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将,罪
该万死!浩公,我实在无颜再见江东父老——”刘行奇放声大恸起来。
大陆最后撤退,长官跟章司令、叶副司令三个人,在海南岛龙门港八桂号兵舰上,
等了三天,等刘行奇和他的兵团从广东撤退出来。天天三个人都并立在甲板上,盼望着,
直到下了开船令,长官犹自擎着望远镜,频频往广州湾那边瞭望。三天他连眼睛也没合
过一下,一脸憔悴,骤然间好像苍老了十年。
“你们长官,他对我——咳——”
老和尚摇了一摇头,太息了一声,转身便要走了。
“副长官,保重了。”
秦义方往前赶了两步叫道,老和尚头也不回,一袭玄色袈裟,在寒风里飘飘曳曳,
转瞬间,只剩下了一团黑影。灵堂里哀乐大奏,已是启灵的时分,殡仪馆门口的人潮陡
地分开两边,陆军仪仗队刀枪齐举,李浩然将军的灵枢,由八位仪仗队军官扶持,从灵
堂里移了出来,灵柩上覆着青天白日旗一面。一辆仪仗队吉普车老早开了出来,停在殡
仪馆大门口,上面伫立一位撑旗兵,手举一面四星将旗领队,接着便是灵车,李浩然将
军的遗像竖立车前。灵枢一扶上灵车,一些执绋送殡的官员们,都纷纷跨进了自己的轿
车内,街上首尾相衔,排着一条长龙般的黑色官家汽车。维持交通的警察宪兵,都在街
上吹着哨子指挥车辆。秦义方赶忙将一条白麻孝带胡乱系在腰上,用手拨开人群,拄着
拐杖急急蹭到灵车那边,灵车后面停着一辆敞篷的十轮卡车,几位年轻侍从,早已跳到
车上,站在那里了,秦义方踅到卡车后面,也想爬上扶梯去,一位宪兵马上过来把他拦
住。
“我是李将军的老副官。”
秦义方急切的说道,又想往车上爬。
“这是侍卫车。”
宪兵说着,用手把秦义方拨了下来。
“你们这些人——”
秦义方倒退了几个踉跄,气得干噎,他把手杖在地上狠狠顿了两下,颤抖抖的便喊
了起来:
“李将军生前,我跟随了他三十年,我最后送他一次,你们都不准吗?”
一位侍卫长赶过来,间明了原由,终于让秦义方上了车。秦义方吃力的爬上去,还
没站稳,车子已经开动了。他东跌西撞乱晃了几下,一位年轻侍从赶紧揪住他,把他让
到车边去。他一把抓住车栏杆上一根铁柱,佝着腰,喘了半天,才把一口气透了过来。
迎面一阵冷风,把他吹得缩起了脖子。出殡的行列,一下子便转到了南京东路上,路口
有一座用松枝扎成的高大牌楼,上面横着用白菊花缀成的“李故上将浩公之丧”几个大
字。灵车穿过牌楼时,路旁有一支部队正在行军,部队长看见灵车驶过,马上发了一声
口令。
“敬礼!”
整个部队士兵倏地都转过头去,朝着灵车行注目礼。秦义方站在车上,一听到这声
口令,不自主的便把腰干硬挺了起来,下巴颏扬起,他满面严肃,一头白发给风吹得根
根倒竖。他突然记了起来,抗日胜利,还都南京那一年,长官到紫金山中山陵去谒陵,
他从来没见过有那么多高级将领聚在一块儿,章司令、叶副司令、刘副长官,都到齐了。
那天他充当长官的侍卫长,他穿了马靴,戴着白手套,宽皮带把腰杆子扎得挺挺的,一
把擦得乌亮的左轮别在腰边。长官披着一袭军披风,一柄闪亮的指挥刀斜挂在腰际,他
跟在长官身后,两个人的马靴子在大理石阶上踏得脆响。那些驻卫部队,都在陵前,排
得整整齐齐的等候着,一看见他们走上来,轰雷般的便喊了起来:
“敬礼——”
一九七一年《现代文学》第四十三期
花桥荣记
提起我们花桥荣记,那块招牌是响当当的。当然,我是指从前桂林水东门外花桥头,
我们爷爷开的那家米粉店。黄天荣的米粉,桂林城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爷爷是靠
卖马肉米粉起家的,两个小钱一碟,一天总要卖百把碟,晚来一点,还吃不着呢。我还
记得奶奶用红绒线将那些小铜板一串串穿起来,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指着我说:妹仔,
你日后的嫁妆不必愁了。连桂林城里那些大公馆请客,也常来订我们的米粉。我跟了奶
奶去送货,大公馆那些阔太太看见我长得俏,说话知趣,一把把的赏钱塞到我袋子里,
管我叫“米粉丫头”。
我自己开的这家花桥荣记可没有那些风光了。我是做梦也没想到,跑到台北又开起
饭馆来。我先生并不是生意人,他在大陆上是行伍出身的,我还做过几年营长太太呢。
哪晓得苏北那一仗,把我先生打得下落不明,慌慌张张我们眷属便撤到了台湾。头几年,
我还四处打听,后来夜里常常梦见我先生,总是一身血淋淋的,我就知道,他已经先走
了。我一个女人家,流落在台北,总得有点打算,七拼八凑,终究在长春路底开起了这
家小食店来。老板娘一当,便当了十来年,长春路这一带的住户,我闭起眼睛都叫得出
他们的名字来了。
来我们店里吃饭的,多半是些寅吃卯粮的小公务员——市政府的职员喽、学校里的
教书先生喽、区公所的办事员喽——个个的荷包都是干瘪瘪的,点来点去,不过是些家
常菜,想多榨他们几滴油水,竟比老牛推磨还要吃力。不过这些年来,也全靠这批穷顾
客的帮衬,才把这爿店面撑了起来。
顾客里,许多却是我们广西同乡,为着要吃点家乡味,才常年来我们这里光顾,尤
其是在我们店里包饭的,都是清一色的广西佬。大家聊起来,总难免攀得上三五门子亲
戚。这批老光杆子,在我这里包饭,有的一包三年五载,有的竟至七年八年,吃到最后
一口饭为止。像那个李老头,从前在柳州做大木材生意,人都叫他“李半城”,说是城
里的房子,他占了一半。儿子在台中开杂货铺,把老头子一个人甩在台北,半年汇一张
支票来。他在我们店里包了八年饭,砸破了我两打饭碗,因为他的手扯鸡爪风,捧起碗
来便打颤。老家伙爱唱《天雷报》,一唱便是一把鼻涕,两行眼泪。那晚他一个人点了
一桌子菜,吃得精光,说是他七十大寿,哪晓得第二天便上了吊。我们都跑去看,就在
我们巷子口那个小公园里一棵大枯树上,老头子吊在上头,一双破棉鞋落在地上,一顶
黑毡帽滚跌在旁边。他欠的饭钱,我向他儿子讨,还遭那个挨刀的狠狠抢白了一顿。
我们开饭馆,是做生意,又不是开救济院,哪里经得起这批食客七拖八欠的。也算
我倒楣,竟让秦癫子在我店里白吃了大半年。他原在市政府做得好好的,跑去调戏人家
女职员,给开除了,就这样疯了起来,我看八成是花痴!他说他在广西容县当县长时,
还讨过两个小老婆呢。有一次他居然对我们店里的女顾客也毛手毛脚起来,我才把他撵
了出去。他走在街上,歪着头,斜着眼,右手伸在空中,乱抓乱捞,满嘴冒着白泡子,
吆喝道:“滚开!滚开!县太爷来了。”有一天他跑到菜场里,去摸一个卖菜婆的奶,
那个卖菜婆拿起根扁担,罩头一棍,当场打得他额头开了花。去年八月里刮台风,长春
路一带淹大水,我们店里的桌椅都漂走了。水退的时候,长春路那条大水沟冒出一窝窝
的死鸡死猫来,有的烂得生了蛆,太阳一晒,一条街臭烘烘。卫生局来消毒,打捞的时
候,从沟底把秦癫子钩了起来,他裹得一身的污泥,硬邦邦的,像个四脚朝天的大乌龟,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掉到沟里去的。
讲句老实话,不是我卫护我们桂林人,我们桂林那个地方山明水秀,出的人物也到
底不同些。容县、武宁,那些角落头跑出来的,一个个龇牙咧嘴。满口夹七夹八的土话,
我看总带着些苗子种。哪里拼得上我们桂林人?一站出来,男男女女,谁个不沾着几分
山水的灵气?我对那批老光杆子说:你们莫错看了我这个春梦婆,当年在桂林,我还是
水东门外有名的美人呢!我替我们爷爷掌柜,桂林行营的军爷们,成群结队,围在我们
米粉店门口,像是苍蝇见了血,赶也赶不走,我先生就是那样把我搭上的。也难怪,我
们那里,到处青的山,绿的水,人的眼睛也看亮了,皮肤也洗得细白了。几时见过台北
这种地方?今年台风,明年地震,任你是个大美人胎子,也经不起这些风雨的折磨哪!
包饭的客人里头,只有卢先生一个人是我们桂林小同乡,你一看不必问,就知道了。
人家知礼识数,是个很规矩的读书人,在长春国校已经当了多年的国文先生了。他刚到
我们店来搭饭,我记得也不过是三十五六的光景,一径斯斯文文的,眼也不抬,口也不
开,坐下去便门头扒饭,只有我替他端菜添饭的当儿,他才欠身笑着说一句:不该你,
老板娘。卢先生是个瘦条个子,高高的,背有点佝,一杆葱的鼻子,青白的脸皮,轮廓
都还在那里,原该是副很体面的长相;可是不知怎的,却把一头头发先花白了,笑起来,
眼角子两撮深深的皱纹,看着出很老,有点血气不足似的。我常常在街上撞见他,身后
领着一大队蹦蹦跳跳的小学生,过街的时候,他便站到十字路口,张开双臂,拦住来往
的汽车,一面喊着:小心!小心!让那群小东西跑过街去。不知怎的,看见他那副极有
耐心的样子,总使我想起我从前养的那只性情温驯的大公鸡来,那只公鸡竟会带小鸡的,
它常常张着双翅,把一群鸡仔孵到翅膀下面去。
聊起来我才知道,卢先生的爷爷原来是卢兴昌卢老太爷。卢老太爷从前在湖南做过
道台,是我们桂林有名的大善人,水东门外那间培道中学就是他办的。卢老奶奶最爱吃
我们荣记的原汤米粉,我还跟着我们奶奶到过卢公馆去过呢。
“卢先生,”我对他说道:“我从前到过你们府上的,好体面的一间公馆!”
他笑了一笑,半晌,说道:
“大陆撤退,我们自己军队一把火,都烧光喽。”
“哦,糟蹋了。”我叹道。我还记得,他们园子里种满了有红是白的芍药花。
所以说,能怨我偏向人家卢先生吗?人家从前还不是好家好屋的,一样也落了难。
人家可是有涵养,安安分分,一句闲话也没得。哪里像其他几个广西苗子?摔碗砸筷,
鸡猫鬼叫,一肚子发不完的牢骚,挑我们饭里有砂子,菜里又有苍蝇。我就不由得光火,
这个年头,保得住命就是造化,不将将就就的,还要刁嘴呢!我也不管他们眼红,卢先
生的菜里,我总要加些料:牛肉是腱子肉,猪肉都是瘦的。一个礼拜我总要亲自下厨一
次,做碗冒热米粉:卤牛肝、百叶肚、香菜麻油一浇,洒一把油炸花生米,热腾腾地端
出来,我敢说,台北还找不出第二家呢,什么云南过桥米线!这碗米粉,是我送给卢先
生打牙祭的,我这么巴结他,其实还不是为了秀华。
秀华是我先生的侄女儿,男人也是军人,当排长的,在大陆上一样的也没了消息。
秀华总也不肯死心,左等右等,在间麻包工厂里替人织麻线,一双手都织出了老茧来,
可是她到底是我们桂林姑娘,净净扮扮,端端正正的。我把她抓了来,点破她。
“乖女,”我说:“你和阿卫有感情,为他守一辈子,你这份心,是好的。可是你
看看你婶娘,就是你一个好榜样。难道我和你叔叔还没有感情吗?等到今天,你婶娘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