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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致如画 诗念 4577 字 4个月前

景致自是信了他的话,“先陪我去个地方,我再送你回去。”

苏青拟应了,次日景致就她到扬州。

苏青拟曾在很多诗词上看过对扬州的描写,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烟花三月下扬州,那尘香飘动的紫陌青门,那走马观花的文人富豪……一切都繁华的如同天宫碧落,而如今,目之所处及,尽是残垣断壁,白骨劫灰。

这种景象他早知道的,可是亲眼看到还是那么触目惊心。这景象与五年前一模一样!

景致的声音也带着沉暮暮地死气,“前几日,十几个金兵冲到此,这里就变成这样了。”

扯着他到一个破村庄,那里没被大火烧过,墙壁上到处都是血迹,老人死在路上,被铁骑践踏得成血泥,小孩子挂在树上,乌鸦成群结队飞来,哇哇地啄食,灶台后一个老人用胸膛护着孩子,刺刀穿过她的胸膛将孩子与她都刺死。柴垛上,几个女孩子被剥得光光的,下体被撕裂,鲜血淋漓,尸体已经开始腐乱了,蛆从里面爬出来……

苏青拟脸色苍白如死,冷汗涔涔地落下,他紧紧握着拳,身子不住地颤抖。

景致目光悲怆,“金兵过处,鸡犬不留。如此血海深仇,你那秦相竟还主张的议和,你还要回去?”

苏青拟双目死死地瞪着那些尸体,眼神越来越狂乱,全没焦点,恐惧如网缠绕着他,他呼吸急促。

“看到那些女孩了没有,她还没成年……”

苏青拟终于在他这句话下崩溃,悲惨嘶吼,泪如长河。

满目疮痍,残垣断壁中,那跪地长哭的青年,犹如被折了翼的青鸟,如此不甘,偏偏又如此不堪。

景致知道那天唐缈未说完的话是什么,知道苏青拟曾经历过怎样的伤痛,还执意带他来这里,揭开他的伤疤,说到底,他景致比唐缈更加卑劣。

此后苏青拟再未提要回临安的话,只是神思一直恍惚,时不时会警觉地四顾,总是下意识的抱住自己的双肩,有时夜晚景致醒来,还见他睁大着双眼,警惕地四顾着。如此敏感脆弱,完全不像杏花楼里清冷优雅的苏公子。

虽然狐娘子找人易容吸引了大部分杀手,景致这边也并不轻松,总有人如附骨之蛆般穷追不舍。景致寡不敌众,受伤再所难免。

这日他们被逼到片梨花林里,梨花飘飘洒洒,落得满地琉璃。

景致将送到梨树上藏起来,将两本书和青匕交到他手里,“一个时辰后,我若没有回来,你寻条船过河,会有人接应你。你……”顿了顿,只说了句抱歉,便欲下树来,长身而去。

满陌梨花覆得天地一片青白,他白色单衣上血迹斑斑,背负古琴,长身而去,墨发飞扬,衣袂卷得梨花纷纷扬扬。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苏青拟摇了摇头,驱散这不吉利的想法,烦燥地皱起眉。

所有的计划都被景致打乱了,隐忍了五年,就快要得手了,若此时随他去河北,则功亏一篑;若不去,需得自救,那么隐藏的东西都将暴光出来,将来……

他烦燥地按按额角,向来冷静决断,此次却方寸大乱。放眼望去,景致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了。

清明时节的雨,缠绵如女子的青丝,落在梨花丛里,点点滴滴,满枝流白。

等得满身梨白,景致依然没有回来。

☆、第6章 江南青衣 景致如画

苏青拟一摔衣袖,决断地跳下树来,沿着景致的方向找去。约模半刻钟,就闻到一股血腥味,仔细看可不就是景致,他靠在梨树上勉强支撑住身子,青衣完全看不出颜色,连身旁的梨花都染成红色。

苏青拟拿了枚药丸塞入他口中,见伤口不再流血,想来他自己已用封穴的方法止血了。

服了药后景致又调理片刻,再睁眸时精神已经好多了,若无其事的擦去嘴角的血迹,继续前行。

走出梨林,只见一条河流清碧蜿蜓,两岸青山隐隐,胧在濛濛春雨里,如诗如画。两人没心思欣赏风景,寻了条樵夫走的小路下山,找了间渔人歇脚的木棚躲雨。

景致下到水里,水面顿时飘起一道道血丝。他将衣服上的血迹搓洗掉,苏青拟想他上次伤后发烧,这样穿着湿衣服只怕不妥,但一路逃亡,包袱早没了,木棚里也没有东西可裹身,好在还有火折子和柴禾,便升起火来,把自己的中衣脱了。好在雨势不大,中衣湿得并不厉害,稍稍烤下便干了,递给景致。

景致换上他的衣服,又在火边支了个架子烤衣服,那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肩上、胸前皆被划破,后背更破了一个大窟窿,他身上的伤必也不少。

挂好衣服景致又出去了,不会儿拿着两个泥坨进来,埋在火堂底下。苏青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没问,脑海里琢磨着该如何调整计划。

待衣服烤干,已是暮色四合,江上水雾越发迷离。

景致刨出泥巴坨敲开,里面是一个苇叶,苇叶里裹着一条鱼,香气扑鼻。饿了一天两人食欲大开,虽没油没盐,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这时江面上传来一阵渔歌,“……南有乔木,不可泳思。汉有游女,不可休思……”

苏青拟看景致脊背一僵,然后若无其事的吃着鱼,不知来者是敌是友。

渔船越来越近,撑船的人披蓑带笠,动作熟稔,渔船三两下就到木棚前面。

景致站起来,“船家,可否渡我过江?”

“渡金几何?”

“抚琴一曲如何?”

“琴技如何?”

“在下江南青衣景致。”

“哟嗬,那可是名人,划得来!”撑两下船就靠了过来,景致看了苏青拟一眼,抱琴坐于船头。

苏青拟借来伞为他撑着,见暮色为山峦披了件浅蓝色的纱衣,足下的水清莹碧透,而身旁的人,身上也似染了这山水清气,眉宇疏朗,容色似洗。

有匪君子,眉目如画。见此君子,景致如画。

诚然如斯。

若非这种身份,自己也可与他结交吧?高山流水,以琴交心。只可惜……

他很羡慕白衣、狐娘子、谢棠,还有些他不知道的人,有着共同的信念,做着同一件事,虽未曾一晤,已可互托生死。而他终没有这等侠气,也不似他们洒脱快意。

景致似能听懂他的叹息,抱琴而起,冲他莞尔一笑。

那怕是苏青拟这辈子见过最温煦的笑容,如同三春的阳光。

接着,他听到景致道:“动手吧!”随着他的话,忽然一阵疾风兜顶压来,苏青拟还未弄明白怎么一回事,猛然被景致揽到怀里,身子疾退,瞬间踩着水面划出十几尺。

这里是江心,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能跳过去?忽见他手底琴弦探出,牢牢拴住船家的竹竿,借力一跃落到船顶上,足尖一划一踢,船舱上的茅草向箭一般射向船家。

船家大叫一声:“好!江南青衣景致,果然擅于借物成兵!”手上却毫不含乎,那根竹竿被舞得团团如扇,将茅草尽数裹进去,而后内力一放,茅草顿时像天女散花般飞回来。景致却不在意,将他藏在背后。

苏青拟这才看见他的背,像被什么锋利的爪子爪过,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骨头。他想起下山时景致特意让他走在前面,原来是不想让他看到伤口?

这人果然骄傲的紧。

心思转动间已见景致迅速拨动琴弦,瞬间数道青光射出,所到之处茅草顿时化齑粉,势犹不竭刺向船家。

船家一竹竿打来,如雷霆万钧,小船顿时被劈为两半,苏青拟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压碎了,景致忽然拧起他一抛,向对岸扔去,而后一脚踢在船板上,纵身一跃,逆着那强大的压力,合身扑向船家。

苏青拟被他一扔到一丈外,但河面并不止这么宽,眼见就要掉水里,他又不会水,这时一块木板贴着水面驰来,恰好到他足下。

这厢,景致一冲而起,竹竿劈头打来,若打中了非头破血流不可。而他竟然也不闪,琴弦毒舌般探出,瞬间缠住船家的脖颈,而那竹竿也随之落下!

苏青拟眼睁睁看着那一下打在他头上,看着船家脑袋飞出去的瞬间,他像折翅的鸟,忽然坠落江面,江水倾刻染得通红,而他久久没有浮出来……

似乎那一棍打在他身上。

他深吸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手脚并用地划过去,从破船上找来绳子,拴在身上潜入水底。他并不会游泳,只能凭借本能地寻找,有几次都要窒息了,好在身上有根绳子拴着。不知找了多久,终于闻到一股血腥味,心中狂喜,逆水游了几下,终于看到景致。他被水草缠住了,也好在被水草缠住他才没被冲走。

扯掉水草拉着绳子出了水面,贪婪地吸了几口气,见他脸色发白,呼吸微弱,已陷入昏迷中,忙将他推到断木上躺平,按压他胸膛,呼了几口气渡给他,再压再渡,如此弄得精疲力竭,他终于吐了几口水,气息也顺了,只是仍然昏迷不醒。

苏青拟料定他是血失过多,精力耗尽,必须找大夫,见岸边隐隐有灯火,寻了根浮木划过去。

景致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处在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天青色的蚊帐,木制的地板,茅草为顶,窗户外有什么东西在“咕咕”地叫。他支起身,透过窗户看到一个麻衣葛巾的青年正背对着他喂鸡,七八只鸡围着他脚下转,时而有喜鹊落下来抢食,他挥着树枝,吓得鸡扑腾散开,一会又聚过来。

“臭小子,你这样喂鸡要把它们吓着的,鸡一吓着了就不下蛋了,不下蛋了老头子可找你算账!”说话的是个老头,白眉毛白胡子白头发,很有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景致正想苏青拟是否趁他受伤已经走了,便听老头道:“喂,小伙子,醒了就出来晃晃,挺了两天尸还没挺够啊。”

景致上前一步,对老头行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行走间,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一点都不痛了,只是左肩骨被那船家打断,一时动不了。

老头笑迷迷地指葛巾青年,“救你的是他,你谢我作什么?他可是……”

青年闲闲地打断他的话,“老头儿,我瞧你这鸡不错,不如晚上我们炖一只,红烧一只,烤一只,焖一只……来个全鸡宴怎么样?”剑眉轻轩,银灰的眸子微眯,似笑非笑,不是苏青拟是谁?

景致愣在那里。

老头气得胡子一抖一抖,“你是狐狸么?整天惦记着我的鸡!”抢过他手里的鸡食,边撒粮食边唤鸡,“咕咕咕咕咕咕咕……你们这群笨鸡哟,怎么净往那狐狸身边凑?……”说着走远了。

苏青拟忍不住摇头苦笑,“这老头,小气鬼!一只鸡而已,竟唠叨了这些天。”

景致望了他好一会儿才道:“多谢。”

苏青拟不在意地笑笑,“是你命不该绝,刚好就碰到了百草老人。”指指厨房,“没事儿的话就去做饭吧,那老头儿做出的东西实在不是人吃的。”满脸的嫌弃,与往日清冷骄傲比倒是生动了不才说罢一颗灰不溜叽的头探到窗外,“臭小子,你又在说我坏话。”

苏青拟倚在门槛上,双手环胸,“坏话?是谁做香菇炒青菜,弄了几颗毒磨菇,差点毒死我;又是谁做黄豆炖猪脚,结果弄成巴豆炖猪脚……”

老头儿讪笑,“是你自己太娇贵了,我怎么都没事!再说我不是把你治好了嘛!”

苏青拟挑挑眉,“以你老之皮糙肉厚,孰能挡之?”

老头儿气结,“你……你这臭小子,拐着弯骂我……”

苏青拟:“有么?我分明骂得很直接。”

老头儿:“……”

景致忍俊不禁,默默地进厨房做饭去,窗外两人还在斗嘴,百草老人自不如苏青拟毒舌,被他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

在山上休养几天,景致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这日一早起来,他感觉神清气爽。推开门,空山新雨后,雾岚氤氲,林木滴翠,鸟雀欢鸣。

他拖着木屐徐徐漫步,见青石径上一个男子拾阶而上。长发垂曳至腰,乌黑如墨,着一身素白单衣,削肩瘦腰,风骨清绝。石径旁恰是一棵山桃树,此时落了一地的粉色花瓣,他仰首望着花树,信口吟道:

旧笠新蓑眸色青,木屐闲扫齿印轻。

雨打荷叶鸭扑翅,风拂草尖鸡欢鸣。<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