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她一直是在家里的。
“你们吵架的时候舞衣的父亲在家吗?”
君惠的母亲问。舞衣的母亲回答说:
“和舞衣吵架前,我刚刚下班回来,一回家就开始吵架。”
她没有提到舞衣的父亲。因为她不说,君惠的母亲又追问了一句:
“舞衣的父亲怎么想的?他知道舞衣离家出走了吗?”
这问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君惠的母亲只是想确认一下舞衣的父亲是否知道这件事。如果她父亲在的话,不会如此惊慌,她想和他谈谈。舞衣的母亲因兴奋而说话太快,她无法和舞衣的母亲谈话。
可是,可能是解释了什么吧,舞衣的母亲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声嚷道:
“你为什么总是问我丈夫的事情?我丈夫怎么了?你对我的丈夫这么有兴趣吗?”
芦原君惠的母亲哑口无言。因为是太吃惊了,她拿着电话呆呆地站在那里。站在旁边的君惠的父亲也惊讶地看着她。就在这时,电话里还能听到舞衣母亲的叫骂声。
“我不会允许你对别人的丈夫暗送秋波的!你听到了吗?我想你也没有这个胆量!”
从客厅的门缝里,君惠看到父母面面相觑。即使是君惠站的这个地方,也能听到电话里的叫骂声。虽然叫骂的内容听不大清楚,但能够明白对方正在破口大骂。
君惠母亲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父亲什么也没说,从她手上拿过了电话。然后,他用对待客户的那种非常客气的口气说:
“对不起,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再见。”
他把电话挂断了。
君惠的母亲呆呆地嘀咕着:“她母亲怎么会这样?虽然担心自己离家出走的女儿,可为什么要说我对她丈夫暗送秋波呢?”
“唉,她的脑子一定有问题。”父亲安慰说。
君惠想起来了。一年级的时候——刚刚调换座位和舞衣成为同桌,当第一次听说舞衣夜不归宿的时候,她非常吃惊,情不自禁地说:
“我要是这样的话,父亲一定会揍我的。”
舞衣笑着说:
“我爸爸才不会打我的,他是我的奴隶。”
“爸爸很喜欢我,所以才会经常着急。”
舞衣所说的“爸爸”指的是她的母亲。母亲也是“爸爸”,而父亲则是“奴隶”。是这么说的——是的,是这么说的。她撇着嘴,像个大人似地把手放在脖子上。
“我的爸爸不是真的爸爸,只是因为方便才这么叫的。”
——方便。
君惠来到父母身边,她好像很害怕,想得到父母的安慰。
“嘉浦曾说过我的父亲不是真正的父亲。”君惠说,“怎么会——她说这话时,我觉得很奇怪。”
和母亲吵架,离家出走。舞衣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就这样,芦原君惠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呆了几个小时。刚才噩梦里听到的那个女人的惨叫,大概就是嘉浦舞衣的惨叫声。可是芦原家都在安静地睡着觉,从那之后再没有电话打进来。
也许舞衣冷静下来后已经回家了。即使没有回家,那也是舞衣的事情,自己没必要如此担心。今天舞衣母亲慌慌张张打听舞衣的下落只是因为吵架的缘故,仅此而已。不会有什么不安的感觉,应该现实点。她并不是和自己关系很亲密的同学?那不都是别人家的事情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可怕呢?我怎么会在梦中听到惨叫声呢?
让芦原君惠害怕的是动物的一种直感,这是脆弱的孩子的一种透视力,可怕的敌人想做坏事时藏在一个可怕的地方。无论别人怎么看,无论环境怎么不同,嘉浦舞衣和君惠都还是孩子,君惠已经预感到了发生在朋友身上的灾难。
这种预感并没有错。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离家出走的嘉浦舞衣此时此刻正在赤井山中,她正在凶谷中看着附近的一对车前灯。好了,我得救了。我可以坐那辆车离开这里,如果是一位热心的男司机,要的钱也不会多。我可以和他做朋友——她在这么想着。
可是,离凶谷越来越近的那辆车里,坐的是栗桥浩美和岸田明美。
下部 第6章
——还是回家好。
当看到黑暗的前方被称作凶谷的建到一半的残骸时,岸田明美这样想着。不应该来这里的,今天为什么总是觉得别扭呢?
天很黑,没有月亮。横穿赤井山的“绿色公路”是一条新铺的道路,确实很漂亮。可是
,这种新的道路铺在半途而废的赤井山中,就像在病入膏肓的病人体内安上了一根人造血管,很不和谐。走在这条路上,给人一种十分强烈的不现实感。这也让明美感到不安。
从能看到凶谷时候起,栗桥浩美突然不说话了。离开加油站后,他就莫名其妙地给明美讲起了现代艺术,说格莱。马奇的绘画多么出色。可是,现在,就像汽车换了自动档似地,他一声不吭地操纵着方向盘。
“哎……浩美。”
岸田明美小声地叫他。
“这个地方感觉不太好,我不想下车,我们直接开过去吧。”
浩美要是担心的话就好了,他要是直接通过这个阴森森的地方到旅馆和我睡觉就好了——她尽可能地用甜甜的声音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浩美根本就没有向她这边看一眼。
凶谷越来越近了。正是因为越来越近了,岸田明美才觉得大楼在向她逼来。建到一半的铁架子已经有四五层楼高了——不,也许还要高吧。它们就像人的灰灰白白、细细的骨架,在阴森森的树林和大山中,还有漆黑的夜空,它们都好像在向明美逼来——
在这没有月光的黑夜里,没有其他任何的灯光,可她为什么能看见这座大楼呢?为什么会看得如此清楚呢?
这就是因为幽灵吧——明美想。因为这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凶谷这个名字也不是太好听,这里就是黄泉吧。
“浩美,回去吧,我想回去。”
岸田明美大声叫道。就在这时,汽车从“绿色公路”拐下来,开上了前往凶谷的一条窄窄的斜坡。
栗桥浩美鬼迷心窍了。
他的心情很不好。他觉得很冷,从离开加油站时开始,他的两边太阳穴就疼得厉害。时常折磨他的偏头疼又发作了。如果不管它的话就会越来越疼,头就像被一根铁圈圈住一样疼得更加厉害了。他开始大口呼气,他知道该怎么办。他随身带着非常有效的头疼药。
可是,就在他看到凶谷的那一瞬间,头不疼了。他好像不再关心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下子兴奋起来了。
——我知道这个地方,一定知道,大概知道吧,以前我见过好几次这里的景色。
他在开车前往凶谷的过程中一直在这么想。虽然明美在旁边说着什么,但他根本没有理睬。我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呢?我在哪里见过的呢?他不停地自言自语,汽车来到了大楼旁边。
当他停下车,站在凶谷的土地上的时候,栗桥浩美的身体在颤抖。
毫无疑问,他的那种漠然开始改变了。原来如此,我知道这个地方。在很大的露天的地基上竖着冷冰冰的铁架子。远远看去,这个铁架子就像是人的骨架,白乎乎的。可当你走近的时候,周围更黑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见过这种景色。
凶谷大楼的地面上,有许多来这里参观的人留下的垃圾和废弃物,非常脏,就像是赏花过后的情形。初春的寒风把这座垃圾山吹得乱七八糟,它不时地把它们刮成一堆,又不时地把它们吹得到处都是。
带有尘土气息的夜风吹在栗桥浩美的脸上,风很大,迷了眼睛,他使劲地眨着眼睛。就在这时,没想到有一大滴眼泪从眼角流到了脸上。
——我哭了。
栗桥浩美大吃一惊。我为什么要哭?
不一会儿,他就找到答案了。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见过这个地方?我为什么会知道这里呢?
——这里很像我梦里见过的一个地方。
那个梦。有一个小女孩边叫“还我的身体”边在后面追过来,无论他怎么跑,怎么不回头,她还是不停地追着。梦中的栗桥浩美跑累了,脚不听使唤,摔倒在地,于是,那个女孩追上他了。虽然她很小,可她用一种可怕的力量扳开了他的嘴,就在他吓得拼命挣扎的时候,他觉得她的头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在那个梦里,栗桥浩美一直在哭。他一边哭,一边跑,一边逃,还不停地回头看一看那个女孩是不是已经追上来了。他哭着摔倒了地上,被她抓住了。他哭着和她拼命地厮打,试图摆脱她。
眼泪。这个刚才看见凶谷时流过的眼泪不知在梦里流了多少回。
这片钢铁的废墟,也是我梦里见过的地方,我知道这片废墟。
“哎,浩美。”
岸田明美在叫他,从他的背后不远的地方。栗桥浩美没有回头,他一直仰起头闭着眼睛。
“我很冷,咱们还是回去吧。” 冷——确实如此,耳朵都快被冻掉了。
尽管如此,栗桥浩美还是一动不动,他闭着眼睛,大口地呼气和吸气。这里就是梦里见到的那片钢铁墓地,确实有如此想象的地方。
一直缠着我的那个梦的地方。
他已经明白了,梦里那个追他的女孩就是出生没几天就死了的姐姐“弘美”,他已经完全清楚了。姐姐死了之后的自己一直还活着,自己继承了姐姐的名字。
可是姐姐并不这么想。她认为是他盗用了自己的名字,夺走了自己的人生,夺走了她的生路——不,是栗桥浩美认为姐姐会这么想的。他沉浸在对姐姐的思念之中,父母从来没有考虑过还活着的正在成长的弟弟的内心世界,他们就是在栗桥浩美的这种想象中把他培养成人的。
——如果姐姐活着的话,她一定是个比我还要好的孩子。
——姐姐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为什么姐姐会死了呢?而我却很健康地成长着。
——别人说数死去的孩子的年纪是没有用的,可是,他还是想数,因为姐姐是个非常好的孩子。
无论他央求什么事,母亲总是训斥一顿并拒绝他。那些钱放在哪里了?她会买许多女孩穿的漂亮衣服,一边看着衣服一边叹气——
栗桥浩美睁开了眼睛。他看到高高的铁架上挂着的一块塑料布在飘来飘去,就像一个小小的幽灵。
我一直是姐姐的替身——我一定是被当成不完全的替身而被抚养成人的,所以我害怕姐姐。我一想到姐姐会不会生气就会不寒而栗,所以会在梦中看到她在追我。
而那个梦的舞台就是这片废墟,就是这片建到一半就停工的钢铁墓地。
栗桥浩美想着,慢慢他开始理解了。可能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看过和这里一样的被废弃的建筑工地。尽管否认它的存在,但它还是继续存在着,这种让人难受的地方。
而且它和我一样,我用幼小的心灵感受到了。
正因如此,梦见姐姐追我的那个地方就是这片废墟。我终于明白了。我明白了梦的出发点。
可这里是个实实在在的地方,这里没有一直拼命追我的那个女孩子,当然也不会有,因为这不是梦。我找到了那个梦醒之后仍然感觉不好的地方,这样的话我一定会从噩梦中解脱出来吗?今天夜里是不是这种夜晚呢?
栗桥浩美微微一笑,然后他一下子把头转了过来。在凶谷大楼铁架子的里面——这座大楼如果能建成的话,一定会是一楼大厅的宽敞的水泥广场,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这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活动的东西好像是一个人影。
一个女孩子。
栗桥浩美下车往大楼走去的时候,岸田明美也从车里出来了。因为太冷了,她用两只手抱住身体,她看了看周围,想找一个能挡挡风的地方。可脚底下太黑了,而且坑洼不平的,全是垃圾。穿着漂亮皮鞋的她一下子也动不了了,她咂了咂嘴又回到车子那儿去了。
就在车里等着吗?可是如果自己这么任性的话,那浩美一定会说是为了你才来这里的,他又会生气的。这也是很可怕的。
汽车仪表盘的盒子里装有一个手电筒。明美拿出来打开了,圆圆的灯光很弱,照在地面上,虽然不能指望这点灯光,但总比没有强。
明美拿着电筒又来到了大楼边。栗桥浩美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来的地方,因为他是背朝着这边的,所以,明美根本看不清楚他在看什么和他正在做什么。她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但他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岸田明美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