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出过问题?”
“没有问题。”他把眼镜戴上。“我无法不怪自己,斯卡德先生。”
“为什么?”
“很多原因。他们那句话是怎么说的?‘鞋匠的孩子永远光脚丫。’也许这句俗话也适用于我们。也许我为我的教众花费太多精力,相形之下给儿子的时间就少很多。我必须独自把他抚养长大,你知道。当时我并不觉得那有多难,也许我低估了养儿育女的难度。”
“理查德的母亲——”
他闭上眼睛。“我是将近十五年前失去我妻子的。”他说。
“噢?”
“她的死对我俩打击不小。日子难过,理基和我。回想起来我觉得我应该再婚。我从来——从来没有起过这个念头。我后来雇了个管家,而我的职业也让我能比一般父亲多花些时间陪他。我一直以为那就够了。”
“而现在你的想法有了改变?”
“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人很难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我们一生的路都是命定的。”他笑一下,“相信这点,可以活得比较安心,但也可能正好相反,斯卡德先生。”
“我懂你的意思。”
“有时候,我又觉得应该有什么是我该做而没做的。理基非常内向,他害羞沉默,几乎是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有过什么社交生活吗?我是说他念高中住家里的时候。”
“他有过朋友。”
“约会呢?”
“他那时候对女孩没兴趣。他在掉进那个女人的魔掌以前,对女孩一直没有兴趣。”
“他对女孩缺乏兴趣,你不担心吗?”
我在暗示他理查德只对男孩有兴趣,但只是点到为止。就算会了意,他也没露出声色。“我不担心,”他说,“我认为理基迟早会跟异性发展出良好、健康的亲密关系,然后结婚生子。他当时没有四处约会,我一点也不烦恼。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看到我所看到的,斯卡德先生,你就会了解许多麻烦都是源自两性之间交往太密。我看过未成年的少女怀孕,我看过年轻男子在不谙世事的年纪被迫结婚,我看过年轻人染上难以启齿的恶疾。理基在这方面晚熟,我只有高兴的份,何来烦恼的心?”
他摇摇头。“但话说回来,”他说,“如果他经验能多一些,如果他没那么天真无知,或许他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让汉尼福德小姐玩弄在股掌之间。”
我们默默坐了一会儿。我又问了他几件事,但没有得到什么具体答案。他再次问我要不要咖啡,我摇摇头,表示我该走了。他没有挽留我。
我从门廊的柜子里拿出管家为我叠放在里头的外套。我边穿边说:“听说案发以后,你去看过你儿子一次。”
“嗯。”
“在他牢房里。”
“对。”想起这段回忆,他微微缩了下身子。“我们没谈多久。我能力有限,但还是尽可能劝慰他,让他宽心。显然我失败了。他……他决定要以自己的方式赎罪。”
“我跟分派到他案子的律师谈过,一位叫托帕金先生的人。”
“我们没碰过面。理基……自尽以后……呃,我觉得没有必要见那律师,而且我没那勇气。”
“我了解。”我把外套穿好,“托帖金说,理基不记得谋杀过程。”
“哦?”
“你儿子跟你提过什么吗?”
他犹豫一下,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稍后他不耐烦地摇摇头。“现在说出来也无妨了,是吧?也许他跟律师讲的是实话,也许当时他的记忆模糊起来。”他又叹口气,“理基告诉我,他杀了她。他说他突然变了个人。”
“这话他有没有解释?”
“解释?我不知道对你来说那算不算是解释,斯卡德先生。对我来说,那是。”
“他说了什么?”他越过我的肩膀往前看,寻找恰当的措词。终于他说:“他告诉我他在一片刺眼的光照之下,看清了她的脸。他说他仿佛突然看见魔鬼现形,只知道他必须毁了她,毁了她。”
“哦。”
“我没有因此原谅他犯的罪,斯卡德先生,但我仍然认为汉尼福德小姐必须为她自己的死负责。她设下罗网引诱他,她蒙住他的眼叫他看不到她的本相,然后有那么一会儿面纱滑落,蒙布从他眼睛松开,他终于见到她的真面目。而且也看到,我很肯定,她对他、对他的一生做了什么。”
“听你的口气,好像他杀她是替天行道。”
他瞪着我,眼睛睁得老大。“噢,不,”他说,“那可行不通。人不能扮演上帝。奖惩取予,这是上帝的权利,人怎么能越俎代庖?”
我把手伸向门把,有点迟疑,“你跟理基说些什么?”
“我记不太起来。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而我当时又因为震惊过度,更是无话可说。我儿子要求我原谅他,我为他祈福。我告诉他,他应该求神原谅。”近距离看,他的蓝眼在厚厚的镜片下放大了,眼角渗出泪水。“我希望他求过。”他说,“我希望他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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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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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床时天还没亮,上床时的头疼现在又原封不动带下床来。我走进浴室,吞下两颗阿斯匹林,然后强迫自己花点时间站在热腾腾的莲蓬头下。等我擦乾身体换上衣服,头疼已经去了大半,天际也开始现出曙光。
我的脑子塞满前一天晚上谈话的片段。我从布鲁克林回来时头痛欲裂、口干舌燥。我止渴的工夫做得比止痛彻底得多。我记得和前妻安妮塔谈话的大概——儿子们都好,他们当时已经入睡,他们想来纽约看我,如果方便的话也许在此过夜。我说很好,但我目前手头有个案子。“鞋匠的孩子永远光脚丫。”我告诉她。我想她大概没有听懂。我到阿姆斯特朗酒吧时,正好赶上特里娜下班。我请她喝两杯威士忌苏打,跟她约略提到我的案子。“他母亲在他六七岁的时候过世,”我说,“这我一直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呢,马修?”
“不知道。”
她离开后,我独自坐着,又喝了几杯。本想吃个汉堡再走,但他们已经关了厨房,我不知道我几点回到房间。我没注意,或许是不记得了。
我到旅馆隔壁的火焰餐厅吃早点,喝了不少咖啡。我本打算打到汉尼福德的办公室,但想想不急。
克里斯多夫街邮政分局的一名职员告诉我,转寄地址通常他们只保留一年。我建议他查阅过期档案,他说那太花时间,而且不是他份内的工作,再说他又工作过量。我看他是本杰明富兰克林以来,破天荒第一个工作过量的邮政人员。我接过他的暗示,偷偷塞了张十元钞票给他。他似乎颇为惊讶,可能是因为钱数,也可能是因为我没叫他挨顿臭骂。他闪进里头一个房间,几分钟后就拿到玛西雅马索在东八十四街、靠近约克大道的地址。
那是栋高楼,有地下停车场。休息室可以媲美小型机场的大厅,有个小瀑布,配上碎石和塑料植物。房客名册上,我找不到姓马索的,门房也从没听过她。我找到管理员,他马上认出这名字。他说她几个月前结婚搬走了,现在是杰拉尔德塔尔太太。他有她在马马罗内克的地址。
我从韦斯特切斯特区的询问处要到她电话,然后拨过去。拨了三次都占线,第四回响了两下,有个女人来接。
我说:“塔尔太太吗?”
“对,请问哪位?”
“我叫马修斯卡德,想跟你谈谈温迪汉尼福德。”
停顿好久,我开始纳闷是不是找错了人。我在温迪公寓一个柜子里发现一叠旧杂志,上头写了玛西雅马索的名字和贝顿街的地址。我这一路查来或许哪里出了差错——邮局职员给的可能是另一个马索的地址,管理员也许查错了档案卡。
这时她说:“你想怎么样?”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为什么要问我?”
“你以前跟她合租过贝顿街的公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以前,而且在另一个星球。再说,那娼妇已经死了。“我跟温迪几百年没见了。连她长什么样,我都不太记得了呢。”
“但你以前认识过她。”
“那又怎么样?等等好吗?我得拿根烟。”我等着。一会儿她回来说:“我看到那条新闻,当然。杀她的那男孩自杀了,不是吗?”
“对。”
“那干嘛又要把我扯进去?”
她不想被扯进去就算理由。但我没说。我跟她解释我的任务特别,凯尔汉尼福德想要知道他女儿的近况——因为她已经没有将来。我讲完后,她说她也许可以回答一些问题。
“你是前年六月,从贝顿街搬到东八十四街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好,算了,说下去吧。”
“你为什么要搬?”
“我想一个人住。”
“噢。”
“再加上我希望住得离工作的地方近一点。我在东区上班,从格林威治村每天来回实在很累。”
“你当初怎么会找到温迪合租房子的?”
“她住的公寓对她来说太大,而我又刚好在找房子。当时觉得很好。”
“后来开始不好了?”
“呃,地点,而且我又需要隐私。”
她只是想随便搪塞一些答案,快快把我打发掉。我真希望能跟她面对面问清楚,但又实在不想耗掉一天的时间开车往返马马罗内克。
“你们是怎么变成室友的?”
“我才说过,她有间公寓——”
“你是看广告找去的吗?”
“噢,我懂你意思了。不,我是在街上碰到她的。”
“你们以前就认识?”
“噢,我以为你知道。我们是大学同学,不很熟,点头之交,因为学校很小,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认识。总之我在街上碰到她,两人就开始聊起来。”
“你是在学校认识她的?”
“啊,我以为你知道。我很多事情你好像都很清楚,奇怪怎么这个你会不知道。”
“我想跟你当面谈谈,塔尔太太。”
“不行,电话谈就可以了。”
“我知道会占用你的时间,但——”
“我只是不想介入这事,”她说,“你还不懂吗?老天,温迪不是已经死了吗?重提旧事对她能有什么帮助?”
“塔尔太太——”
“我要挂了。”她说。然后挂了。
我买份报纸,找个小店叫杯咖啡。我给她足足半小时考虑我有没有那么容易打发,然后我又拨了她的号码。
有件事我早就学到了:不需要知道对方怕什么,知道他在怕就够了。
第二声铃响一半她就接了。她话筒凑着耳朵,好一会儿没讲话。然后她说:“喂?”
“我是斯卡德。”
“听着,我不——”
“闭嘴,你这个愚蠢的女人。我已经打定主意要跟你谈。我可以当着你丈夫的面跟你谈,也可以跟你单独谈。二选一。”沉默。
“你考虑一下。我要租辆车,一小时内可以到达马马罗内克,一小时后我就会回我车上,永远不再烦你。这个办法很容易。如果你想来硬的,我也可以奉陪,不过我看对我俩都没有多大好处。”
“哦,老天。”
我让她考虑。鱼钩已经撒下了,现在她想甩也甩不掉。她说:“今天不可能。几个朋友要来喝咖啡,他们随时会到。”
“今天晚上?”
“不行,杰拉尔德会在家里。明天呢?”
“早上还是下午?”
“我十点跟医生有约,那之后我都有空。”
“我中午到你住的地方。”
“不行,我不希望你来我家。”
“你选个地方我们碰面。”
“等等,给我几分钟。老天。这一带我根本不熟,我们几个月前才搬过来的。我想想。休勒大道上有家餐厅附设鸡尾酒吧,叫卡力欧卡。我看了医生以后,可以到那儿吃午饭。”
“中午?”
“好,不过我说不清地址。”
“我会找到的。休勒大道上的卡力欧卡。”
“对。我忘了你名字。”
“斯卡德。马修斯卡德。”
“我怎么认出你?”
我想,看来跟大家格格不入的那位就是。我说:“我会在吧台喝咖啡。”
“好吧。我们应该能碰到头的。”
“当然,这我可以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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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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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一天晚上非法闯入民宅,除了发现玛西雅马索的名字以外,没有多大收获。我的搜查品质大打折扣,多多少少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要找什么。如果你想把哪个地方搅得天翻地覆,头脑里有个特定目标应该会有帮助;如果你不在乎留下痕迹,想必也能省点力气。举例来说,搜书架时,如果可以任意翻阅,然后往地毯上随手一扔,工作效率自然可以大大提高。如果你得把每本书整整齐齐地摆回原位,二十分钟的工作得拖上两个钟头。
温迪的公寓藏书不多,我也没有多加理会。我对刻意藏好的东西没兴趣。我当时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现在事情过后,我也搞不清我到底找着了什么。
待在那里的一个钟头内,大半时间我就是在几个房里晃来晃去,一会儿坐坐椅子,一会儿墙上靠靠,想感觉出两位前任房客遗下的精魂。我看着温迪死时躺的床铺,那是张矮脚床,铺了张双层弹簧垫。他们还没有换下渗血的床单,虽然换不换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