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
平日生活中换衣、洗澡,我都尽量避免看到那道疤痕。因为那道疤痕是车祸的印记,使我回想起车祸的血腥现场,回忆起住院时痛不欲生的日子,提醒我造成车祸的罪魁祸首是谁。那些都是我不愿想起的过往。
我一直很小心地避免见到、触碰那道疤痕;可是无论我怎么小心谨慎,都会或多或少地接触到伤疤。一次不经意地瞥见,一次轻微地触碰,都会让我回忆起痛苦的往昔。
我想,只要消除这道疤痕,只要看不见这道疤痕,心里也落得轻松些。
我很早之前就考虑磨皮手术,然而对医院的恐惧感让我望而退步。既然,我今天来医院了,那么不妨试一试。
“磨皮手术属整容科项目。我不是很清楚。”屈平接着说,“外科手术必然会留下疤痕。你的手术瘢痕已经恢复很好,况且不处于颜面部,无伤大雅。据我所知,磨皮手术有一定的限定时间。术后半年做磨皮手术,恐怕效果不太理想。”
“哦。”我心里有些失落。
“我给你介绍整容科医师,你向他咨询会更好。”屈平提议。
“不用了。谢谢。”我拒绝他的好意。既然效果不理想,那么就没有咨询的必要了。
敲门声响起,屈平前去开门。
“屈主任,精神科卢医师在办公室等你。”护士通报消息。
“嗯。”屈平点头,转身对我说:“你先休息,我出去一下。”
大约二十分钟后,屈平回来。我注意到他开门瞬间,由眉头微蹙转为展眉微笑。这个笑容很牵强。因为我强颜欢笑时,也是如此。
屈平带我来办公室。办公室多出一位男医师。
“卢医师,这位是我朋友钟云云。”屈平开始介绍,“钟云云,这位是精神科卢医师。”
我注意到“精神科”三个字,格外刺耳。
卢医师保持职业性的礼貌笑容,朝我点头,“你好。”
“卢医师,你好。”我也遵从礼节,回以礼貌式微笑。
……
医院门口。
此时,屈平已经换下白大衣,换上平时休闲装,他陪我走出医院。
“屈平,”我唤他的名字。
屈平回望我,他的笑容依旧温和,深色的瞳孔中带着沉稳。
我颇为自嘲地看着手中拎的药品袋,然后目光转向他,注视着他的脸庞,缓缓说道:“你也把我看作精神病,是吗?”
猜测?真相
“你也把我看作精神病,是吗?”我面露三分笑意,拎起手中的药品袋,晃在屈平眼前。
那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斜晖洒在屈平肩上,白色衬衫因此描上了一层淡淡暗影。他顿住脚步,舒展的眉头凝聚微皱,唇角上扬的幅度平淡开来,双颊温暖的酒窝渐渐消失。
屈平急欲张口的话语被压抑在喉中,三秒后唇瓣微张,轻轻说出两个字:“不是……”他话语尾声含着些虚浮。他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失神,勾起唇梢,重新露出微笑,恢复医生对患者的职业态度,“安神药,对你是有好处的。”
“是吗?”我唇间吐出一句疑问。
或许是晚风吹走了我刚才的问句,屈平没有回答。
“我们是为了你好。”屈平收敛起笑容,温暖不再。
“你们?”我注意到屈平的用词,抬眸盯着他的面容,等着他解答。
“嗯。”屈平敛神扬眉,拾起医生作态,“你的家人都很关心你,恰当的药物治疗和心理辅导是必要的。”
夏日的晚风吹拂而来,带着些许清凉。屈平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我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嘀——嘀——”轿车鸣笛声,打破了我和屈平之间的沉默与压抑。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走出一个熟悉的人。
何松哲跨出车门,朝我们招手。
屈平点头微笑,一如平日温润有礼。
“姑妈说你来医院复查,我下班顺路来接你。”何松哲走到我身前,颀长身影遮去了洒在我身上的些许阳光,他伸手来接我手中的包和药品袋。
这个动作过于亲密,内心深处的抵触使我退后两步。我拒绝何松哲的主动献殷,平静地阐述事实:“你家在山水湾,我住在荷塘区,不会顺路的。”
山水湾和荷塘区分别位于c市南北两边,人民医院处于市中心地段,怎么可能顺路?
何松哲不在意我的抗拒,依旧唇梢染笑,“姑妈可能没告诉你。我在荷塘区购置新宅,离公司路程近,方便工作。”他眼底带笑,似是得意,接着说:“离c大更近。”
我一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何松哲不动声色地走到我身边,暗下用力夺去我的包和药品袋,轻松拎在手中。在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放佛这一切于他而言理所当然。
转而,何松哲对屈平道:“屈平,云云身体恢复怎么样?”
“一切都好。”屈平觉察到我和何松哲之间的怪异,很知趣地不言不语,一直保持微笑状态。或许是天色渐晚的缘故,他的脸色少了些明朗,蒙上一层黯淡。
“那么谢了。”何松哲满意地道谢,朝屈平告别,“我们先走了。”
我犹豫了一下,选择跟何松哲上了车。
何松哲对于我一反常态的顺从有些讶异,转瞬之间,他扬眉勾唇,镜片下的双眸散发自信光芒。
……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期,公路汽车成群、交通拥堵,催促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何松哲左手扶方向盘,右手白皙的手指轻敲盘架,悠闲清逸。我坐在副驾驶座椅上,身子斜向门窗,刻意与他保持安全距离。
何松哲等待前方车辆之时,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塑料袋中的药品盒,“记得按时吃药。如果服用后感觉不适,立刻停药并且到医院复查。”
我不想理会这个无意义话题,忽略他的假意关切,抬眼望向窗外。
何松哲仿若已经习惯了我的疏远,神情自如。
堵塞的公路得以疏通,车辆行驶顺畅。
“找个地方停车,我有话要和你说。”我依旧侧头望着窗外,后视镜中的自己脸色沉暗、倦容满面。
何松哲神色微怔,似是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他转向停在一家咖啡厅前,准备下车。
“不用了。就在车里说。”我没有他那么好情调,更不想和他多待一刻。
何松哲拉回打开的车门,他转过身来,直视着我,眼眸犹如清水沁墨,浓黑浮浅,瞳孔中的莫名情愫一点一滴沉降,渐渐浮现出一丝失落。
我一直都在想,如果不曾发生去年那件事,我会和他一直维持和睦的姐弟关系,我可以和林默长相厮守、白头偕老,我可以继续过着平淡无奇的日子……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假设之上,假设始终是假设。
我承认自己是懦弱胆小的,无法面对的事情只会选择逃避。我没有办法如以往一般,坦然面对何松哲,一如既往地把他当作表弟看待。
车内空间狭小,我和他相距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的眼中墨染飘离、沉落无声。这样的眼神,有些冷清,有些落寞,让人忍不住避开不见。我将视线移往别处,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心中埋藏已久的话语。
“如果你想说让我离开这类话;那么抱歉,我做不到。”何松哲不等我言语,一语道破我的内心,并且给出明确答复。
我惊讶地盯着他,顿时语塞。
何松哲神清色淡,放佛对我的惊诧失语早已了然。他额前的软发染上了夕阳的光泽,几根碎发垂于眼前,交搭在密长的睫毛上。他朝我靠近了些,示指抬起镜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而后,垂下眼帘,闭目无言。
车内冷气吹拂,何松哲秀发翩飞,他掀开眼帘、唇角上浮,朝我缓缓说道:“怎么办?我实在忘不掉你。”
我万万料想不到他知道我要说的话,更无法想象他竟是这样的回答。原本,我是设想对何松哲说今后不要往来、各自好好生活,以此希望他能有所悔悟、痛改前非。现在看来,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愿望。我的想法太天真了,或者说我低估了何松哲的不知廉耻。
“何松哲,”我打断他的情深款款,“你到底要怎样呢?”要怎样才可以放过我呢……
事实证明,我确实低估了他的不知廉耻。
何松哲的手臂搭在我的座椅靠背上,“我要怎样,”他侧身贴近我耳畔,以一种很暧昧的语气低言: “你不会不知道。”
我缩着身体、双臂撑后、后背紧贴着车门,形成一个躲避敌害的姿势,高度警戒地望着何松哲。在我对他失望至极吐出变.态二字后,胸腔积郁不满与愤怒彻底决堤。
以往种种一幕幕浮现在我脑海中,思路逐渐清晰。刹那间,我惊然觉悟其中缘由,朝他怒目质疑:“将我禁锢起来,假意放我离开,之后破坏我的一切,逼迫我发疯,最后落入你手中;这就是你的真实目的,是不是?”
质疑?往事
“将我禁锢起来,假意放我离开,之后破坏我的一切,逼迫我发疯,最后落入你手中;这就是你的真实目的,是不是?”我恍然明白一切,抬眼看向何松哲,不放过他的一丝神色变化。
闻言,何松哲眉间皱成川字、脸颊浮现的酒窝浅至不见,他的瞳孔聚焦于我脸上,深如墨染的眼眸尽是我看不懂的情愫,墨瞳深处有如波涛暗涌。这张伪善虚假的面皮,伪装得过于真实,恍惚了我的神智,竟然令我产生他在悲痛的错觉。
何松哲身体僵硬、双唇微张,不敢置信地望着我,最终闭上双眸。待他抬起眼皮时,眉目之间尽显疲惫之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沉言无声。
这一切落入我眼中,成为他奸计被识、无力反驳的表现。
内心所有的猜测与质疑得到肯定的答复,我的底线彻底崩断,“是你让屈平给我复诊,是你安排精神科医师给我看病。我明明没病,你却故意让医师给我开精神病药,目的是想彻底逼疯我!”
强烈的憎恶感使我拎起药品袋,毫不留情扔在何松哲的脸上,不禁朝他痛斥:“何-松-哲,你到底想害我到什么时候?”
何松哲没有挡,如同心甘情愿接受惩罚般,安然看着药品袋砸上自己的脸。他的眼镜掉落,额角留下了一块浅淡红痕。
因为丢失眼镜,何松哲双目无法聚焦而显得有些茫然。他眉头微蹙、略微眯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似是心痛。长久的沉默后说出一句:“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
他仰起面庞,颀长脖颈上的喉珠滚动了一下,嗓音有些低沉,“我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又怎么会……害你?”语音末尾蕴着一丝疑问,含着一分悲凉。
说完后,他侧头不再看我,垂下眼皮,最后顾自笑了起来。
那笑容太癫狂,竟然逼出了泪水。
此时此刻,我觉得他才是一个名符其实的精神病、无可救药的疯子。在丢下一句“这辈子别再让我见到你”后,我厌恶地摔车门离开。
临走时,我恍惚听见他半疯半癫的一句话——“要我放过你,除非我死。”
眉头皱紧了几分,我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
禁锢的第十一天,清晨。
何松哲一如往常,解开床沿的链锁、束缚住我的手脚、将我抱到轮椅上、替我洗漱、喂我用餐,而后带我去阳台晒太阳、透透气。
他推着轮椅送我来阳台后,转身离开。我知道他是回书房拿杂志报纸了,他每天早晨都会为我阅读美文新闻的。
手腕和脚踝已被锁链勒出了红紫之色,尽管何松哲每日都为我上药、贴好敷料,皮肤依旧因为锁链的摩擦而破皮损伤,露出肌肤深层红嫩的组织。
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