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行长,我——”工程师急欲辩解。
“你可以走了。”雷承凯硬邦邦打断对方的话,开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摧毁这一未完的棋局。
逐客令已下。
“……是。”工程师应了,挽起自己的外套和公事包,紧咬嘴唇,起身离开了座椅。
接下来连续数日的傍晚,无论天晴或风雨,文子启都会去一趟悦然围棋室。
那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前方,位置上空荡荡。
“啊?雷叔?”围棋室的工作人员回忆着,“这几日没见他唉,上午下午都没出现。”
是我把事情办砸了……
文子启低垂眼帘,望向手中茶杯。
白雾氤氲袅袅升起,龙井的郁香自翠绿微黄的茶水表面弥散开,逐渐漫散在他与沈逸薪共同居住的小屋里。
茶还烫口,尚不能饮。他端在手中,双眸一瞬不瞬地注视茶杯,盯着杯中一小片浮在水面上打转的茶叶,如同心事迂回。
滴答,滴答。客厅的闹钟在响。阳台外的雨淅淅沥沥。
文子启盯了许久,久得自己都忘了。
“茶凉了。”沈逸薪的嗓音,浅浅道。
文子启抬起头,瞧见沈逸薪站在自己面前,穿着一件白色的珊瑚绒睡衣,没戴眼镜,亚麻色头发的发梢有些湿。
“……你看着我,看了多久?”文子启问。
“没多久。”沈逸薪坐下,与文子启并肩,“我洗完碗出来,见到你在看这杯茶。我洗完澡出来,还见到你在看这杯茶。”
文子启举杯一饮而尽,茶水从喉咙一路凉至腹胃。那一小片茶叶含在口中,微微的涩。
沈逸薪拿过文子启手中的空茶杯,递放在茶几上。
“逸薪,我办砸了一件事。”文子启低着头,将那日下午自己在围棋室惹得雷副行长不悦的事情讲了一遍。
沈逸薪安静听完,不作声,只是稍歪头,指节抵着唇,注目于同居人。
屋里开了暖气,暖得让人遗忘屋外仍是春寒冷雨。
文子启将头垂得更低。
“子启。”
“你尽管责备我吧……我会好好反省的……”
宽大的手掌托起文子启的脸。下一秒,沈逸薪的嘴唇贴上了文子启柔软的唇。
文子启睁大眼,脑中全然空白地呆滞当场,直至被沈逸薪轻轻咬了一下唇瓣,轻微的疼痛让他回过神来。
“你……”文子启推开沈逸薪,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我也办砸了一件事。”沈逸薪凝视着眼前惊慌失措的同居人,“我本来想找个机会,好好的亲你,为我们的第一次接吻留下美好回忆。可惜我太冲动,办砸了。”
文子启怔怔回视沈逸薪。没有玻璃镜片的隔阂,仿佛一切无所遁形。他发现沈逸薪的瞳仁颜色比大多的亚洲人还要黑,漆黑如化不散的浓墨——而那深黑深邃的瞳仁中有一池净湖,充满体贴和理解,坦诚倒映出自己的绯红脸面。
“子启,”沈逸薪伸出手臂拥抱对方,“我们一人办砸一次,扯平了。”
文子启被胸膛宽阔、肩膀平直的男人搂抱着,他的手拽着对方那毛绒绒的珊瑚绒睡衣袖紧紧不放。
“喝了凉茶,身子会冷的。”沈逸薪拍一拍文子启的背。
“……不冷。”文子启闷闷地回答。
他觉得很暖,自三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暖。
夜深,雨渐渐停了。
孙建成驾驶着马自达来到三里屯的工人体育馆。
有演唱会刚刚落幕,许许多多的年轻男女从散场的体育馆出来,手持荧光棒和荧光名字牌,意犹未尽。其中不少人嘻哈欢笑着,转身又手挽手进了歌厅迪吧。深夜营业的娱乐场所热闹非凡,节奏强劲有力的舞曲飘散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空。
孙建成坐在车里,斜眼瞄向街对面那一间通宵开放的“ZERO”迪斯科舞厅。
烟即将烧尽,夹着烟的手指已经感到热度。
时间快到了——
孙建成撇撇嘴。去还是不去呢?妈的,老子豁出去了。
他扔掉烟蒂,下车,朝舞厅走去。
守门的男人见有客人前来,立马拉开门,“您好,请问您是本CLUB的会员吗?”
“不是。”孙建成厌烦地瞅了守门人一眼,打算径直往里走。
“非常不好意思,先生。今晚是会员日。您不是会员,不能进入。”守门人十分有礼貌地伸直手臂拦住肥胖身躯的男人。
孙建成啐了一口,“老子约了人!是你们这儿的人约我今晚来的!”
守门人闻言,愣了一下,“请问是哪一位客人约您的呢?”
孙建成掏出手机,瞧了瞧那条短信,“13号房!”
“噢,原来是傅先生。”守门人恍然大悟,“他交代过了。您请进。”
孙建成狠狠瞪了守门人一眼,沿着通道往里走。
橙红色的霓虹光圈一轮一轮地螺旋环绕通道,仿佛时空隧道。
孙建成一瞬间有些眩晕,双腿机械般地向前迈。
迪斯科舞曲声越来越大,夹杂着人声笑声。通道不长,十多步便走完。
通道尽头,孙建成的眼前出现一个五光十色的舞台——
红橙黄绿的灯光从四面八方射向舞厅中央的舞池,急速闪烁着。摇滚乐震耳欲聋。众多衣装暴露的青年男女在舞池中,随着节奏扭动身躯。光影混乱,照不清人的脸,只听见笑声充耳,嘈杂不堪。
“简直是群魔乱舞!”孙建成小声斥了一句,往舞池周边的卡座扫视。
偏僻角落里的一桌,一个瘦削的身影引起孙建成的注意。
孙建成挪动肥胖身躯,费力挤过跳舞的男男女女,朝那桌走去。
“你的眼睛可真毒,这么暗的光线都能找得我——”瘦削的男人翘腿坐在沙发上,冲着孙建成一摆手,“来,坐。”
沙发成环形,孙建成坐在对面,两人成对峙阵势。
灯光时明时暗,时红时绿。瘦削的男人笑了笑,前倾身子拿起桌面上一杯红酒,倒了满满一杯,放在孙建成面前,“老孙,别客气。”
“少装蒜了。你约人,铁定不会有客气的事儿。”孙建成哼了一声,“有话说话,有屁放屁。没啥子事,我可要走了!”
瘦削男人一拍大腿,“好!我就欣赏你的爽直。”他整了整西装,“那我就不绕圈子了,老孙。我想和你合作。”
“合作?”孙建成以为是舞厅太吵闹,自己听错了。
“对,合作。”瘦削男人肯定地点头。
“哈哈哈哈——不是吧,合作?我竟然能从高昇销售部鼎鼎大名的傅鸿运嘴里,听见‘合作’二字?”孙建成摸出怀中的红塔山烟包,“明儿一早我可要瞧瞧,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升起咯。”
傅鸿运对孙建成的嘲笑一笑带过,“老孙,以前咱俩在代理商联络部那会儿,不是一块儿合作过吗?你忘啦?”
孙建成脸色一变,不吱声,猛倒着烟包,倒了几下,才发现里面没烟了。
傅鸿运起身挪了几步,坐到孙建成身边,从西装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恭敬递给孙建成,“老孙,咱们可是老战友啊。”
孙建成接过烟,夹在手指间,以极不信任的眼神瞅着傅鸿运。
傅鸿运取出打火机,为孙建成点了烟,“老孙,我们那时,可谓合作无间——连洛姐都是这么认为的。”
孙建成立时瞪大双眼,烟一掷,一把揪住傅鸿运的西装衣领,凶狠吼道:“操!当初要不是你这兔崽子捅了底,连累了洛姐,她会离开东方旭升吗?”
喧闹的摇滚乐掩盖了孙建成的吼声。
“淡定,淡定。”傅鸿运不以为意,轻拍了拍攒住自己衣领的手,“她现在啊,在广州的南沙发展局,政府部门啊,公职人员啊,不是发展得更好了吗?”
“你!——”孙建成几乎一拳揍上傅鸿运的脸,“睁着眼说瞎话!”
“我的眼睛亮得很。”傅鸿运嬉皮笑脸,语气却阴冷森寒,“是你眼睛不亮,不懂得提早收手。代理商联络部这小屁拉子的部门,迟早是要解散。可是你不懂得见好就收,只懂得不停捞油水。捞过头了,连累了洛姐。”
“你当时不也跟着捞了一把吗?!”孙建成吼道,双目圆瞪,“洛姐她什么都没参与,只是偶然知道了。要不是你在被人清查的时候,把她也暴露出来,她会被冯浩那奸人说扣上了所谓知情不报的罪名,被迫辞职吗?!”
“‘偶然知道’?哎呦呦,老孙,真正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是你啊。”傅鸿运咧嘴笑道,“如果没有是她帮你,你还能留在东方旭升?我这沾了丁点儿油水的人,都被派去坏境最艰苦业绩最差的华北区当基层销售了,可你这喝饱油水肥肠满肚的人,竟然能留在华东区当销售,而不是被开除!你说说,她果真的‘什么都没参与’吗?”
“她一分钱都没拿!”孙建成吼得面目狰狞,衣领攒得更紧,“她只是帮我向秦总求情!秦总念在她在过去对公司的贡献,才肯放过我的!”
“可不是么——洛姐是秦总从她还是学校实习生开始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亲闺女一般对待的人。她为你求情,秦总多少会听。”傅鸿运的笑中带着恨意,“但是我呢?谁来为我求情呢?一个人都没有!”
孙建成愤怒地瞪着傅鸿运,“哼!说到底,你今儿约我来,原来是为了算旧账!”
“这一笔旧账,算不清,我也懒得去算!”傅鸿运挣脱了孙建成,理顺自己衣领和衬衫,“我约你来,是谈合作的,不是谈帐的。”
孙建成轻蔑一笑,挺着肚腩,“你认为我还会和你合作吗?”
“当然会。”傅鸿运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你要是真的死绝了合作心思,早就离开这迪斯科舞厅了,现在还会站在我面前跟我扯东扯西?”
孙建成往地上呸了一口,但没吭声。
“老孙,可不是我埋汰你。你加入公司老多年了,怎么还没一个才三十出头的小子给压着呢?韩光夏,他一下子从华北区的普通销售飙升当了销售总监,跟坐航天火箭似的。”傅鸿运为自己点了一根烟,阴阳怪气说,“你这‘北京区总代表’,有名无实啊。平时老远瞅见他,是不是还得敬个礼?”
“TMD!谁跟谁敬礼!”孙建成霍然起立,啐道。
“老孙,我明白,你一直都想找一个合作的对象。赛思克势头太盛,攀不上。高昇是个好选择。可是你料不到,高昇这边来跟你谈合作的人竟然是我,对吧?”傅鸿运吐出一口白烟,笑容阴险而蛊惑。
孙建成哼笑一声,“确实料不到,竟然是你。”
“咱们高昇的高管,我顶头上司周长荣认为我以前在东方旭升干过事,对你们比较熟悉,所以让我负责物色宸安银行订单的合作人选。而我认为,你就是最好的人选。”傅鸿运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老孙,相信我,相信高昇。只要你我合作,竞标完成后,你有钱收钱,有名收名,不用再看韩光夏那小子的脸色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