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死人血手中夺来的食物虽脏得恶心,但为了生存,他早以习惯。这样他直至九岁那年,他遇到了殷沧啸,一个教他真正的武功,真正谋世的智慧技巧,教他如何收敛自身戾气的人。
殷昼渭是殷沧啸给的,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这辈子他从来没有如敬畏殷沧啸般去敬畏另一个人,殷沧啸便是他一个严师,一个关爱他的大哥,无私无畏地对着一个性情如此恶劣的他给予关爱与循导。可以说,没有殷沧啸,今天的他若还活着的话,早流落到某个山头落草为寇了。
因此,他更有理由接下曲独绯所赋予的照料幼女的任务和复仇的担子。
曲独绯并不喜欢他,这个他知道,但曲独绯识人的本事却让她在危难之中会将两件艰巨的任务托付给他,像是笃定他定能终其所托般。
记忆里至今仍鲜明地印着那一晚腥风血雨的情形。
隼军的总部忽遭禁军袭击,其时禁军已纷纷包围住了总部的驻点,遭受大创的隼军遗部仍誓死守住阵地,力持到最后而浴血奋战。
战火直延入院中,外面喊杀冲天,然院子里的曲独绯却没有多大的惊慌,反而镇定如亘。
“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曲独绯以一种绝望的怜爱注视怀中女儿,“她叫泾娘,你应当清楚,泾渭永不能交合!”
他缄然,十三岁的他已有超年龄的沉稳锐利,也知道如何以沉默来掩护自己。
“昼渭,你殷大哥五年来对你的调教中,少不了有我的一分心力,相信你也看得出,我虽欣赏你,但这不代表我多喜爱你。我已经不能让沧啸等我太久了,算我自私无情也好,对你五年的恩情,是该利滚利索回的时候了。”她喘口气望他,难得平时噙着的那抹有礼疏远的淡笑换上了一种类似乞求的盼切,更有一丝严厉,“外面的兄弟已不能维持多半个时辰,屋外守着的几位老将冒死护送你出去——带上我的泾娘,答应我,要好好地待她,如同你殷大哥对待你一般,从今以后,你们以父女相称——你懂得了我的意思吗?”
他是懂的。以一个母亲而言,她信任他能担起抚养幼女的任务,但随着幼女的一天天长大,他们两人会陷入尴尬。他九岁以前的残戾令曲独绯难以喜欢亲近他,父女的称谓,泾渭清浊的永难交合,就是要时时警醒他:殷泾娘是他今生永远不能亵渎的女子!
“我懂!”
“很好!”曲独绯点头,“我要你答应的第二件事便是:为了你殷大哥和我及千万死去的隼军复仇!我知这对你很残忍,但我要你发誓,照顾泾娘和复仇将是你今后背负至死的两件使命,你必须不计一切完成它,这也是我未了的两件牵挂。”
曲独绯定定地望住他。
外面的硝烟弥漫得天地也为之变色,他几乎是沉着地接下了曲独绯所交的两件可想而知会颠覆他一生的任务。
“谢谢……”
纷乱的夜,记忆里的曲独绯最后决烈地将女儿交付于他,尚未不及让他阻拦之时自绝于前。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肩负的沉重与亲人双双丧失的沉痛使他拼着顽强的意志冲出了重围——带着他的“女儿”、丫环俞娘及几个残将。
从此以后,他开始生命中新的一番风雨,沉重的使命令他不能平凡,但世事的艰恶又使他吃尽了苦头,惟令他衷心感激上天的是,一路挺进的风雨曲折,始终有一个同他相携踏过,使他受挫也不馁,沉默不再是以空白来填补。她是他沉黯生命中的一道阳光,浑浊的渭水奇异渗进的清澈泾水,伴随着他一步步地转折蜕变,乃至今天,她便是泾娘——一个上天因怜悯他而带给他的“女儿”。
* * *
“既然你已然明白一切前尘往事,更该懂得我起事的势在必行。”记忆里曲独绯美丽的脸换上另一张相接近的脸,并无多大困难。
显而易见,泾娘的绝美与聪慧是完全袭自己双亲的优异,而且是青出于蓝。
“我该懂吗?”泾娘只是摇头,“不,我不懂得。在我心中,亲生的爹、娘如何惨死已不重要,逝者已往,为两位故人而陪上另外两人的一生,值得吗?你也许怪我薄情寡义,但十七年来,养我的人是你,关爱我的人是你,拿你同两位我根本没有印象的亲生爹娘相比,泾娘更愿看到的是你的安全无虞呀!别让自己冒险了!”
殷昼渭心中大震,一时间烫滚的心使他就是要答应放弃一切也甘愿,偏偏,曲独绯临死时的情形又冒了出来。
“为什么?难道爹真舍得送走泾娘?你竟狠得下心吗?”她的心在他的回避中冷凝住,忽然不顾一切扑过搂抱住他,“你为什么不敢正视泾娘?为什么一直回避泾娘呀?你心中究竟在顾忌什么,又在回避什么?”
他想在不伤到她的情况下挣开她,但她却搂得死紧,脑中清晰地传来因她的贴近而浑身泛起的躁热,蓦地一惊。
“你既知我并非你亲生的爹,就不该做这些逾理的事!”
泾娘冷睇住他。“一直以来逾理的人是你!”
他顿时有被人揭开面罩般狼狈,“你胡说着什么呢?”
“爹岂知泾娘在闻知一切之后对你反没有疏远,没有揭穿乃至松了口气?难道你还以为我同你的关系仍维持于幼时的单纯么?爹,用用你的理智面对现实,你说说你所对我的,哪像一个父亲对女儿该有的样子?”
薄薄的掩盖一旦揭开,会很不堪,他瞠目地瞪着泾娘有泪盈于睫的眼,清楚地知道她说中的是多么该死的事实!
“许多事,爹不说,泾娘也知道。还记得爹窥得我所写的几阙诗,然后便狐疑猜测起来,泾娘曾否决了许南潲,但爹为什么不多想想,那两首诗不是写给他,那便是另有其人了。”
她说的是……他?一颗心几欲跳出胸膛,一种类似狂喜但苦涩的情绪笼罩住他,他的喉口发干,直觉那够教他刻意忽略的躁热又狂嚣起来了。
是的,他是不能再自欺欺人了。他对泾娘的那种喜欢、那种欲望,确不是一个父亲对儿女该有的情愫,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就算这种爱当初出发点是单纯的,却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自我压抑极了。他贪恋她的气息、她的幽香,无法自已地放任一颗叛变的心,去爱上他一个守护至大的女子。
什么时候起的触动?记忆里有某点掠过,却抓不住,惟一清晰的是父女被误认为夫妻的狼狈至今仍在,也便是那时呀,他刻意蓄了这一大把胡须来彰示与泾娘年龄的差距。
而如今,泾娘她竟对着他说出喜欢的话语……是真?是幻?
她的唇就近在眼前,鲜艳的颜色是最美丽最蛊惑人心的花朵才有的。时间便似在这一刻凝住,他迷恋地盯着盯着,忍不住便理智渐失地埋下头,她是如此美丽诱人啊,诱惑得他身体之中狂燃起一把焚心的火,狂嚣着要将它释放。
火?内心深处,他曾发了狂般对她产生缠绵绮念,但这只是深埋他意识里,未曾捕捉到,便教他惊心不已地自动斥开。他是一个活得别扭的人,心中也一直告诫自己应守持的分寸,曲独绯临终的训示犹在,不、不,泾娘一个如此高洁绝丽的女子,不应该被他兽性地对待……
四片将贴近的唇倏地分开,殷昼渭蓦地推开泾娘,大口的喘息也冒了出来。
“你——你在茶里下了什么?”
她扶住椅角稳住了身形,惨白的血色透尽了她心里的凄然,涩笑了出声,“你说呢?”
殷昼渭惊骇地瞪视她。
“是春药,是春药!那又怎么样?”低吼的声音似负伤猫儿的呜咽,他那一拳的推却,正是对她放开的自尊矜持最无情的鞭笞。
是他不要她、嫌弃她,还是想保有她的身子献给杨龑?
晶莹的泪灼痛了他的心,他想为她抹干,却迟疑地僵住,最终用尽力气猛掴了自己一下,唤回了些理智。
“是爹对不住你。”
* * *
夜已深,月牙儿教乌云蒙住,连那星儿也渐渐沉了,仿佛在回避什么。
她便倚着檀椅,任凝胶的时间一寸寸磨过。
“出来吧,还要藏着多久呢?”
帘后闪出一对小心翼翼的男女,男的俊雅,女的明艳美丽,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泾娘……你还好吧?”女子试探地开口。
“你瞧我的样子算好吗?”回得无奈低落。
女子冲动地想一吐心中不满,但一只手却教男子按住。
“你出的馊主意不行。”泾娘陈述。
早已憋红了脸的女子旋身跳脚,再也按捺不住。
“混蛋,让本姑奶奶去将那殷呆子活捉过来,搓圆捏扁任你宰割!”
冲动的身子又教拦了下来,泾娘惨然一笑。
“南潲、香蒲,别忙了,还是帮我想想如何应付明天吧。”
就算她这一次是吃尽挫折,但她仍不会放弃好好保护自己的初衷。只是呀——
爹这一次,也未尝太让人失望了。
* * *
沾饱墨水的笔在纸的上方悬了一会,落笔劲透纸背。
泾娘,原谅爹这一次,爹定会好好补偿你。
写完折好,递给一旁兢兢不安的啾儿。“交给小姐。”
今晚的行动既是势在必行,那么他便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泾娘的泪眼了——他知道自己很混蛋。夜间泾娘的大胆告白至今仍萦绕身边,扰得他不能安神,这份他一生曾想也不敢想的感情令他惊喜无法自禁,
但伴随而来的罪恶感又吞噬得揪心,而最终只能化于一句“补偿”。
府上的一切早已布置完毕,杨龑肯定料想不到,表面上张灯结彩、笙乐融融的殷府正是送他下地狱的险恶之地,随同杨龑的亲兵除了小部分是他的亲信之外,全被他暗作手脚换上了他这边的人——但这些杨龑不会看到,一颗教美人迷失了灵魂的心早消失了他该有的警惕性,沉醉入殷府的温柔乡,正是他的死亡之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啊……眼光忍不住瞟向案上酒壶,但他的筹谋密计却不允许他的头脑有丝毫昏怯,他必须保持清醒呀——一个箭步穿过,扬手毫不犹豫将酒壶甩出窗外。
偌大的砰声。
他扬起的决定也随着碎裂声进掉了,蓦地泄了气,望着空空如也的案面,茫然不知他接下来能干点什么,使他不致想到女儿?
颓丧跌入椅中,一只手不经意摸到一物,抬眼一瞧,不由一震。
是泾娘生日那天赠予他的那集《李义山集》。
下意识地翻阅。册子的第一首正是《锦瑟》,上面密密地布着泾娘所注的笺释。他不由自主地盯着那娟秀的字体出神,乃至受益般一页页翻过,怀着一丝敬畏的颤抖,也似盼望着能有什么秘密让他发现。
出神间,空气有一阵清风袭来扰人,掀起了书中某页,电光一闪间似有红影一晃,教他抓住,心怦怦跳动起来。
探索一掀,极目所至的竟是一片火红如浓焰的绛枫夹于书缝中,书中别页无不密密麻麻注着笺解,但惟独夹住红枫的这一面只字未注。瞧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