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砂石砖瓦这些都还不是关系到国民经济的重要计划内物资,转手倒卖着还不会太受重视,目前市场上这种转手买卖已经不止小雷家一家,而预制品厂转手倒卖的水泥钢筋却确实很容易被抓把柄。他思量再三,向雷东宝提出,要不以现有设备,将钢筋稍作简单加工再出售?比如剪断拉直之类,加工费反正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这样一来,谁也抓不住他们投机倒把转手倒卖的罪名。雷东宝听了先跟老婆说一声“狡猾”,再跟小舅子说一声“好”。
徐县长满意于雷东宝的所作所为,尤其赞赏雷东宝事后无声无息不再提起的涵养,感觉这对雷东宝那样的粗人而言颇为不易,估计他身后应该是有一两个智囊在出谋划策。徐县长本来有心借清查组铩羽而归这件事乘胜追击,做一番手脚,可这时他那在北京高校做教师的妻子暑假过来团聚,带给他三份重要文件,其中有两份还是七月初才刚在高层会议上讨论的。一份是陈云同志撰写的《提拔培养中青年干部是当务之急》,一份是陈云同志主持起草的《关于老干部离休、退休问题座谈会纪要》,还有一份是陈云同志在会上的讲话:《成千上万地提拔中青年干部》。这三份文件,结合目前国内局势,让徐县长看到干部任用改革大势所趋,正紧锣密鼓地进行。从去年年中宋任穷同志提出的提拔脱产干部要求年轻化、知识化,到现在的把提拔培养中青年干部是当务之急与老干部离退休问题一起谈,这其中,徐县长看到中央一步紧似一步的步伐。
大江东去 1981年(18)
想到宫书记白多黑少的头发,和老态龙钟的步履,徐县长一笑收回原定计划,按兵不动。但他停止对宫书记采取措施的同时,却开始挑战宫书记神经,强硬地,有的放矢地推广最新颁布的全国物资局长会议精神,将会议精神刊发至基层。会议精神强调,在搞好社会供求平衡的条件下,对重要、短缺的生产资料实行计划管理,对一般的生产资料实行自由购销,力求做到管而不死,活而不乱。这个举动,实际上是对清查组事件的拨乱反正。
但会议精神还没下发前,徐县长已经听到耳报,说小雷家大队改变工作思路,不再投机倒把,而是如此这般。徐县长听了又是诧异:难道那糙人雷东宝又傻子撞大运先人一步跑到政策前面了?后来打听了才知道,这其中又有雷东宝常常提起的那小舅子的指点。徐县长这回改为对现在大学生的素质诧异了,回头问在大学做讲师的妻子:难道现在大学生水平这么牛?他妻子回答,那个叫宋运辉的大学生估计是比较出类拔萃的。
过一阵子,徐县长在陈平原陪同下下乡,有意孤身拐到小雷家大队,实地察看小雷家大队最近究竟搞得怎么样。进村,便看到小雷家的夏收夏种工作早已收尾清场,只有晒谷场还看得到夏收的影子。问田间老农,才知是大队出资给统一翻的地。老农还自豪地说,现在大队有钱,有钱就是好办事。这一点,徐县长认同,其他经过的大队,还有人在插秧呢。徐县长还看到砖厂挖泥挖出的两片鱼塘,鱼塘周围种着果树,村里角角落落也是见缝插针种着果树,这是他向雷东宝建议的。而今果树虽小,可绿意喜人。
徐县长又去看了砖厂,厂外就可以看到,目前的厂区已经比年前开阔好多,两眼砖窑热火朝天地烧,有新购机械制砖坯的设备在隆隆转动,于是夏日白天也可制砖,不怕泥坯被毒日晒裂,只要上面盖上新打下的稻草织的草毯就行。
旁边就是水泥预制品厂,他没透露自己的身份,别人看到他俩的气势也不敢阻拦,任他们直进直出。徐县长看到一个戴着米黄色塑料框眼镜的大男孩在现场指挥大家用新买的葫芦吊加两根粗竹杠轻易搬运沉重的水泥楼板上的拖拉机,新办法实施成功,大家齐声叫好。大男孩面相稚嫩,可举止胸有成竹,发出的指令简洁清楚,却是没有一点稚嫩的样子。徐县长想,这可能就是那个雷东宝的小舅子,原来是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人。难道有点胡闹的赶清查组出村的主意也是他出的?倒是小小年纪不可貌相。
宋运辉看到这么一个特别的人,想过去问候一下的时候,徐县长他们已经骑车走了。徐县长这回来,并不想打草惊蛇,没必要在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上触动哪个人的神经,尤其是在调查组的事才发生一个来月的时候。他来,主要是看看他手中这杆大旗插得好不好,眼下该看的都看了,没必要惊动小雷家的任何人,也免得被小雷家的人误以为他竭力撑着他们的腰,导致他们以后有恃无恐,为所欲为。
但是小雷家根本不可能像徐县长担心的那么为所欲为,作为体制外的经济实体,在严重触及到体制内单位个人的利益情况下,牵一发动全局,体制内的实体已受触动了。既然向县里告状不行,向下面派清查组不行,而且又有新文件下来放开经营市场,老大哥就收拾不了你这小弟弟了吗?抱着给小雷家吃点苦头的心理,老大哥们开个茶话会,心往一处想,给全县收购站一条指令:兔毛凭证收购,每个大队给一定配额的兔毛收购证,超出部分不予收购,而居民户口不受限制。小雷家大队是全县长毛兔养殖大户,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指令的矛头直指小雷家。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大江东去 1981年(19)
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小雷家两眼砖窑一起烧,黄砖红瓦辐射到邻县邻市,当地砖瓦厂不乐意了,汇报到领导部门,领导部门从保护地方经济利益角度出发,由当地政府出面派专人在路口设卡,拦下小雷家黄砖的外运,顺便也阻拦了其他农副产品的冲击。一时打得小雷家砖瓦厂措手不及。
雷东宝那几天每天挂着个脸,颧骨下面两团阴影,让旁人看着毛骨悚然。但就在这样艰难的时候,他还是东拼西凑,在电大开学前换足兑换券,交给宋运辉,让宋家兄妹去市里买电视机。宋运萍不肯,说积谷防饥,钱别全用光。雷东宝这回没听妻子的,埋着头发狠说,电视机一定要买,不仅上电大课程方便,还要买了听中央来的新闻,学宋运辉了解政策,免得总被那些把门小鬼陷害。这回,宋运辉无条件支持姐夫,因为他也早已看出这个姐夫不爱看报,看了也看不进去,听新闻是了解政策最好的途径,而了解国家政策是何等之重要,自不待言。
宋运萍无奈跟着弟弟一起去市里买电视机。两人大清早先骑车到县里,再买票乘汽车去市里,买好回程车票才去市中心第一百货商店买电视。价钱是早已知道了的。将一张一张的兑换券数出去,又看着售货员将一张一张的兑换券核对完,听售货员说声正确,宋运萍却脸色一白,眼前发黑,贴着玻璃柜台软软地倒了下去。宋运辉大惊失色,幸好里面售货员热心周到,端把凳子来给他们,又帮着掐人中,一会儿宋运萍就睁开眼来。售货员见了说没事没事,拿那么大把钱来,很多人会晕,他们这儿前儿还晕倒一个大小伙儿。但宋运辉觉得不是这回事,他觉得姐姐最近是操心过度,俩夫妻虽然是一起瘦,可姐姐是心力交瘁。他跟姐姐一说,宋运萍眼泪就流了下来,她在丈夫面前一直混充坚强,还得温言细语安抚丈夫,可在弟弟面前就不一样了,姐弟俩谁也瞒不了谁。她要弟弟别跟雷东宝说,别给他雪上加霜。
宋运辉想起低血糖的人要多吃糖,宋运萍听了只有苦笑,她那婆婆穷怕了,看见糖跟性命一样,每次糖票下来,买来没几天就吃完。她终是让宋运辉陪着去了趟医院,配来葡萄糖。然后才提出电视机一起回家。喝了葡萄糖水的宋运萍回家就跟没事人一样,雷东宝一点都没觉察什么异样。兔毛销售的事,雷东宝在家终于想出一招,他叫来见多识广能屈能伸的老猢狲,让他带四宝一起去上海和各大省会城市直接找兔毛纺织厂。既然收购站不收,那就绕开它,相信既然水泥厂已经在买计划外原料进行生产,兔毛纺织厂亦然。不是说全国一盘棋吗?
至于砖瓦的销售,雷东宝蛮劲上来,决定挤垮县砖瓦厂。大队碰头会一商量,决定一方面降价,像以前一样全县敲锣打鼓地宣传,让所有私人公家都知道买小雷家的砖瓦实惠,起码私人的肯定认准他们小雷家砖瓦厂;一方面扩大承揽建筑工程,自家承揽的工程当然用自家的砖。但雷东宝考虑到另一个重要问题,他的建筑工程队只能承揽民用建筑,类似影剧院大会堂这样的工程就吃不消了,可用砖最多的还是那种地方。红伟想出办法,那就是直接找县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请他们八小时之外出来帮忙指挥工程。宋运萍为此很是提心吊胆:挤垮县砖瓦厂,那不闯祸吗?县砖瓦厂被挤垮了,工人怎么办?可她丈夫只会安慰她说没事的没事的;找她弟弟询问,她弟弟说,穷则思变,用政治经济学里面的话说,就是生产关系必须适应生产力的发展,县砖瓦厂不思变,只有等着被淘汰。现在在宋运萍眼里这两人都是一幅挖社会主义墙脚的形象。
宋运辉去上学前,又单独找雷东宝提醒了一下,要他以后有要紧事最好别让宋运萍知道,以免姐姐操心,姐姐身体太糟了。雷东宝后来回家便尽量喜怒不形于色,除非是实在过不去的大事,比如全大队人都会知道的,他才跟宋运萍说说。以致宋运萍还以为此后小雷家风平浪静了。
有些事倒也真是逢凶化吉。老猢狲有老猢狲的路道,等他带着四宝回来,四宝还迷迷糊糊的,老猢狲却单独找到雷东宝,要求由他组建小雷家兔毛收购站,与公家收购站一样的收购价,集中收购后运去毛纺厂,所得利润上交两成给大队集体。雷东宝一口拒绝,怎么能让老猢狲这样的人牵头做买卖,怎么能放心将钱交到爹娘都不认的人手上?可四宝又实在没用,再给一次机会,四宝还是没抓住。无奈,他让四宝带上士根照着老猢狲走过的路重走一遍,士根到底是有脑袋的,一圈儿下来,回来就着手开动小雷家兔毛收购站。老猢狲又是靠边站了。
此时的小雷家已是不同于以往。此时的小雷家已经自家有钱,付得出收购兔毛的费用,也付得出公社搬运队的运输费,只要稍微提高点兔毛收购价,全县全市的长毛兔养殖户都往小雷家卖兔毛。急得全市国营收购站跳脚,无奈之下只好悄悄取消办兔毛收购证的费用,继而取消兔毛收购证。可大势已去,他们坐北朝南的好日子再不复了。
小雷家大队东山不亮西山亮,虽然砖厂突围无方,有点开不足量,可其他都是欣欣向荣的,尤其是请了县建筑设计院工程师兼职的工程队后。当年底便兑现年中的允诺,报销医疗费之外,春节前,向所有六十岁以上老人发出第一笔劳保工资,十元。
这一年,小雷家除夕夜的鞭炮直响到天亮。
雷东宝也买了无数二踢脚鞭炮在自家院子里猛放。他是越挫越勇,他很喜欢宋运辉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道路是曲折的,行进是艰难的,前途是光明的”。对于新的一年,他豪情满怀,踌躇满志。
大江东去 1982年(1)
宋运辉万万没想到大学即将毕业的自己竟会如此抢手,春节才结束,就有一家大国营企业———金州总厂指名要他。金州总厂正好就在他家所在省,是他本想努力一把请求辅导员将他分配去的工厂。如今正好如愿,他安心做毕业设计就是。可是他想不明白,他虽然大学三年半下来成绩已经后来居上,政治面貌也一跃变为优秀,可何至于让一家大工厂主动上门指名要他?便是辅导员也说不可思议,他们并没向那家金州总厂发函专门推荐个人。惟有陆教授为宋运辉不考他的研究生而可惜。
小雷家大队开始扬眉吐气,本年度中央下达的一号文件讲的就是农村工作问题,文件说,“目前农村实行的各种责任制,包括小段包工定额计酬,专业承包联产计酬,联产到劳,包产到户、到组,包干到户、到组,等等,都是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生产责任制。”小雷家的包产到户终于不用打擦边球似的披着包产到组的外皮,可以出头露面挂嘴上说了。
二月,中央关于建立老干部退休制度的决定下达,决定明确规定各级别老干部离退休年龄硬杠子。凡是见到文件的干部都知道宫书记大势已去,全县上下呼啦一下紧紧团结到徐县长周围去了。宫书记家门可罗雀。
办公室主任陈平原更懂得因地因时借花献佛,他结合本年度一号文件,凭自己掌管的权力渠道,真抓实干,将徐县长重视的小雷家大队树为学习一号文件的农村集体经济改革的典型,连夜组织笔杆子赶赴小雷家,挖掘小雷家大队的先进闪光之处。但他们所获得的待遇与清查组的虽然稍有不同,却也没好到哪儿去,小雷家上下没人相信他们,担心他们挂羊头卖狗肉,名为树典型,实为搞清查。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伺候,可老头老太的骂声不绝。
但陈平原咬定青山不放松,何况这事儿事关他的前途,他见小雷家上下依然抱有戒心,知道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