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啊。」皇帝一声叹息,「当初皇太后急着为朕选后,这事办得还不算是特别隆重。这次选后大婚,怎么也得按礼制一条一条来,这才算是对新后的尊重,也是朕对祖制的尊重……」
「这皇宫嘛……」皇帝左右看一眼奉天殿,「自本朝建朝以来都未曾大举修缮过宁次,朕前天还在东园墙角看见一个洞,不雅不雅,实为不雅,这次怎么着也该好好的修缮重建!还有那些个被褥旧物,一个个统统换了,织造的衣料就改成苏绵,那些个帷幔全用云绸,门啊粱啊全过漆,碗啊碟啊也全换了……唉,这事还挺多,不过有钱嘛,还是能办得通的。
然后,朕可是皇帝,选了新后,这彩礼当然得是全天下最丰厚的,国库里的金银珠宝什么好就备上,还是不够就去买,这事嘛,朕相信户部定能为朕分忧解劳。」
「至于接下来的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
「皇上!」郑容贞面无表情地出列,手持牙笏弯身道:「臣以为立后一事日后再议,国事为重,上回朝上提出的巩固国防的四百五十万白银再过半月等各地府衙的税收交上,便能如期交付给兵部!」
隆庆帝笑了。
隆庆帝并不是个好逸主人,他刚刚说的东园墙角的洞早八百年前他就知道了,还是他亲手挖的,不然怎么偷溜到外城去!至于其他的嘛,更是不值一谈。这次不过是故意为难一下郑容贞,让他知道,皇帝可不是好欺负的。
若说他真的想娶,哪怕违背礼制,甚至违背纲常有逆天道,他也不在乎。
而郑容贞被倒打一耙,是他低估了皇帝的厚脸皮,谁又能想到一国之君居然把立后一事,弄得像在市场上买菜一样一条一条讨价还价呢!
有这样的皇帝,郑容贞输得也不算冤了,不过心里也堵了一块。趁着到御书房里更进一步讨论皇帝从户部挪用银两办事之机,末了丢了一句:「平安对你要立后一事可是半点也没在意啊!」转身跑了。
瞅他溜走的背影,隆庆帝把一本奏折重重拍在案上。
若说今儿个还有什么事能堵这位一国之君的心,恐怕就只有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宋护卫了。
两人相知相伴这么些年,怎么也算是老夫老妻了,按理说这小日子该是越过越平淡才对。可皇帝偏不,每回对着老实本分的宋平安,这颗心都跟被猫抓挠过,没一刻能安分下来,恨不能天天把人拴在身边,欢喜时就啃一、两口,兴致来时上榻玩会儿颠鸾倒凤!
可宋平安呢,和皇帝却根本不是同一个想法。两人不常在一块,见了面时恭恭敬敬,不见面时兢兢业业,从未见他显露过几分热烈,并且每回听闻皇帝去了哪位妃子宫中坐了,又对哪位妃子好了,也完全不以为然,倒把故意这么做想激他一激的皇帝气得够呛。
好嘛,本来就对这事心存不满了,现在又被这么一闹,皇帝能痛快吗?郑容贞肯定知道得一清二楚,要不然不会突然说这句话,尽管明白这是郑容贞之奸计,但皇帝的心还真的堵了。
他现在就想把人逮过来好好折腾折腾,至少在床上,平安沉浸欲望的诱人风情还是很能取悦这位一国之君。可刚这么想,皇帝心中就更加郁闷,宋平安不住在宫中,碍于身分更无法自由出入皇宫,每回进来不都得偷偷摸摸怕人发现怕引来非议?要想见他,比见朝中的官员还困难。
其实皇帝倒是想光明正大,可惜某人不肯,皇帝再如何霸道也架不住平安的三恳四求,总算是没再想着把人往宫中带,此事便就这么了了。
而更让一国之君烦躁的是,这位致使他心情不爽的「元凶」此时不在外城当值,他轮休回家去了,皇帝是想见也见不着!
这位至高无上,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帝王瘫在龙椅上,批阅奏背审查公文的心情此刻半点也无了。
「娘,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啊!」
「好。」
宋平安出屋,对着天际咸蛋黄一般的太阳先伸个大懒腰,舒活筋骨,遂才低头才把甫换上的新衣服重新打理一遍,觉着没甚不妥当,这才穿过整洁的小院,拉闩开门,发现门前一人正坐在石阶上倚着墙壁。
宋平安定睛一看,大惊失色,「皇——呃!黄公子,你怎么坐在这儿?」说着,便赶紧去扶,烨华顺势起身,任平安给他拍去屁股上的灰尘。
「穿这么精神,你这是要去哪?」烨华趁机上下打量他一眼,几分不满地蹙起眉,和他在一块时,平安都未曾特意修整仪容,此时见他一身新衣,便有些许吃味。
宋平安老老实实地答:「护卫营里的一位同僚今日成婚,请我去喝喜酒。」
一国之君孩子气的撅嘴,「和我一块时,都未曾见你穿得如此好看!」
「啊?」宋平安一愣,半晌回过神脸上一赧,吭哧道:「和你一块时,要么是在宫里当值穿着兵服,要么就是家中大街上,没必要特别换新衣裳。」
人有时候便是这么神奇,原来还郁闷不快的心情只因见他酡红的一张脸,顷刻便烟消云散了,也不顾左右有人没人,皇帝脸凑上去,坏心眼地在他脸上吧唧就是一下。
「皇——」平安脸更红,手捂住被偷袭的地方,人一急差点就要说错话,好在紧要开头还是被他硬憋回肚子里。
烨华厚脸皮地嘿嘿一笑,拉近这个让他在意到骨子里去的人,轻拍他的背安抚:「放心放心,肯定没有人看见。」
被他拍了半晌的背,平安才算是能说句完整的话,「这里毕竟是人来人往的街道……」
「知道了,我下次肯定注意!」注意看四周没人了再亲个痛快!
见皇帝一脸保证,相信君无戏言的平安一颗心总算落回原处,若是他能有读心术知道皇帝此刻的想法,一定会后悔放心得太早!
「黄……呃、烨华,你来了怎么不进屋,快,进屋坐坐吃点儿东西。」至高无上的贵客来访,平安只得先把其他事情暂压于后,先安置妥当这位大贵人再说。
「不了,不进去了。」皇帝拉回欲把自己往院中带的人,「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接着狠狠欺负一阵便走,「不过现在我改了主意。」
「怎么了?」平安睁着一双黝黑的眼,一脸的迷茫。
皇帝一阵嘿嘿坏笑,握紧他的手,道:「我要和你一块去喝喜酒。」
「啊?」
平安拗不过皇帝,尽管明白他此去就跟山鸡窝里飞落一只凤凰那般扎眼,还是得带他一块去。
老百姓与皇帝的婚礼一样都是遵照周时的风俗,即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若有所不同,恐怕便是场面以及奢华程度了吧,一国之君的大婚,必定是倾举国之力安排,小老百姓哪敢攀比。
而这位一国之君尽管自己也曾成亲过,知晓婚礼上一套一套的规矩,可长这么大,老百姓的婚礼场面到底如何,他是真没见识过,此时听了平安的话才会突然起了想去看一看的兴致。
等到了地方一看,大为感慨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可比他这个皇帝有劲多了。皇帝即便大婚,也得先去祭拜天地祖宗,婚后数天还要去进行各种各样的祭祀典礼,就算是在洞房之中,一切照样不能随意,都得按规矩按祖制来,一通折腾之后等总算到床上了,基本除了只想好好大睡一觉之外,其他心思是不会再有了。
而民间呢,没这么死板,门前迎来送往热热闹闹,新郎官一身红火身前还系个喜庆的红绸大花,婚宴上来参加婚礼的人一番闹腾,场面热烈喜庆到顶点,等新人入洞房了,新人的友人亲戚还能去闹洞房。
闹洞房时,烨华实在坐不住,也起身跑去看了。他并没挤进屋中,只在新房外笑咪咪地看一对新人被闹洞房的人逗得脸比衣裳还红。
宋平安怕他出事,时刻紧跟在他身边,在烨华看房中的新人时,平安看着身边的他。
等到两人又回到婚席上时,宋平安被其他同僚拽到一处,不满地指责道:「你带来的那人是谁啊,他一进来可风光了,都快把新郎官的风头全给抢走了!」
宋平安的朋友基本都和他一样是个即便有个小小的军职在身,脱去军装,也还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所以像烨华这种一看便是大家出身,气宇轩昂的公子哥儿出现在小老百姓们的众会当中,实在是让人目瞪口呆,因此在烨华进屋的那一刻,屋中的人都看着他发了好一阵的呆。
这次婚宴之上,不少人都是带了女眷的,烨华这种仪表不凡的俊美公子实实在在地获取了不少在场女性的关注,也让在场的男性们打翻了一屋子里的醋坛子。
知道是平安带来的人后,一些认识他的人好不容易找着个机会把人逮过来质问!
平安也是一脸无奈,实在回答不出来。
好在这位同僚也不为难老实人,换了个问题道:「这人是谁,和你什么关系,以前没见过呀。」
平安真想对天长叹,这个问题比上一个问题还难开口啊!
烨华一坐下便被早盯上他多时的几位祖辈级的老人围住,从他的出身到是否婚配统统问了个遍,烨华笑眯咪地一一作答,问到师从何处,便说只在家中读过几本书,问到家在何处,便道暂住亲戚家,又问可有婚配,便答已有四子五女……
几位老人对烨华的兴趣随问题的深入渐渐冷却,看这位公子一表人才,没想到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酒囊饭袋,自家的亲戚或孙女真要嫁给这种人,准遭罪!
烨华两三下便化解几位老人欲招他为婿的念头,等空下来正要去找平安,又被一件事给绊了手脚。
等平安好不容易从同僚那脱身时,没在屋中找着烨华,出去一看,便看见他面前站着一女子,正低头扭捏地跟他说话,女子不远处还有几个窃窃私语笑看他们的几位男女。
现在民风比前朝略微开放,加之寻常人家没有大户人家那么多的规矩,因此只要有其他人在场,男女单独闲聊也不是什么大事。
平安看着烨华对着女子谦和以礼的气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上前,只得退后一步,默默潜入阴影处。
烨华今天心情较为不错,便也能耐着性子听眼前的女子对他倾诉恋幕之情,幸好在烨华的忍耐力到达极限之前,女子的话也说完了,也不等他回话,便往他身前塞了个亲手制的香囊。
此时刚好是端午刚过不久,香囊几乎是人手一个,甚至有的人身上还有好几个,所以这个香囊倒不是特地为烨华准备的,想来也是这姑娘临时起意。
烨华顺手一接,还未看清手中的东西,这名女子已经红着一张脸跑开了,撺掇她来的人也嘻嘻笑笑跟她进了屋。
举起手中的香龚,借着月光灯光仔细一看,并无什么特别,料子也不是顶好,不论手工还是料子,比起端午时皇宫的妃子专门缝给皇帝的差远了,不过气味倒是比较清淡些。
当然,烨华东西是拿了,可却从未带身上过,嫌它累赘。现在这香囊半强迫地送到他手中了,他也不曾在意,这儿人多眼杂他也不好就这么随处一丢,便拿在手中,想等会儿再寻个地方丢了。
于是便这么朝一帮人还在吃吃喝喝的堂屋中走去,结果眼尖地发现一个匿在角落的熟悉身影。
「平安,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平安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嘴巴一张正欲说话,可半天都没能出声,最后还闷闷地合上了嘴。
见他欲言又止,烨华凑近他不解地问:「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不……呃……」平安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似乎不知该往哪处摆。
烨华望向热闹的屋中,转念一想,声音略沉几分,道:「是不是你那几个朋友为难你了?」
平安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那是……」烨华目不转睛地看他,「看别人成亲,勾起你也想娶妻生子的心思了?」
平安猛地抬头,正对上烨华比往常还要沉深一些的双眼。
庠华手扶上一旁的梁柱,手指轻敲,很快又沉声道:「平安,你恨我拦着你不让你成亲吗?」
平安向来迟钝,可这回他轻易便察觉到了烨华身上传来的压抑气息,平安首先是心疼,随后是心酸,这个看似强大的帝王内心一向敏感,甚至脆弱,一点点的事情都能让他放在心上。
心肠子软的平安也许压根没想到这根本是皇帝小心眼的表现吧。烨华也不想想他的后宫有多少嫔妃,自己则一想到平安会动这个念头就立刻打翻醋坛子。
平安主动靠近,犹豫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仔细斟酌措词后,方小声低语:「皇上,你也知道我脑子笨,想不了太多事,当我认定了一件事,准会一条道走下去,谁也劝不回。我答应了皇上要一辈子陪在你身边,就不会后悔……而且,我也是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