦义方扶着手杖,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喘吁吁的向老和尚招呼道。老和尚止住

了步,满面惊讶,朝着秦义方上下打量了半天,才迟疑的问道:

“是秦义方吗?”

“秦义方给副长官请安。”

秦义方跟老和尚作了一个揖,老和尚赶忙合掌还了礼,脸上又渐渐转为悲戚起来,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

“秦义方——唉,你们长官——”

说着老和尚竟哽咽起来,掉下了几滴眼泪,他赶紧用袈裟的宽袖子,拐了一温眼睛。

秦义方也掏出手帕,狠狠得了一下鼻子,他记得最后一次看到刘行奇,是好多年前了。

刘行奇只身从广东逃到台湾,那时他刚被革除军籍,到公馆来,参拜长官。被俘一年,

刘行奇整个人都脱了形,一脸枯黑,毛发尽摧,身上瘦得还剩下一把骨头,一见到长官,

颤抖抖的喊了一声:

“浩公——”便泣不成声了。

“行奇,辛苦你了——”长官红着眼睛,一直用手拍着刘行奇的肩膀。

“浩公——我非常惭愧。”刘行奇一行咽位,一行摇头。

“这也是大势所趋,不能深怪你一个人。”长官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两个人相对黯

然,半天长官才幽幽说道:

“我以为退到广东,我们最后还可以背水一战。章健、叶辉跟你——这几个兵团都

是我们的子弟兵,跟了我这些年,回到广东,保卫家乡,大家死拼一下,或许还能挽回

颓势,没料到终于一败涂地——”长官的声音都哽住了,“十几万的广东子弟,说来—

—咳——真是教人痛心。”说着两行眼泪竟滚了下来。

“浩公——”刘行奇也满脸泪水,凄他的叫道,“我跟随浩公三十年,从我们家乡

开始出征,北伐抗日,我手下士卒立的功劳,也不算小。现在全军覆没,败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