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
“嗨,孩子嘛。”
护士又急急忙忙地走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她还有话没说,样子怪怪的——
栗桥寿美子还是没有回来,那天晚上,她始终没有回来。一直到第二天,替她收拾东西的护士才把真相告诉了大家:
“事实上,昨天的那个孩子是栗桥带出去的。”
病房里所有人的困意一下子全都没了,大家吓了一跳。那位腰受伤的老奶奶也使劲地直起身子,把床都弄得吱呀吱呀地响。
“为什么会这样?”“她的脑子还是有点混乱。”
那位护士一边麻利地把栗桥寿美子的随身物品装进纸袋里,一边热情地说。
“她有一种奇怪的错觉,认为已经死了的那个孩子仍然活着,所以就把别人的孩子带走了。”
“然后就去了屋顶,她去屋顶干什么?”
“是啊。”
“医院会让那位阿姨出院吗?”对面床上的那位女中学生问。
“所以护士才会来收拾东西?”
“嗯,也不是让她出院,只是她不能再住在大病房了,医院要让她住进单人病房,那里离护士中心更近一点。”
“最好还是让她出院,”那位老奶奶生气了,“这种人应该去其他的医院。”
“说是这么说,哪有接收的医院啊,与其这样,还不如赶紧把她的病治好,让她早点出院。”
那天晚上,足立好子把发生在栗桥寿美子身上的事情全都告诉了来探视的她的丈夫。没有了好子这个得力的助手,他的丈夫忙得不可开交。虽然有点累,但他还是兴致勃勃地听好子把整个事情讲完。
“她就睡在这张病床上。”
好子的丈夫正坐在她旁边的那张病床上,自从寿美子搬走之后,这张床一直空着。
“我无所谓,床又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可还是挺可怕的,听说住院前她还不是个怪人?可就是因为医院特殊的环境,让她一下子想起了那个死去的孩子,变得怪兮兮的。”
她的丈夫像孩子似地在床上跳了起来。
“不过,栗桥的年龄是不是和你差不多大啊?如果说这样的话,就算孩子死了,那也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难道过了这么多年还不能忘记吗?”
“忘不了,那毕竟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那她的家里人是怎么做的?他们知道她带走别人孩子的事情吗?”
“当然知道,医院会说的。如果不说的话,那医院可就是不负责任了。”
自从带走孩子事件发生之后,寿美子被安排到了单人病房,在护士们的严密监控下,她过得倒还平静。已经不要紧了吧。
这段时间,正好是好子身体康复最关键的时候。一想到那些让她浑身冒汗的动作时,她认为早知道如此痛苦,还不如不来治疗。每天下午规定的时候,当有护士来接她去五楼的康复室的时候,她都会像个拒绝上学的孩子,有点发烧,身上很冷,而且肚子也很疼。
就这样,她来往于五楼的时候,无意中从挂有“栗桥寿美子”门牌的病房前走过。她还吃了一惊,噢,原来她搬到了五楼。病房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她不由自主的悄悄把头伸进去看了看。
“阿姨,你好点了吧?”一个年轻的男人说。
病床周围有一半都拉上了帘子,足立好子站在病房的门口,看不到躺在床上的栗桥寿美子,只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
“好点是好点,但还出不了院……”寿美子不高兴地咕哝着。
“别说这样的话,好点不就不错嘛,而且比起上一次我来看你,现在你的气色不是好多了吗?”
和寿美子说话的那个年轻男人背对着好子,坐在床边的一只凳子上。这是一个个子很高身材很胖的青年,那只又破又小的凳子完全躲在了他的身体下面,就像大小两块摞在一起的粘糕似的,很有意思。好子不由得低声笑了。
或者说,她之所以会笑,也许是因为这个和寿美子说话的青年的口气让她感觉到了温暖和关怀,这是好子第一次听到除了医生护士以外的人如此温柔地和寿美子说话。
在和好子一起住在805病房的时候,除了那个提心吊胆的丈夫以外,其他人从来没有来看望过寿美子。据了解当时寿美子被救护车送进医院时的情况的住院病人介绍——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有这种消息灵通人士——寿美子和她丈夫好像有一个儿子,在她被紧急送进医院时,她的儿子也跟来了,但在这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至少,住在805病房的好子她们从来没有见过他。
病房就是一个让人把自己的孤独告诉别人或自己的地方,总是关着门窗与世隔绝的个人生活在这里会暴露无遗。其结果是,那些住院的病人会认为过去深信不疑的爱情和确信已经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不过是由谎言、漠不关心或奢望建立起来的海市蜃楼,有时也会产生绝望的情绪。在将近两个月的住院生活中,好子自己也有这种体会,病房里的病友们也是如此。
也是因为交通事故、几乎和好子同时住院的那位老奶奶看上去是个品行不错非常稳重的人,当她住到旁边的病床上时,好子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老奶奶右肩骨折,虽然不是太严重,可刚住院时也痛得直叫唤,晚上睡不着觉,好子也一样晚上睡不着,身上直冒冷汗。她们互相安慰着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不眠之夜。老奶奶有一个已经搬出去单过的独生子,他在一家一流公司工作得相当出色,儿子、媳妇及他们的两个孩子成为老奶奶值得骄傲的人生的喜悦和希望。
老奶奶不止一次地对好子说她儿子的善良、媳妇的关心及孙子们的可爱,这是发自心底的热爱与自豪,她的话让好子都深受感动。
可是,在老人住院的日子里,那个让她骄傲的儿子、媳妇和孙子从来都没有来看望过老人。
大概三周以后,老人转院了。后来听护士说,老奶奶去的那家医院是一家非常有名的综合医院,那里大多数的病人都是无家可归的老人。好子记下了那家医院的名字和地址,想在自己能动的时候,一定要去看望这位老人。可是,当她把这件事告诉自己丈夫的时候,他劝好子说,你又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就别去了吧。
“你要是去看她的话,是不是会让她更难受?有时候,看见了装作看不见也是对人热情的表现。” 好子无法理解,她把这话告诉了同一病房的那位腰受伤的老奶奶。这位老奶奶平静地点点头,我赞成你丈夫说的话。
“如果我是一个以儿子为骄傲的人,当足立你特地追到了像老人收容院的医院的时候,我会装着不认识你,问你是谁。所以,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好子陷入了沉思。身体不能动的烦躁和胆怯交织在一起,那天晚上,她哭了,觉得自己白活了这么大岁数。医院,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当她看到从开始就拒绝别人关心的怪人寿美子那里来了这么一个态度温和的客人时,好子感到很高兴。这个世界上,也不全是让自己讨厌的事情,也不全都是悲伤的人。
“阿姨,你不是很喜欢吃桔子吗,虽然这是温室里的,但我看它比较甜才买的,你吃一个吧。”
青年拿出了一个纸袋。“桔子,和明,你还记得?”栗桥寿美子有点惊讶地说。
“我去你家玩的时候,你不是经常让我吃桔子吗?就算是在冬天,你也会成箱买桔子的。可能是上小学的时候吧,我和浩美两人一次就吃了半箱,你还训了我们一顿。”
“有这样的事情吗?”
足立好子想象着两个从小就是好朋友的男孩子两手都拿着桔子,像比赛似地大吃特吃的样子。她又想笑了,但又怕站在这里偷听,让人看到了不好,所以她就悄悄地离开了这里。回到自己的病房,她还在哧哧地笑个不停。
那个青年是谁?从说话的内容看,也许是栗桥寿美子儿子小时候的朋友,或者是他的堂兄弟什么的。总之,这个青年的名字好像叫和明,栗桥寿美子儿子的名字叫浩美。
虽然足立好子也不是爱究根问底的人,可她还是想知道这个叫和明的青年是个什么样的人。因此,从那天以后,好子经常向康复室的按摩师、负责病房的护士及在医院里遇到的人打听栗桥寿美子的情况。栗桥的情况怎么样?这段时间她儿子来看过她吗?
总之,八楼的人还是不太了解五楼的情况。最后,能满足好子好奇心的是经常来往于这里的外科病房的护士长。
“我刚从康复室回来,是不是栗桥的儿子来看她了?”
听到好子这么问自己,护士长有点纳闷,然后她用爽朗的声音说:
“不是她的儿子,是她儿子的朋友,是不是一个个子挺高还有点胖的男孩子?”
护士长简直就像个女王,无论多么优秀的青年也都是“男孩子”。
“是的,像面镜子似的身材。”
对于好子的比喻,本身就比较胖的护士长哈哈大笑。
“好像是附近一家荞麦店的继承人,是栗桥儿子小时候的好朋友,她的儿子很忙,他代她儿子来看望她,真是个不错的孩子。”
“是的,确实如此。”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就在和护士长谈话的那天下午,足立好子在从康复室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间里碰到了和明。医院里有两部电梯,和明在等下去的电梯,好子在等上楼的电梯。和明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从近处看,和明还是比较胖,两只手很结实,看上去像个劳动者。他的表情有点发呆,好像还没有睡醒,眼睛看着始终不动的电梯的显示板。
“医院里的电梯总是很慢,你要等一会儿。”好子说。
和明有点吃惊,他眨着那双像大象一样的小眼睛看着好子。
“啊,是的。”和明的声音有点傻乎乎的,“您下去吗?”
“不,我是上楼,要是能下楼直接回家就好了。”
和明看到了好子用的拐杖和用很大的夹板固定住的左脚。
“真够要命的。”他确实很吃惊。
“已经康复了,可是我年龄大了,还是走不利落。”好子笑着说。
“因为我太胖了,以前我的脚也受过很严重的伤。”和明也笑着说,“我哇哇大哭,也许这样就能逃脱康复治疗了。”
他的回答不能说是机灵,而是有点腼腆,他说的话是为了拼命不让主动和自己说话的好子感到刻薄。和护士长一样,好子也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孩子。
下楼的电梯来了。和明说了句“请多保重”,走进了电梯。在电梯门慢慢关上之前,好子微笑着目送他下楼。
“你可太容易相信人了。”晚饭时来看她的丈夫笑话好子说。
“就因为他来看望栗桥,你就下结论说他是个不错的青年?你觉得他不管做什么都会是个好孩子。”
“可他是不是应该得到赞扬?他能来看望小时候好朋友的母亲。”
“社会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来看望病人的,所以也不要简单地去赞扬一个人,你太单纯了。”
好子有点生气了。“为什么要把事情想得那么歪呢?”
“不是我想歪了,只是一加一并不总是等于二。”
“什么时候一加一都会等于二,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无法做账了。”
“真是个糊涂虫。”
为了能尽快回家,在这种决心的支持下,好子的康复训练进展很顺利。各项检查也没有发现异常,10月20日就可以出院了。
确定出院的日子后,好子觉得很有劲儿,她像个孩子似地扳着指头数日子,康复训练也很努力。就这样,也许是光想着自己的事情了,那段时间,她既没有再碰到和明,也没有在栗桥寿美子的病房前再听到或看到什么情况。
好子想,栗桥寿美子的身体或精神状态应该稳定了吧。如果她再去把病人的孩子带走的话,那位消息灵通人士一定会告诉她的,而且护士们也会说的。和明来看望寿美子一定给她带来了很好的影响。她也许已经习惯了医院特别的味道和气氛,而且她还会把早已死去的那个孩子的记忆放到应该放的地方去,不会再有事情能让她心烦意乱了。好子一半是希望,一半也相信事情就是这样的。
出院的那一天,好子早早起床收拾随身物品,并等着丈夫来接她出院。那位负责的护士还笑着吓唬她,太兴奋了,血压会升高的,那时可就出不了院了。
尽管这样,医生还是允许她出院了,她和805病房的病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