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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之罪 劳伦斯.布洛克 5028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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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一会儿,大致朝着西南方。我在第六大道靠三十七街的地方歇个脚喝一杯。隔着两张凳子坐了个男的正在告诉酒保,他做牛做马赚的钱,都给拿去供领社会救济金的黑鬼买卡迪拉克,他觉得很不高兴。酒保说:“你?老天在上,你一天他妈的在这儿混八个钟头。付的税给他们买个轮胎轴都不够。”

我往西南方又走了一小段路,拐进一家教堂坐了一会。是圣约翰教堂,我想。我坐的位置靠近讲台,看着别人一个个进出告解室。他们出来和进去时,表情完全没有两样。我想,如果真能把自己犯下的罪留在一间隔帘小密室就好了。

理查德范德普尔和温迪汉尼福德。我整理着这团乱麻,想找出来龙去脉。有个结论不断缠着我,但我不愿轻易上钩。这个结论不对,一定不对,但它锲而不舍苦苦纠缠,不去面对我就没法办案。

我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我一直躲躲闪闪,但它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没法永远躲着不理。此时不做,更待何时?总不能等到三更半夜才动手吧。

我又晃了一会,点上两根蜡烛,往募捐箱里塞进几张钞票,然后在宾州车站前搭了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贝顿街。

一楼的房客出去了。二楼那位海克太太说她和温迪、理查德很少接触。她记得温迪的前任室友一头深色头发。有时候,她说,她们会在深夜把收音机或音响开得很大,但从没有糟到她要提出抗议的地步。她说她喜欢音乐。她喜欢所有的音乐,古典、半古典、流行——各种音乐。

三楼的公寓门上有把挂锁,要撬开不难,但一定会惊动邻居。

四楼还没人回来,我暗自庆幸。我继续爬到五楼。伊丽莎白安东尼利说过这户房客要到三月才会回来。我按了电铃,静候反应。我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门上有四道锁,包括一道防窃最管用的泰勒锁。解决其他三把锁我用的是赛璐珞片——某家石油公司的信用卡,不用白不用,反正我现在已经是无车阶层。然后我便踢泰勒锁。踢了两次,门才朝里飞开。

进门后我锁上其他三道锁。这儿的房客要猜出泰勒锁到底出了什么事的话,且得忙一阵,不过那是他们的问题,而且也要等到三月份。没一会儿工夫我就找到连着防火梯的窗户,把它打开,我往下爬两层到了汉尼福德/范德普尔的公寓。

他们的窗户没锁。我打开,窜身跃进,然后关上窗户。

一小时以后,我爬出窗户,走防火梯回到楼上。四楼现在有了灯光,还好我必须经过的那扇窗户帘子已经拉下。我重返五楼公寓,走到走廊上,把门锁好,然后下楼走出大楼。我有足够时间可以在见马丁范德普尔以前吃个三明治裹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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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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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搭bmt地铁线,在六十二街和新乌得勒支大道的交叉口下车,然后走了两条街,穿过布鲁克林湾脊区和本森丘交界的地带。此时,一场绵绵细雨开始融化昨天的雪。天气预报说,今晚还要下雪。我早到了一会儿,就在一家小店的餐台上喝杯咖啡。柜台末端一个小孩正在跟他两个朋友展示他的重力弹簧刀。他迅速看我一眼,随即收起刀子,这又一次提醒了我,我还没脱一身警察味。

我喝掉半杯咖啡,一路走到教堂。那栋建筑宏伟壮观,由白石砌成,但因年代久远,呈现出各种不同色调的灰。一块角石宣称,这栋建筑于一八八六年落成,捐款促成此事的教众在当地已有两百二十年的历史。一面图文并茂的公布栏上写着,这是湾脊区的第一复兴教会,本堂牧师是马丁范德普尔,每星期天九点半举行礼拜。这个礼拜天范德普尔牧师要讲的题目是:通往地狱之路由善心铺就。

我绕过街角,发现牧师会馆和教堂紧邻,楼高三层,建材也是同样醒目的白石。我按了铃,站在阶前雨中等了几分钟。开门的是个矮小的灰发女人,她抬头瞥我。我报上名字。

“噢,”她说,“他吩咐过请你进来。”她领我走进客厅,指了张沙发给我。我面向通电发光的壁炉坐下。壁炉两旁的墙壁排满书架,木板镶嵌的地上铺着色调阴暗的东方地毯。房内家具清一色沉暗庞大。我坐着等他,心想刚才路上真该叫杯酒,不该叫咖啡。这房间暮气沉沉,别想喝到酒。

他让我在那儿坐了五分钟。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他进房时,我站起来。他说:“斯卡德先生?抱歉让你久等,我刚才在打电话。请坐,请坐。”

他很高,瘦得像根杆儿,穿套黑色西装,带着教士领,脚上是一双黑皮拖鞋。他的头发已白,夹杂几丝亮黄。以几年前的标准来看,他的头发或许嫌长,但现在看来,那头浓密的鬈发则显得保守。玳瑁边的眼镜框着两只厚厚的镜片,很难看清他的眼睛。

“要咖啡吗,斯卡德先生?”

“不了,谢谢。”

“我也不喝。晚餐我只要多喝一杯咖啡,就会大半夜都睡不着。”他坐的那张椅子和我的配对。他上身前倾,两手放在膝上。“好,开始吧,”他说,“我实在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帮上什么忙,请你说吧。”

我把凯尔汉尼福德托付我的事更详细地说了一遍。讲完后,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汉尼福德先生失去了女儿,”他说,“我失去了儿子。”

“对。”

“我们这个时代为人父实在很难,斯卡德先生。也许一向如此,但我老觉得时代在跟我们作对。嗯,我非常同情汉尼福德先生,尤其我的遭遇又跟他类似。”他转头凝望火光,“但我恐怕没法同情那个女孩。”

我没答话。

“这错在我,我很清楚。人是不完美的。有时候我觉得,宗教最大的功用不过是让我们更清醒地认识到我们有多不完美。唯有上帝无懈可击。就连人,他最伟大的创造,也是无可救药地充满瑕疵。很讽刺,斯卡德先生,你说是吗?”

“我同意。”

“我有个很大的瑕疵是,我觉得温迪汉尼福德死有余辜。你知道,她父亲无疑认定我的儿子得为他女儿的死负责。而我,从我的角度看来,却认为他的女儿得为我儿子的死负责。”

他起身走向壁炉。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背脊挺直,烤热双手。他扭头看我,欲言又止,慢慢踱回椅子坐下,跷起腿来。

他说:“你是基督徒吗,斯卡德先生?”

“不是。”

“犹太人?”

“我不信教。”

“可怜哪你,”他说,“我问你的宗教,是因为如果你有信仰的话,也许你会比较容易了解我为什么对汉尼福德那个姑娘深恶痛绝。但也许我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探讨一下这个问题。你相不相信善与恶,斯卡德先生?”

“是,我相信。”

他点点头,满意了。“我也是,”他说,“不管一个人的宗教观如何,都很难不相信这点。只要翻翻报纸,恶的存在就历历在目。”他顿一下,我猜他在等我开口。接着他说:“她就是罪恶。”

“温迪汉尼福德?”

“对,一个罪大恶极的蛇蝎魔女。她把我儿子从我身边抢走,叫他远离他的宗教、他的神。她把他引入歧途,远离正道。”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个音阶,我可以想像他在面对教众时强大的威力。“杀她的是我儿子,不过是她先扼杀了我儿子的灵魂,是她引发了他杀人的心。”他的声音又沉下来,两手垂在体侧。“温迪汉尼福德死有余辜。取她性命的是理查德,我觉得遗憾;他自杀身亡,我更觉遗憾。但你客户的女儿死掉我觉得毫不足惜。”

他双手下垂,低着头。我无法看到他的眼睛,但看得出他神色苦恼,一张脸笼罩在善与恶的纠葛之中。我想到他礼拜天要布的道,想到所有通往地狱的路,以及路上所有的引诱。我脑中浮现的马丁范德普尔宛如希腊神话里瘦长的西西弗斯,任劳任怨地把不断滚下的巨石推上山顶。

我说:“你儿子一年半前就去了曼哈顿,在伯盖什古董公司做事。”他点点头。“所以说,他搬去和温迪汉尼福德同住之前六个月,就已经离开这里了。”

“没错。”

“但你觉得是她从你身边把他抢走。”

“对。”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我儿子高中毕业后没多久就离开家了。我不赞成,但也没有强烈反对。我本希望理查德能上大学。他生性聪明,进大学一定会表现优异。我有我的期望,这很自然,希望他能继承我衣钵,做个神职人员。不过我并没有强逼他走这条路。人各有志,他的前途只能由他自己决定。我在这方面是很开明的,斯卡德先生。与其让他将来变成个自怨自艾的传教士,我宁可看到我的儿子成为事业有成、心满意足的医生或者律师或者商人。

“我了解理查德必须找到他自己。这年头年轻人都流行这样的,不是吗?他必须找到他自己,这我了解。我盘算着,这段自我追寻的过程顶多一、两年,之后就把他带回大学。这是我的如意算盘,我知道,但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理查德当时有个正当工作,他又住在正派的基督教兄弟之家,我感觉到他并没有走上歪路。那或许不是他最终要走的路,但至少是他当时必须经过的考验。

“然后他碰上了温迪汉尼福德。他和她一起活在罪里。他跟着她一起腐化朽败。然后,最终——”

我想起一句厕所文学:快乐是当你儿子娶了个和他信仰相同的男子。理查德范德普尔显然扮演过同性恋,而他父亲一直蒙在鼓里。后来他搬去和一个女孩同住,父亲却因此雷霆大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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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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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范德普尔牧师,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流行同居。”

“这点我清楚,斯卡德先生。我不赞成这种事,但我不可能视而不见。”

“但他俩同居,你好像不只是不赞成而已。”

“对。”

“为什么?”

“因为温迪汉尼福德是妖孽。”

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我用指尖摩搓前额正中。我说:“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提供她父亲有关她的资料。你说她是妖孽,这话怎么解释?”

“她以年长女人的身分,引诱一个天真无知的年轻人和她发生不正常关系。”

“她只比理查德大三、四岁而已。”

“对,论生理岁数的话是这样。但论起涉世程度,她比他大了几百岁。她人尽可夫,她淫荡无行,她该下地狱。”

“你到底有没有见过她?”

“有,”他说。他吸口气再吐出来。“我跟她见过一次。一次就够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实在记不太清楚。我想是春天吧。四或五月,应该是。”

“他把她带到这儿来吗?”

“不,不。理查德不会笨到把那女人带来家里。我去了他们同居的公寓。我特意去找她,跟她摊牌。我选了理查德上班的时间过去。”

“于是你见到温迪。”

“没错。”

“为什么?”

“我要她结束跟我儿子的关系。”

“而她拒绝了。”

“哦,是的,斯卡德先生。她拒绝了。”他仰靠在他椅背上,闭上眼睛。“她血口喷人,满嘴脏话。她嘲笑我。她——这事我不想多谈,斯卡德先生。她斩钉截铁地说她无意放弃理查德。她打定主意要跟他同住。那整个谈话是我这辈子最最不愉快的经验。”

“然后你就再没见过她。”

“对。我跟理查德见过几次面,但不是在公寓里。我想尽办法要他离开那女人,一点用也没有。他对她迷恋得完全失去理智。性——邪恶、纵淫无度的性——让某些女人牢牢控制住脆弱的男人,叫他们无力自拔。男人是软弱的,斯卡德先生,面对蛇蝎女妖肉体的诱惑,他们往往无力招架。”他沉重地叹口气,“而最终毁掉她的,就是她邪恶的本性。她施加到我儿子身上的魔咒,正是导致她灭亡的工具。”

“你把她说得像是中古时代的女巫。”

他淡淡一笑,“女巫?我的确是这么想。未经启蒙的时代人们是会把她当女巫一样,绑上火柱活活烧死。现在我们讲的是精神失常、各种心理情结、强迫症,过去我们说的是巫术、妖魔附身。有时候我会想,我们现在是不是真像我们说的那么开化,而我们的开化又是不是真的带来了什么好处。”

“不都一样吗?”

“什么?”

“我只是在想,又有什么真的带给了我们好处。”

“啊,”他说,他拿下眼镜,立在膝上。我到现在才看清他眼睛的颜色,淡蓝色闪着金点。他说:“你没有信仰,斯卡德先生。也许这就是你愤世嫉俗的原因。”

“也许。”

“照我看,神的爱对我们大有好处,在下一个世界里——如果不在现世的话。”

我认定我一次只能对付一个世界。我问他,理查德有没有信仰。

“他信仰不坚。他的心思全用来实现自我,没有余力遵随神意。”

“噢。”

“然后他又被汉尼福德这个女人的魔法蛊惑住了。我这话可不是信口胡诌的,他的的确确是被她蛊惑住了。”

“在那之前他是什么样子?”

“是好孩子。头脑清楚,对世事充满兴趣,很有抱负。”

“你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