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成犹豫了一小会,肥胖的身躯重新坐回沙发,“说来听听。”
傅鸿运发自心底地笑了,笑得仿佛是网上一尾大鱼的渔夫,“关于宸安银行的订单,我有个不错的想法——”
四十九:
“你认为高昇会和别的公司合作?”白凌绮斜斜倚坐在赛思克总经理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柳叶双眉间蕴着少有的疑惑,问道。
“嗯。”沈逸薪颔首。
文子启用那一对同系列的马克杯,装满香滑醇郁的咖啡,一杯递给沈逸薪,然后站在窗前,一边安静地听,一边小口小口啜饮着属于自己的那杯咖啡。
日子一晃而过,到了四月末。反反复复的天气终于稳定下来,春回大地,温暖驱散了寒冷,开始踏踏实实地统领这座北方城市。街道两旁的槐树抽出了新芽。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嫩绿,但此份生机勃勃令无数辛勤忙碌的上班族在不经意间的抬头一望里感到诧异的惊喜。
高木绽青绿。
风景恰似三年前从上海出发去广州之前的那日所见。
文子启的思绪一滞,握着马克杯的手颤了一下。
——不,那时已入夏,绿冠擎天。
文子启保持着下班后去悦然围棋室看看雷承凯是否在下棋的习惯。
很可惜,自从那日文子启被雷承凯副行长质问,以逐客令的口吻赶走后,就再没人见过雷承凯出现在悦然围棋室了。
尽管沈逸薪不责怪文子启,但文子启的内心深处一直在自责,埋怨自己毁了一条接近宸安银行决策人的路子。
“宸安银行的项目,不仅包含地处北京的总行,还包括了各地的分行。以高昇目前的能力,啃不下这么大一块蛋糕。”沈逸薪对咖啡的浓淡非常满意,为办公室新添置了一套传统式煮咖啡机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宸安银行的人不是傻子,真正到了项目决策讨论的时候,高昇必然会被筛掉。高昇自己的人也明白,所以他们会寻找别的公司合作,联合起来,共同瓜分这块蛋糕。”
白凌绮在心中盘算了一下,美玉般的指尖抚一抚耳环上所垂的浑圆白珍珠,“按这么推论,他们应该现在就开始找合作对象。或者说,已经找到合作对象了。”
沈逸薪点一点头,“子启,你怎么看?”
“新通电子和智能联合的规模和技术还未成气候。高昇取其中任何一家,提升都不大,宸安也不会考虑那样的组合的。至于赛思克,和高昇素来极少接触。但东方旭升不同。高昇内部有好几位人员是从东方旭升挖角挖走的,他们在东方旭升里还有些旧关系,可以发挥牵针引线的作用。”文子启依然注视着窗外的槐树,音调低缓,“所以我觉得,高昇最有可能的是联合东方旭升。”
白凌绮低声道,“东方旭升的销售总监韩光夏恐怕不会同意。”
沈逸薪扶一扶金丝框眼镜,一丝眼角余光漫过文子启,“东方旭升的实力够硬,独享蛋糕足以让他们赚得盘满钵满。因此,按常理出牌,无论是销售总监韩光夏还是掌门人冯浩,都绝对不会同意。”
“……‘按常理来说’?”白凌绮的身子往后靠,明了地笑一笑,“倘若不按常理出牌呢?”
“这就很难推测了。意料之外的事太多。”沈逸薪将咖啡饮尽,“未来的几个月,得要严密监视了。”
门被笃笃笃地敲了三下。
办公室内的交谈戛然而止。
“请进。”沈逸薪道。
开门进入的是赛思克驻北京分部财务部门的一位女同事。
“沈总,这是南海活动的发票和报销单,”女同事礼貌地递上单据,“请您过目,签个字。”
沈逸薪扫了一眼发票,取过签字笔,在报销单的主管一栏里签下姓名。
工程师侧头瞧了瞧。
女同事带着签好字的单据,关门离开。
“逸薪,会议公司的发票里还有‘对外宣传费’一项?”工程师问。
“只是个名头而已。”沈逸薪合上签字笔的笔帽,“我们花了些钱,买了几份礼物送给宸安银行的领导们,让会议公司帮忙开发票。他们对这类事情干得多了,有经验,知道该用什么名目来开。”
“……好复杂。”工程师又啜了一小口咖啡,“我几乎没填过报销单。”
沈逸薪略微一顿,看向工程师,“子启,我记得你以前在东方旭升的时候也经常出差的,报销单应该填不少。”
“没……”文子启老实地承认以前偷懒了,“发票什么的全交给光夏或者老孙,他负责报销的。我连名字都不用签不用管。”
“全部交给他们处理?”深亚麻发色的男人微微皱眉。
“嗯。”
沈逸薪停顿了几秒,又问,“没有自己签过名?”
“我想想……”工程师回忆着,往昔记忆一帧一帧快速掠过脑海,“最早是我和光夏两人,那时候光夏会拿报销单给我,让我在领款人那栏签名。后来老孙加入了团队,就由老孙负责。开始还签几个名,后来就没再签了,老孙直接领了钱回来分给我。”
白凌绮不解地望向沈逸薪,“怎了?问得这么细。”
“东方旭升的财务主管是个极其严格的人,严格得近乎偏执,出了名的。倘若出差发票是团队报销,他是明确规定团队里的人均要签名。比方说你、韩光夏、老孙三人一起去广州竞标南沙项目,回到上海总部后,所有的飞机票、计程车费、用餐费、酒店住宿费,等等,你们三人都必须在报销单的领款人一栏上签字,示意你们三人共同分得款项。”沈逸薪将签字笔插回办公组合笔筒,这位曾经的东方旭升海外销售部总经理,语气沉稳而笃定,“而且,这一位偏执的财务主管,他不允许代签名的。”
“啊,原来是这样吗……”工程师蓦然一怔,心底浮起隐约的不祥预感,“我以前是听闻过财务主管的要求高,但老孙说他和财务部里的人挺熟,所以就代我签了。”
“……即使是再熟,也不可能代签。”沈逸薪摇头,“当年副总裁冯浩出差去华北区视察,浩浩荡荡一拨人,回了上海总部报销的时候,财务主管坚持让他们挨个人签名。子启,你想想,他连副总裁的面子都没给,怎么会轻易给老孙面子呢?”
“负责财务的人,大多会很严谨,甚至死板——毕竟是和金钱有关,因为一旦出错了,追究起来责任不小。”白凌绮以手支颐,“代签名领报销费,平时无事时看似是省了麻烦,但万一有人起了歹心,开虚假发票,然后再冒充你的签名,那可是吃冤枉亏了。”
“我以前真的没注意这种事……”工程师挠挠头,再饮一口咖啡,舌尖上的醇苦滋味让他心思略定,脑中腾起一个念头:老孙他,应该不会干出开虚假发票的勾当吧……
“钱财虽是身外物,但还是多留个神的好。”沈逸薪温言道。
白凌绮的眸光扫过纤细手腕上的女表,对工程师说:“我们差不多时间出发了。”
“嗯。”工程师朝白凌绮点点头。
沈逸薪好奇问:“你们要去哪里?”
“和凌绮姐去见一个人。”工程师拿起自己的包。
沈逸薪瞥了一眼同样起身挽单肩包的白凌绮,“去见谁?”
“我的一位学长。”白凌绮淡然回答,抬臂拢一拢宛如华美黑缎的流瀑秀发。
文子启为白凌绮开门,回头一望,发觉沈逸薪注视着自己,神色`欲言又止,似乎踌躇着什么。他以为是贪吃的狐狸在忧虑晚餐没着落,微笑安慰道,“我下午就回来,晚饭我来做。”
门在工程师的身后关上。
办公室中只剩下沈逸薪一人。
深亚麻色头发的男人沉默着,沉黑瞳仁中凝着冷静的光,如深夜的潮水倒映着银霜似的月光,“白凌绮的学长……黄翰民?”随后又迟疑,摇一摇头,“不会,不会这么巧……”
文子启与白凌绮坐进了一辆计程车。
计程车顺着导向岛绕了个弯,拐上了三环。路况不好,高架桥上的车排起了长队伍。计程车司机打开了收音机,听着广播消磨堵车时间。
文子启往车窗外探头张望。
白凌绮浅浅一笑,“担心迟了?”
“嗯,”文子启缩回脑袋,坐正身子,“没想到堵车堵得那么厉害。”
“不要紧,我们赶得及。况且,他这人很随和,我们即使是迟了,他也不恼的。”白凌绮吟吟道。她今日依然是一身纯白素雅的裙装打扮,胸前别了一枚宝格丽的丁香花造型胸针。
计程车的收音机里播放着股市动态——赛思克的股价再度攀升。电台的特约财经评论员侃侃而谈,从上个世纪赛思克如何在美国本部起家一直讲述到近几年随着中国经济腾飞、改革开放发展的浪潮而一步步踏入中国市场,如同正在讲授一堂经济历史课。
文子启认真地听着。
财经评论员话锋一转,转到了东方旭升上。历史课继续。
文子启双眸中的波光一颤,随机又归于平静。
白凌绮侧头端详文子启,半响,突然轻轻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工程师:“……谁?”
白凌绮淡道:“韩光夏。”
工程师缄默,抿一抿唇,小声道:“凌绮姐,你以前不是见过他么……”广州,丽思卡顿酒店,南沙项目竞标结果的发布会——工程师的名片夹里至今仍保留有白凌绮当时递上的那张名片。
“见是见过,”白凌绮点头,神情平静,“不过他曾经是你的搭档,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我想,你的看法与我的应该大不一样。”
“他……对我很好。”文子启垂眸,说。
对昔日念念不忘的人,心神一恍惚,便沦落进往事中。
——是的,他对我很好,很好。
只有一提起他的名字,往事不必主动回忆,就会如满溢出时光之泉的清澈水流,哗啦啦尽数浮现在眼前。
光夏。
明明是不常笑的人,平时甚至有些冷峻,但一件一件小事,一丝一丝细节,皆是温暖——抢早餐的小笼包子,走路时喜欢搭自己肩膀,凑近耳边悄悄说话,不当着自己的面抽烟,应酬时帮自己挡酒,累了相互依靠着休息。
历历在目。
却恍如隔世。
摔了一地的锥心碎片,浮光掠影,言语都编织不起,只得一句,他对我很好。
“看来,对你而言,他是个好人。”白凌绮说,唇角的笑影浅薄。
“是的。”文子启对此毫不犹豫。
“不过,每个人都有两面,”白凌绮话锋一转,抬手轻柔按在文子启的手背上,“你惦记着他的好,可又是否知道他的另一面?”
“凌绮姐,你觉得他……”文子启露出疑惑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