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想哭,嘴唇在发抖。她用手电筒照着脚下,从栗桥浩美的后面走过去,向凶谷大楼的左边走去——那里有一片树丛,好像可以挡风。她只能在那里等着好像正在欣赏附近景色的浩美满意为止。
夜风刮起来了,有一片肮脏的纸片似的东西刮到了她穿着长筒袜的小腿上,明美急忙把这张纸片弄下去。这是一张白底红字的小酒馆的广告,从这可以看出来这里参观的人的档次,简直太惨了。
栗桥浩美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岸田明美害怕周围的黑暗,因寒风而颤抖,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黑暗所吞没,她像抓着救命稻草似地紧紧握着手电筒。她想去找一个能够挡风的地方,于是向着树丛走去。可在那里,她发现地面上有一个很大的坑。
那个坑的直径大约有两米,她慢慢走过去用手电筒一照,坑里有许多瓶子、易拉罐和塑料袋,堆满了垃圾。这里好像是一个垃圾场。
要是稍不留神滑下去可就糟了。就在她想悄悄地改变方向离开这里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被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呼吸也停止了。她屏着气,身体被冻僵了,只能睁着眼睛。
“不用吧,用不着这么害怕吧!”
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近,虽然只是一个黑黑的人影,但明美还是能感觉出来,那是一个比自己还要矮的人。
明美突然拿出手电筒向那个人影照去,因为晃眼,那个人影抬起手挡住了光线。
“行了,你别照了,我又不是幽灵。”
明美的手在颤抖。仔细一看,确实,它既不是幽灵也不是人影,而是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穿着一件毛衣,一条短运动裤,长长的腿,穿着一双短袜,脚上穿着一双鞋底很厚的长筒靴。
“你在这里干什么?”
岸田明美赶紧走过去抓住她的右手。等到了近处一看,这是一个漂亮得让人吃惊的女孩子。长得小巧玲珑,没有一点孩子气。头发很长,用一根发带绑着。当头发随着风而飘动的时候,还会传来一股很廉价的香水味。
“你不会想做什么事吧,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啊,这可是个垃圾坑。”
她的话说得不太清楚,还带有一种独特的语气,明美很是反感。都是女孩子,用不着这种甜甜的声音。
“你是个孩子,管得倒挺宽的,我做什么用不着你来管。”
女孩子傻傻地笑了。
“你是来参观凶谷的?那边的车是你的吗?”
明美气乎乎地说:“不是我的,是我男朋友的车。”
“啊,是吗?我可有救了,我可以搭你们的车吗?我们去哪里都行。”
明美又有点像大人似地通情达理了,自己怎么看也有点像大人,而这个女孩子怎么看也还像个中学生。在这种夜晚,只在外面溜达已经有问题了,如果再让她搭车,那就太不妥当
了。
那个女孩子聪明地抢着说话,她耸了耸肩:
“我,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女。”她说,“我没有带钱出来,因为以前我和我的男朋友曾经来过这里,所以我就搭便车来这里了,到了之后,我用手机给他打电话,可他好像已经睡觉了,没有接电话。所以我想去一个好一点的地方。你们来了,我可有救了。”
没有人答应能满足她的愿望。明美被她这种少女的轻浮吓了一跳。
“我虽然是个大人,但也不能只听你说说就让你搭车,你得说清楚你的姓名和住址,这样的话我才能送你回家,否则我就把你带到派出所去。”
这个女孩挑衅似地抬起头,离开了明美。
“那好吧,那座楼底下站着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你的他啊?我可以去求他,和你这种神经病的女人相比,男人一定会喜欢我的。”
还没等生气的明美回答,那个女孩已经绕过垃圾坑向大楼走去。她确实很熟悉这个地方,就是在这样的黑夜里,她走得很轻松,也没有被绊倒。
岸田明美没有办法,只能靠着手电筒,气乎乎地向栗桥浩美这边走过来。当她从树丛中走出来,来到一片视线开阔的地方时,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栗桥浩美的一声惨叫。
岸田明美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对面传来的声音到底是不是栗桥浩美在叫——她的直觉告诉她是他在叫,可理智却告诉她不是这样的。浩美为什么会惨叫呢?
就在她慢慢往前走的时候,那位狂妄的少女也没了踪影。她不小心往前迈了一步,又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腿。手里的电筒也掉了,在地上跳了好几下就不亮了。因为疼痛和生气,她不由得开口骂了一句,明美捡起了电筒,可能是哪里摔坏了吧,电筒怎么也亮不了了。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了栗桥浩美的声音。
“明美、明美吗?”
从声音上听,他好像比刚才离自己更近了。可让她惊讶的是,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在颤抖。
“我在这里,你看见了吗?在一棵大树附近,太黑了,我得小心点。”
不一会儿,从凶谷大楼的方向,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栗桥浩美的影子也离明美越来越近了。好像是在拖着脚走路,脚步很犹豫。明美的右腿也因为刚才被碰了一下而感到很疼,她护着腿向他靠过去。
黑暗。可是这是可以分辨的黑暗。也许是比凶谷大楼还要黑的树丛里的黑暗,也许是最黑暗的垃圾坑。直到这时,岸田明美才发现,虽然凶谷大楼一带没有一点灯光,但“绿色公路”上的照明灯的灯光在某种程度上也能照到这里。
这让她想起来了,这里离“绿色公路”并不是太远,这让她恢复了元气,有了精神。因为不再害怕了,她想赶快离开这种地方,这才是最正经的事情。
“浩美,我们还是赶快回到车里吧,我被碰得到处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说着把电筒扔到了地上,明美走到栗桥浩美的影子旁边,试探着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就像这黑夜一样。
靠着“绿色公路”那微弱的灯光,岸田明美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发现了栗桥浩美的脸上湿乎乎的。看到他的眼泪后,她又用了几秒钟来理解这件事。
——浩美,你哭了?
“怎么……回事?”
岸田明美抓着他的手,稍稍弯下腰,抬起头看着他。
栗桥浩美还在小声地抽泣着。
“怎么了……浩美,坚强——”
话还没有说完,明美就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就在她看着他的时候,栗桥浩美的眼睛里又流出了新的眼泪,从脸上流了下去。开始是明美使劲抓着的他的手,现在竟成了他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
栗桥浩美也靠了过来,与其说是要抱住她,还不如说是想让她抱住自己,紧紧地抱住。
“她还在追我。”他语无伦次地说,“我,害怕。”
明美想说点什么,结果只是吐了口气,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耳闻目睹的事情是她第一次碰到。
——简直就像个孩子。
现在的明美周围没有小孩子,她所能想象到的孩子就是自己或自己朋友小时候的样子。而现在的栗桥浩美,和看完恐怖电影或漫画、半夜做梦哭醒了、要爸爸妈妈领着上厕所的自己一模一样。
可是有一点,栗桥浩美是个真正的大人了,是个男人。而且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个向她耀武扬威的男人。
“太可怕了……我要被抓住了。”
栗桥浩美想紧紧地抱住明美,明美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把他的手松开了。
“怎么回事?浩美,你在和我开玩笑吧?你为什么——哭成这样!”
明美放手之后,栗桥浩美的身体摇晃起来。被放开的手一动不动地抬着,一双泪眼看着明美。从那双眼睛里能看出他因受了伤害而走投无路,岸田明美有点毛骨悚然。
下部 第7章
过了一个晚上,嘉浦舞衣还是没有回家。
第二天早上上学时听到这个消息时,芦原君惠并不感到惊讶。那位女班主任从早上开始脸色就比较难看——大概是因为昨晚睡眠不足和安慰舞衣那位歇斯底里的母亲而消耗了精力的缘故吧。同学们在上学的路上就谈论这件事,所以君惠马上就听到了。教室里大家也是三五成群地议论着舞衣的情况。
——舞衣死了,被人杀了。
不管怎么说,这还是意想不到的事情。
君惠相信,昨天夜里,做梦时听到的那声惨叫,就是舞衣的声音,她就是在那个时候死了,有人让她遭受了很大的痛苦才发出那种可怕的惨叫声,她死了。
如果告诉大人的话,他们一定不会相信,会说这是想象,是妄想。如果告诉朋友的话,他们一定会瞪大了眼睛非常有兴趣,并会害怕得发抖,嘉浦遇到这种事真是太可怜了——他们会流着泪说;然后等君惠不在的时候,他们会说芦原因为真的不喜欢舞衣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不要说丧气话了吧。
君惠不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也没有很好的悟性。可是,对于中学二年级的学生而言,她有着非常好的判断力。这种判断力让她现在什么也不说,只是静观事态的发展。君惠把这种信心埋藏在心里,等待着有人让她讲出来。如果现在说的话,可能会缺少真实性吧。
另一方面,君惠这种冷静的判断力也让她问自己,嘉浦舞衣临死前的情形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我和舞衣也不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啊,更不是亲戚关系。大概舞衣也没有关系特别亲近的朋友,因为她是那种只交男朋友不交女朋友的女孩,而且她还是那种宁可要男朋友也不会要女朋友的女孩。
对舞衣的生活方式,自己并不抱什么好感。像她那样,在所有的家庭里都不会有意思的。舞衣的生活、认识这样的舞衣——还有对她不管不问的舞衣的妈妈,都是君惠想象不到的事情。
没有共鸣,没有同情,更没有兴趣。虽然只是有点好奇心,但她并不认为舞衣有魅力。可是,为什么,只在昨天晚上,她就会感知到舞衣的体验呢?
如果君惠真的是一位有判断力的大人的话,她就可以对这些事实倒过来想,她就会否定昨天夜里听到舞衣的惨叫声这一事实。那只不过是她想得太多了。或者是她平时希望身边能发生有刺激性的事件,她才觉得有意思。因此,她以舞衣离家出走的事情作为材料,随意编织了一个噩梦。她也许会对自己哑然失笑的。
可君惠毕竟还是个少女,她十分忠实于自己所体验到的事实,十多岁的少女是不会怀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的。所以,她就相信了,梦里的那声惨叫是真的,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然后又继续问自己,为什么我会听见舞衣的惨叫呢?为什么会是我听到的呢?
半个月过去了,舞衣还是没有回来。
君惠在学校里听说,舞衣的母亲已经向当地的警察署提出找人的申请了。她还听说了一些新的情况,舞衣的母亲是再婚,舞衣的继父和她的关系不是太好。
舞衣的亲生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因车祸去世了。三年前她有了一位继父,但她并不喜欢他,她的母亲夹在两个人中间,很是担心。
“她离家出走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呢?”
君惠的母亲皱着眉头说。
“因为她是中学生,警察一定会尽力寻找的,可不管怎么说也不是那么回事,这孩子的行为也有问题。”
事实上,在她家附近的地方和赤井市的繁华街道上,并没有贴着舞衣照片的寻人启事。也看不出舞衣的父母在格外积极地寻找她。
渐渐的,嘉浦舞衣好像被人遗忘了。
如果是大人的话,用离家出走这种方式脱离家庭的话,那也不过是一只船离开一个港口,只有失去了回到现在所呆的港口的资格和权力。在这之前,无论是想漂到哪里,他都必须依靠无线电波为工作、税金及社会保险等和那个叫作社会的大陆保持着联系。
可是,孩子就不一样了。他们离开家脱离家庭后,就意味着失去了船籍,他们也就不再存在了。嘉浦舞衣就变成了这样的一艘幽灵船只了——
可是,在离家出走一个月之后,新学期开学后不久,这艘幽灵船寄来了一封信。
这可不是听别人瞎传的,而是同学们亲耳听到的。在早自习的时候,那位女班主任表情轻松了许多,她对同学们说:
“嘉浦的母亲打来电话,说昨天嘉浦寄来了一封信。”
教室里一下子炸了锅,有一部分同学发出了啊的声音。
“大家也都听到了许多传闻,说嘉浦和她的继父关系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