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翰民又吸了一口烟,眉宇间横亘一抹专注的探究意味,“小伙子,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呢?”
“惠安银行是号称国内起步早、效益不错的民营银行,突然间宣布不良资产高,并剥离不良资产,由资产公司收购和处置,本身就很令人生疑。我想,这其中,可能是与隐藏的‘帐中帐’有关。”文子启慢慢抽丝剥茧,“惠安银行后来合并了几家小银行和信用机构,成为现在的宸安银行。那几家小银行和信用机构,虽说是因为效益不好而合并,但在‘效益不好’之下隐藏的‘肥肉’,外人看不出,只有内部人才明白。宸安银行在合并过程中,很多旧账被处理,对你们的侦查造成一定困难。所以你们才会调查了这么久。”
黄翰民用心听着他说完,发现自己的那根烟已经烧剩小半根,而自己只吸了两三口。
“你讲得不错,小伙子。”黄翰民深深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捻熄在烟灰缸里。
服务员将东北大烩菜、锅包肉、地三鲜和酸菜白肉陆陆续续端上来。
“咱们先趁热吃。”黄翰民拿起筷子。
在黄翰民和文子启享用热腾腾的东北菜肴的时候,太阳落入西方地平线,天色全暗,古老首都的万家灯火渐明。
相距半个北京城的地方,孙建成驾着他那辆马自达驶进了一间加油站。
管理室里一个工作人员放下饭盒,走出来。
马自达停在加油柱旁,“93,加180元。”孙建成对工作人员说。
“要不加够200?有矿泉水送。”身穿黄色外套的工作人员说,“加250,送个旅行水壶。”
“200吧。”孙建成熄了火,拔了车钥匙。
三分钟后,孙建成交完钱,拿着一瓶矿泉水回到马自达。他拉开车门,将矿泉水扔到驾驶座上,人没上车,关了门。
“这附近有厕所么?”他站在车门旁,回头问工作人员。
“有。”工作人员指一指管理室旁边的公用厕所。
公用厕所的男厕里只有两个小便斗和一个隔间,干净归干净,只是高处开了通风的窗。夜晚的北风呼啦啦灌进来,竟吹得孙建成打了一个冷颤。他迅速地了事,提上裤子,扭开水龙头洗手。
头顶的灯孤零零地亮着,发出冷清的光。孙建成觑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以及眼底泛着的那层乌青,骂道:“妈的,这黑眼圈跟鬼似的。”
时间差不多了。
孙建成点了一根红塔山,啪呲啪呲地抽。
厕所的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年轻人一抬头,见到孙建成的脸,呆滞了几秒钟,恢复一贯以来的傲气笑容,“……呵,老孙,这么巧啊。”
孙建成也咧嘴笑了。他想,自己在这昏暗灯光下的笑容一定很阴森。“是啊,小冯,这么巧。”
冯晓贝走前几步到盥洗盆,准备扭开水龙头,发现孙建成手里夹着一根烟,惊讶说:“老孙,你不要命了?这可是加油站,不能抽烟。”
孙建成没回答,吐出一口烟雾,“小冯,你的鼻子底下沾了些白色粉末。”
冯晓贝大吃一惊,吓得身子一抖,立即用手背一抹。果然有!“靠靠靠!”他赶紧就着水龙头里冰冷的地下水洗了洗自己的口鼻。
孙建成懒得笑了,只杵着肥胖身躯站一旁,慢悠悠地抽烟。
冯晓贝用衣袖擦干了脸上的水珠,神情不再是傲气轻狂,换成了虚伪的掩饰笑容,“呵呵,不小心沾了点灰尘。”
哼,我不要命?到底是谁不要命呢?孙建成将烟蒂扔进盥洗盆。烟蒂来不及湿透,就被水流冲入黑洞一般的下水管道。
“小冯,我先走了啊。”孙建成挥挥手。
孙建成走出公共厕所,上了加满油的马自达。
马自达驶出加油站的时候,孙建成从视后镜里瞅见冯晓贝从公共厕所里出来,盯着自己的马自达,直至马自达驶进清冷的夜幕中,相互瞧不见对方。
道旁的路灯与商铺霓虹灯招牌纷纷亮起。趁着等红灯的空当,孙建成又点了一根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不自觉地望向左边的路。
这个十字路口,往左转再开个五分钟,就是上次与傅鸿运见面的那家名为“ZERO”的迪斯科舞厅。
“老孙,你这间舞厅,不止是我常来,你们冯总的儿子,冯晓贝,他也经常来。”那天晚上的摇滚乐震耳欲聋,舞池中人影随节奏扭动,傅鸿运悄悄说,“舞厅的酒保,你瞧,就是那个染着一头黄毛的家伙,他有路子可以帮人买到K粉。冯晓贝每次会在后头的小门外和他交易,接着开车到附近的一个加油站旁,停车吸粉,爽一爽。”
孙建成尾随冯晓贝两日,一下子摸清冯晓贝的具体习惯。
他假装在洗手间里把这个吸完粉了还没戒备心的人逮了个正着。
——网已经撒下了,只待鱼儿自动上钩。
东北菜馆里,黄翰民饱食完毕,正在饭后一根烟。
“小伙子,你没吃多少啊。”
“我食量不大。”文子启啜着茶。
难怪这么瘦。黄翰民弹了一弹烟灰。
“文子启,关于康鑫和惠安银行,你的猜测是对的。”黄翰民喝了一口茶,以解肉腻,“希望你能保密。我们不愿意打草惊蛇。”
“那么我提出的问题呢?”文子启平静地说,“我也是受到牵连的其中一个人,我也应知情。”
黄翰民静了下来。
经过一下午和一顿晚饭时间的观察,黄翰民觉得面前这位叫文子启的年轻人是值得信任的。
黄翰民的脑中回忆起白凌绮在晚饭间打来的一通简短电话里,对他的叮嘱:“翰民,他和梓郎非常像。容貌像,性格更加像。他太善良了,我担心……担心他以后会像梓郎一样出事。你一定要帮帮他。”
是时候该给他一个答复了。
“你问了三个问题,文子启。第一个问题是我们为什么怀疑韩光夏,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停止,第二个问题是以后是否还在调查。
“第二个问题和第三个问题,我就一块儿说吧。首先,我们谈康鑫。正如你所言,康鑫这公司不大,我们的调查已经完成。康鑫名下的房产和资金已经查封和冻结,也给受影响的裕龙大厦住户们解决了困境。然而,我们对惠安银行的调查,并未停止。
“至于第一个问题,我不管外头的人是怎样猜测和谣传的,但我们经侦之所以会查到韩光夏,是因为我们在调查康鑫抵押裕龙大厦时,发现了两份合同。一份是康鑫向东方旭升购买服务器的合同,没有什么问题。还有一份补充合同上则写到,康鑫给予东方旭升一定的折扣,以及其代理商独立进驻康鑫旗下房地产的权利,来换取东方旭升帮助康鑫向惠安银行取得借贷。当时,裕龙大厦的住户们一直在搞抗议,事情闹得很大,上头给了我们很大压力。我们考虑,如果那份补充合同是真实的,那么,韩光夏作为当年代表东方旭升去与康鑫洽谈的人,又是与惠安银行接触的人,他的手上应该也保存了一部分证据——有可能是关键证据。所以我们带走了他,进行询问调查。
“在带走韩光夏的第二天,我们发现了康鑫的另一个办事点,在新查封到的众多文件中,又发现了第二份补充合同。内容与前一份补充合同一样,但签名分别是你和韩光夏。所以我们当即决定继续扣留韩光夏并进行审问,同时准备联系甘肃警方协同帮助,搜寻你。
“正正是在这个时候,我们局的笔迹鉴定专家发现发票上的签名和购买合同上的签名有不同。其中你的名字仿得最不像,很快被识别出来。我们推断你是被人有心陷害,所以暂缓下来,没有通知甘肃那边。而韩光夏的则难以鉴别,我们一度怀疑是真签名,所以才一直询问,把他扣留久了。”
黄翰民一口气说完时,他茶杯里的茶已凉。他仰脖喝尽了那杯已凉的茶,润了润嗓子。
东北菜馆里食客人多热闹,立柜式空调开得猛烈——白雾般的冷风自送气口喷出,缓缓下坠弥散。
文子启感到脊背发凉。
“康鑫涉及的款项有两、三百万,但惠安银行涉及的,就远远不止这点了。而且,他们背后有人,很难对付,导致我们拖了这么久。”黄翰民严肃地说,眼神里是来自责任和关怀的郑重和诚笃,“我还是那一句:希望你保密,不要打草惊蛇。”
“我明白的,黄队长。”文子启徐徐啜光了自己杯中的茶,“有一件事,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了。”
“啥事?”
“宸安银行的总部移去北京后,首先要在总行建立全新的数据中心,然后是包括北京总部的和属下各省分部的全网络覆盖式的客户信息与资金管理系统。虽然没有正式立项,但赛思克公司已经派人接触宸安里的负责人,准备此事了。我和凌绮姐都是投标项目小组的成员。”
“这么快?”黄翰民皱眉,烟灰抖落了一撮,散在洁白的餐布上,乌黑点点,“还是你们搞商业的人消息灵通啊,简直是无孔不入。”
文子启略略诧异,“您……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黄翰民继续抽烟,叹一口气,神情有些郁闷,“绮绮她跟我提过她目前在跟一个大项目。我没细问,心里觉得不好打听太多,怕涉及公司机密。”
抱怨的话说完了,黄翰民才醒悟起自己用了“绮绮”这个亲密的称呼。
文子启也留意到了,“您和凌绮姐……”
黄翰民扶额,异常尴尬:“……”
文子启:“……”
良久后,黄翰民把那根烟都抽完了,才道:“既然你作为公司人员要去和宸安银行的人接触,千万要注意,别打草惊蛇了。如果一旦探知了什么不寻常的消息,请切记第一时间告诉我。”
五十二:
文子启与黄翰民会面结束后,自己一人搭了地铁回家。
夜晚的北京城早已亮起一片广阔绚烂的灯海,连天空的星月都显得黯淡。白日时的微薄暑气消散全尽,夜风凉如水。
文子启抱紧了双臂。他早已被东北菜馆里的空调冻得浑身冰冷,现下再一吹风,便禁不住开始打颤。
怎么突然寒风透骨,这样不禁吹——莫非感冒了?文子启纳闷,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伴随一串钥匙碎响,文子启打开了房门。
客厅灯光大亮,但无人,灯和电视都空空开着。
沈逸薪正站在阳台,脸面朝外头,似乎在俯瞰夜景,深亚麻色的发在夜风吹拂下略显凌乱,伟岸却孤单的背影被难以名状的寂寞气氛包围着。
“……逸薪?”文子启关好门,唤了一句。
沈逸薪骤然回神,返身进屋,“回来了?”
“嗯,”文子启随口问:“一个人站在阳台干啥呢?”
“没什么,只是想吹吹风。”
文子启抬起手臂,帮沈逸薪理顺稍微凌乱的发,笑道:“头发都吹乱了……”
沈逸薪伸手接过同居人手中的公事包。他一低头,敏锐闻到了对方毛衣上染有的浓重烟味和东北菜馆饭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