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组织名义下去可能依然会被拒绝,而他现在又不能强行下达指令,因着打鼠忌着玉瓶儿,还有个徐书记挡着。看来只有柔性进取一途。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在雷东宝都还感觉不到有人在对他进行全方位侦察的时候,陈平原已经雷厉风行地完成所有外围调查和协调工作,亲自率领县建筑设计院院长来到工地,成功完成一次拉郎配。对外,则是表现出县政府对农村经济改革典型的大力扶持。
于是,小雷家建筑工程队要设计有设计,要现场有现场,要设备有设备,要建材有建材,实力大增。又由于陈平原的策划设计,小雷家建筑工程队与县建筑设计院的联姻又被描写成为政府搭台、企业唱戏,政府领导理论联系实际,指导基层群众致富的范例。小雷家又因其农业高产、副业多样、大队集体工业发达、社员生活有保障,而成为区域学习的典型。小雷家由原来徐县长手中的旗帜这一地下身份,转正成为官方确认的旗帜,这一身份的转变,意味着以后小雷家如果再遇体制内的障碍,可以堂堂正正找县领导告状去也。
陈平原做这一切的时候,徐县长一直保持沉默,一直持不反对的态度。过后不久,宫书记光荣退休,徐县长继位,他提议陈平原为代理县长。至于陈平原是怎样的人品,他根本清楚得很,可他初即位,即使有人送上死千里马他都得收,何况陈平原这种活的虽然可能走歪路的千里马。他现在手下需要能看准他意图,又有能力办成事办好事的本地得力人手。
大江东去 1982年(2)
惟有雷东宝面对突然捧到他面前的荣誉傻了眼。天上怎么就无缘无故砸金块了呢?面对四邻八乡来参观取经的人,他只会说一句上台面的话,却也是实话,“只要一心为小雷家老小考虑,小雷家老小都会支持我;只要小雷家几百号人都支持我,没啥事做不成”。往往同一句话,你带着恶意的眼光看待,可视之为没文化,可如果你带着善意的眼光挖掘,那就是质朴。见诸笔端,便是讷于言,而敏于行了。
雷东宝名声大噪。
喜事成双。在全大队接二连三的新房上梁鞭炮声中,东宝书记家的一所一厨一卫一厅一卧的不起眼平房也落成了。小夫妻孝敬老人,让雷母先住进新房。雷母起先还挺得意,两天新房住下来发现,她被孤立了,再也无法染指儿子的大事,儿子被儿媳全方位接管。而她又醒悟这回吃的是闷亏,因为前儿她还冲邻居炫耀她是一家之主,儿子媳妇都听她,好吃好喝好房都是她先占,可是,这不,媳妇顺水推舟就把她逐出家门,她现在有苦说不出,怕人笑话。如今儿子每天回家都累得跟稀泥似的,哪有精力上她这老娘的新家,她现在想回老屋看儿子得先过儿媳这关。
宋运萍设计令婆婆抢着搬出旧居,自然知道婆婆有一天会明白过来,但搬出容易搬回难,她抓紧时间将生米煮成熟饭,把婆婆那个房间改成储藏室,请邻居帮忙将原本堆在客堂间的稻子和稻草堆满婆婆房间。但物质上的孝敬依旧,自留地收上来的蔬菜,或者雷东宝带来的好东西,她总是分一半给婆婆。雷东宝新买一只半导体收音机,被她拿去送给婆婆解闷,还手把手教会怎么用。雷东宝去市里开会奖来的台式电风扇,也被她装到新房子去,还是雷母心疼儿子天热易出汗,又大张旗鼓送回来。一来一回,好多人羡慕书记家的婆媳好关系。
雷母本来生了好几天气,可大家分开住了,却又觉得这儿媳懂事,是挺好的一个人。她一个人住事情少,起床又早,便还是去自留地割了蔬菜拿去儿子家。如果见儿媳去县里读书,她还会取出扫帚将院子打扫干净,将菜择洗干净放着。两下你敬我爱,反而其乐融融。
陈平原既然已经把小雷家树为样板,自然想把这样板搞得正经点,细腻点,上档次点。为此他没少想办法,可雷东宝对于陈平原的建议并不很待见,觉得花架子十足,未必能给小雷家挣钱。倒是陈平原提议的把大队、砖厂、预制品厂、兔毛收购站和工程队的账目放一块儿统一结算的主意,让雷东宝很是热衷。他也看到随着大队办的实体越来越多,他的工作越来越忙,那些钱进钱出的事,很有他照顾不周出漏洞的可能。正好宋运萍电大毕业,她和四眼会计一起,再加上一个高中毕业刚嫁入小雷家的新媳妇,跟着陈平原派下来的经验老到的商业局老会计一起建立起小雷家大队的会计制度和账本,士根喜好这行当,常自荐让捉差。
会计工作认死理,宋运萍又正好是个认死理的人。原本雷东宝这人做事海阔天空,想到什么做什么,没有发票上白条,从来没有什么制度可言,别人也不敢管他。而现今管钱的变成他看见最没脾气的妻子,在宋运萍软语厮磨下,他不得不照规矩办事,以搏夫人一笑。众人见他规矩,当然也只能跟着规矩,小雷家钱财管理焕然一新。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大江东去 1982年(3)
雷东宝原先一看见满是密密麻麻数字的账本就头疼,而今被宋运萍捉着学会看账本看报表,却是看出名堂,看出滋味来,往后他找各实体负责人说话时候就翻着账本,对比着报表,谁也别想拿什么客观主观原因支吾过去。为此他买了两瓶酒两条烟送去陈平原家致谢。陈县长留他吃饭,开了一瓶酒,拆了一条烟,说了很多话。陈县长家千金看见雷东宝这粗人,撇着小嘴不肯上桌一起吃。
雷东宝觉得奇怪了,徐书记做县长时候,他为什么觉得徐县长高不可攀呢?就像现在,即使他知道陈平原所做的这一切大半得归功于徐书记对小雷家的重视,为什么他就是不敢提烟酒往徐书记住的地方去呢?
喝得微醉回家,宋运萍早给他打好两桶井水等他回来洗澡,妻子疼他,怕他拿冰凉的井水洗澡坏了身子,总是早早将井水打出来搁着放温了,才让他洗。他照例是高一声低一声地在里面耍赖,一会儿是手酸,拿不起水勺,叫妻子来帮他冲水;一会儿是背后搓不到,脖子洗不干净,要妻子帮忙。他妈搬走后,小夫妻比蜜月时候还甜腻。
洗完后,雷东宝照例都是背对着电风扇一堵墙似的遮着风,宋运萍躲他后面,稍微吹点风就行。雷东宝又照例告诉妻子今天做了些什么,跟陈县长说了什么等等的,宋运萍嗑着瓜子听。瓜子这东西,雷东宝总是嗑不好,一整粒扔嘴里,不是力气大咬烂了,就是没嗑开,好不容易嗑开一粒,他粗手大脚捉在手里费老大劲才能剥出一粒,弄不好还掉地上,可吃着倒是真香。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宋运萍总是嗑好瓜子自己吃一粒,往雷东宝手掌放一粒,雷东宝等手掌有好几粒了,才一掌拍进嘴里,没等嚼完咽下,又将手掌摊到宋运萍膝头等吃了。往往这时候总得挨妻子几声小唠叨,可雷东宝听着舒服,觉得像给挠痒痒似的。
他也知道,他汇报完后总得被妻子提醒别太狂,今天说他送烟酒给县长就行了,干吗还大喇喇坐县长家喝酒,委屈人家县长太太烧菜,县长千金没法上桌。雷东宝说是县长非拖住他不让走,又不是他赖着不走。他现在很多酒席都是被人死活拖住不让走才吃喝的,他向妻子解释他也知道吃人家的嘴软,可现在不比过去,既然大家都要拿他当朋友,他也不能太拒绝人,伤人面子。他说他会把握分寸,有些时候如果不请人喝口酒那才是太狂呢。雷东宝最头痛的是他如果打了骂了队里的什么人,那人如果想叫屈,总是找到宋运萍那儿哭诉,然后他回家总得挨审问。他如果讲不出理,那就糟了,他最喜欢的软软的嗓音总能要他好看一晚上。为了不挨妻子唠叨,他只好收敛脾气。有时候想着这样也挺好,他现在好歹总是个干部,总打人骂人也不是一回事儿。
他不明白了,他那公认脾气特好的妻子,如果坚持想做什么,那是排除千难万险都要做到的,她哪来那么强的韧性?他小舅子告诉他,这叫外柔内刚,这种人最难弄。
但他今天总觉得妻子有点心不在焉,眼看着快到睡觉时间,他吃完瓜子说声“不要了”,疑惑地问:“你今天有什么心事?”
“你也看出来了?你是不是看我这几天脸上有什么变化?”
雷东宝仔细看看,摇头,“没有,啥都没变。不舒服?”
“真没变?”宋运萍又愁起一张脸,“我……我今天整理卫生纸,忽然想起我那个……那个延后快一星期了。”
大江东去 1982年(4)
“那个?哪个?”雷东宝大大的不明白,又凑近去摸摸宋运萍额头,没烫啊。
宋运萍急了,“那个,每月来的那个。我……我担心是不是有了。”
雷东宝再愣,但旋即明白过来,“儿子?我们儿子?咋那么快呢?小子手脚快啊。我们明天去卫生所查,别怕,我背你去,一点不会颠着你。”
宋运萍见雷东宝一高兴,嗓子霹雳似的,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急道:“可万一不是呢?你别嚷嚷,别让人听见笑话了。东宝,我挺担心的,要不我明天先回家问问我妈。去卫生所一查还不都让人知道了。”
“让人知道有啥?士根新娘子外面炮仗纸还没扫光就怀上了,你看现在队里多少大肚皮,别怕。你怕卫生所遇熟人,我明天带你去县卫生院,这么多新娘子就你脸皮最薄。”雷东宝早坐不住了,跳来跳去围着妻子打转,眼睛仿佛能透视。
“人家担心万一没有那不闹笑话了吗?而且……而且……反正我总是担心。”
“别怕,有我在。明天我们去县里,再去买些奶粉麦乳精来你每天喝着,你以后得喂两张嘴。家里布票还有吗?儿子的衣服鞋子……”
“啐,还不一定呢。”
“一定的,一定的。我儿子像我,心急。嘿,儿子,我儿子。”雷东宝喜得手舞足蹈,一会儿抱起妻子,一会儿放下,都不知道怎么亲妻子才好。他绝对认定妻子肚子里肯定有个孩子在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俨然换了身份似的,对,他现在开始是爸爸了。他以后一手搂着妻子,一手抱着儿子,要多美有多美。这日子,他以前真没想过能过得这么美,吃饱饭了不说,每天桌上都有荤腥,三大件都买足了,又有了电视机和电风扇,最美的是有那么好一个妻子,而且妻子又要为他生儿子了。现在的好日子,以前做梦都想不到。“儿子,我儿子。哈哈哈。”
宋运萍虽然担心,却没法不被雷东宝感染,雷东宝一声“有我在”总能给她打强心针。她跟着雷东宝一起笑,可过了会儿又犯愁,“东宝,万一是女儿呢?你不喜欢女儿吗?现在计划生育了,只能生一胎。”
“女儿儿子一个样,都好,自己生的都好。女儿叫小萍,儿子叫小宝。大名你来起。”雷东宝开心得仿佛明天就可以见到儿女,对着宋运萍的肚子发誓,“小宝小萍,爸爸狠狠赚钱,赚很多钱,买很多大白兔奶糖给你吃,你每天早上一只鸡蛋,中午吃鱼,晚上吃肉。爸爸要把老房子拆了盖新房,你一生下来就住新房。还有啥?”
他抬头征询宋运萍意见,宋运萍早笑歪了,什么担心都给笑到九霄云外了。
宋运辉按照报到证上给的时间范围,取了个中间值,既没早去,也不太落后,一条扁担挑简单生活用品去往金州总厂报到。东西几乎全是他从大学里带来的,前面挑一个被妈妈洗得很干净的红白相间粗线网兜,里面是两只脸盆,一只搪瓷杯,一只竹壳热水瓶,一只铝饭盒,两只搪瓷碗,几根筷子,很多书,外面再捆一条草席;身后挑一捆被子一只旧皮箱,皮箱里除了一年四季没多少件的衣服,还是书和文具,以及大学几年与家人及梁思申的通信。
下车,他就看到远方林立的烟囱和高塔,都不用问,朝那方向走就是。看见大门时候,也闻到空气中飘扬的特有异味。已经是下午,金州总厂的门卫显然比他实习的地方森严得多,可一听说是报到的大学生,门卫里间坐着的都走出来瞧,看西洋镜似的,还有人说,这都到齐了,外来的一共五个,原来是四男一女。大家七嘴八舌指给宋运辉看厂门边的一幢三层楼,告诉说总厂干部处就在二楼楼梯拐角第一间。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大江东去 1982年(5)
宋运辉微笑道谢,挑起行李告别。听着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他仰首,将扁担换了个肩膀,心中隐约有走向风云激荡的舞台之感。
总厂办公楼人进人出,穿工作服的工人见一个挑扁担的进来,都下意识地打量几眼,甚感奇怪。宋运辉也知道自己的唐突,可也没办法,这么多行李,一路不靠扁担怎么过来。当年下乡时候挑猪泥挑得很溜,四年大学下来,今早刚挑起担子时候他还得好好适应一番,如今肩膀也是生疼。毫不意外,他在干部处也收获一堆惊异目光。
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