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四年前,有五个正一教的道士来到本庙。他们自称是从新疆来的,因仰慕中土文化,渴望学习正宗的正一教精华,所以不远万里来到京师,希望能留在本庙中学习。他们还带来价值万金的宝物,贫道一时糊涂便让他们住下了。开始两年,还看不出什么问题。只是这些人深居简出,既不学习大六壬、黄帝龙等道教的经典教义,也不谈论太极阴阳、道体德法等道教之理,只偶尔参加一下法事,让人感觉十分的神秘。今年五月里有一件事更是吓了我一跳。一日晚上,我突然失眠,到快五更的时候,便早早起来,没想到半夜里撞到了这五个人,而且个个和鬼似的,脸上涂着墨汁,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当时把我吓得真魂出窍。过后,他们解释说他们在练一种西域的武术。但我还是非常害怕,便打发他们离开了庙观。没想到更怪的事发生了,今年八月初八,我到秘室中放东西,遇到其中一个受了伤的西域道士。我当时十分惊讶,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室的,又是如何来到此的。他说道,他们两年前就知道这个秘室了,而且知道此秘室在火神庙南墙下还有一个入口,设以机关,十分隐蔽。他就是从那里来的,因为受了伤,只好暂在此地安身。我问他因何受伤,他说我不须打听,还说他早已在密室中藏了火药。如果我要告发,便将火神庙炸成真的火庙。不瞒大人,这个密室中藏有千年的经卷及修炼之秘法、还有一些秘传经卷,还有……还有价值数百万金的宝物。我实在是不敢冒险告发,只盼他早早养好伤走掉,与本庙观脱了干系才好。所以一直隐瞒了三个月。现在看来,就是这个密室中的宝物,恐怕也被他换去十之八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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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神断》十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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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贪小利而忘大义。”张问陶冷冷说一句,又道,?"你带我们下秘室看看。”
“好,好。张大人请随我来。”在一所无人看守的偏殿之内,有一间十分隐密的小屋。田文祥带着张问陶和沐清一进入屋内,又打开一个套间。在套间中他抽开了一块石板。“从这里下去,就可以进入秘室。”
“不会有机关吧。或者还有人在里边。”沐清一担心的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张问陶道。田文祥打头举着灯笼,沐清一紧跟其后打着火折,张问陶走在最后。三个人顺着石阶慢慢走了下去。拐了两道弯后,便出现几个叉口。田文祥道?:“跟紧,莫要迷了路。”
又走了好一会儿,方出现一个大厅,约有三人高,两丈见方,当中一个石桌。旁边有床有柜,像个居室的模样。“原来那贼就藏在这间石室里。”张问陶从田文祥手中接过灯笼,低着头仔细在石室中搜索。
一直搜了两刻多钟,张问陶从柜底摸出一个东西,他看了看,
惊道?:“看,又是一块花斑玉螭虎佩!”田文祥和沐清一急忙过来看。田文祥看了一会儿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沐清一问道?:“张大人,这块玉可是真的?”
“是真玉!答案就在此玉之中。”
“您看出来了?”
“你把灯笼举高。”沐清一依言举高灯笼,只见那螭玉上一只依着玉斑刻就的红虎,
张牙舞爪,呼之欲出。
“你瞧虎腹上有什么?”张问陶道。沐清一和田文祥都凑近了看,只见透过灯笼的光线,在虎腹之
中隐隐露出四个字“式大德超”。田文祥不解道?:“什么意思?”
“我早就听说和田有一种玉,玉中能天然成字。果然没有猜错!”沐清一也问道?:“那么,玉中的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您都不知道,这可怎么破案?”
“我虽不知道,自然有人知道。你放心吧!田道长,这块玉的事情,绝不可再让他人知晓。”
“张大人放心,以后贫道一切都听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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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神断》十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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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纪府中张问陶借宿之院。已是四更天了,暗夜无星,云密风急,杳无人声,只有秋风将院中大树吹得沙沙作响。一个黑影轻轻地从房上攀下,如猫一般轻盈无声。那人走到张问陶的门前,侧耳听了听里边的动静,从背后抽出一把涂了墨的短刀,轻轻地插进门缝,只拨了几下,便把门闩拨开。他将房门向上抬起,门枢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便打开了。
黑衣人闪身进去,将门带上。这时,房内忽地一下亮起了灯,打出另一人的身影来。
“张问陶!”黑衣人惊道。
“正是本官,本官已在此恭候帮主多时了。”
黑衣人笑道?:“你以为你能捉得住我么?纵使布下天罗地网,我蔡孟贤也能轻易离开此地。”
“我并未派一兵一卒设伏。相反,此院中只有你我二人而已。帮主请放心!本官昨日在火神庙秘室偶得蔡帮主镇帮之宝,知道您一定要在今日凌晨来取。所以备下茶点等候,欲一睹帮主面目。帮主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张大人好胆略!”蔡孟贤点点头,“不过,我今日来此可不仅仅是要取玉佩的。”
“这个我亦料到。本官项上人头距你手中之刀不过咫尺。帮主若
要取去,亦是不难的。蔡帮主不要心急,先吃些茶水,本官尚有些不明白之处向你请教。蔡帮主若能如实回答,我自然会让那块花斑玉螭虎佩物归原主。”
“你问吧。”蔡孟贤推开张问陶递过来的茶水。
“此茶无毒,尽可放心。”张问陶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然后问道,
“贵帮中有不少仿作的高手、武林的高人,凭借这些技艺,不仅谋生有余,还可过上富足的日子。为何却要为此不法之事?”
“钱是越多越好,只会有人嫌少,却没有人嫌多的。仅靠为富人家或看家护院作保镖,或临字摹画作闲客,能拿多少银子?不过刚刚使妻儿不致冻馁罢了。做这个买卖,一注下去少说万两白银,多则数十万上百万。又无多大风险,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买卖如何做呢?”
“若探得哪家有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或古玩字画,便派人设法潜入其府中,或作书僮或作幕宾或作杂役。进庙就扮作挂单的和尚,进观就假称取经的道士。少则两三人,多则能有十多人。这些人进
去后,便寻机接近主人,了解宝物所在位置,并想办法见到宝物。或于半夜偷出,到早晨再还回去;?或骗说主人拿出宝物允许临摹,或干脆将宝物多看几次后,便下手仿作。然后,再找机会以伪仿之作换下真品,便大功告成了。”
“为何说是没有风险呢?以赝品换下真品,主人不会发现么?一旦发现报官,真品如何出手?”
“大多收藏之人,都是将宝物深藏,并不会常常检查。若有发现,我们便改卖摹品,以假作真出售。因为真的丢了,那么摹品就可当作真品卖。捉住了也不过是出售假画假古玩而已,并无大罪。”
“蔡帮主潜入京师多年,为何没有露出一点踪迹?”
“呵呵。我们所盗之宝物,有些是前人所留,传到后人手中,并没有识宝的眼力?;有些是藏入密室,成为终年不见天日的死物?;还有些是私受的巨贿,绝不敢声张。盗换去这些东西,大多是没有人能察觉的。且帮中有规,不到万不得以,绝不可做出人命来。所以多年无事,这次盗画,若不是错用了无能的施正,以致失手,也不会惹下这么多的乱子来。”
“施正已经是军机大臣、一品大员纪中堂府中的大管家,为何甘心受你驱使?”
“一个情字便将他摆平了。我派人入府之后,便让人带他认识了
起凤楼的头牌紫云。这个紫云弄得他目眩神迷、神魂颠倒。后来,我们将紫云骗赎出来,以此要挟,不由得他不听话。”
“花斑玉螭虎佩的四个字‘式大德超’是什么意思?又是何重要之物,值得你深夜冒险来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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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神断》十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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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帮中秘密,就不必说了。张大人,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已经问完,没有了。”
“那块玉呢?”
“就在这里,你过来取罢。其实我并未将它藏于秘处,一直在身上带着呢。”张问陶从袖中将那玉佩取出来。
蔡孟贤一见大喜,急忙站起来要走过去拿。但刚刚站起,就觉头晕目眩,两腿发软竟一步也迈不出去,又跌坐回椅中。
“狗官,你下毒?”
张问陶笑道?:“并不是毒,而是一种香,叫做失魂香。出在西岳华山太古冰雪之中,乃草木精华所结,燃时没有任何味道。用时放入灯油,或融入烛内。慢慢灸起来,如论你内功多么深厚,都会四肢无力,支持不住。我自从得到此香,从未用过,今日遇到高人,不得不用此下策。”
“你好狠啊,你我同中此毒,你亦不要命了么?”
“不与你同闻此香,如何能将你捉住?蔡孟贤,此香并非毒香,不过让人少时无力罢了。一会儿便会有衙役过来,通风之后,便可消去药力。”
“张大人,事到如今,我仍然不服。如若今夜我不来取玉,你还有何法能破此案?”
“蔡孟贤,你小看我了。你听过这句话么?‘天地万有,回复大明,灭绝胡虏。吾人当同生同死,仿桃园故事,约为兄弟,姓洪名金兰,合为一家。’”
“啊?”蔡孟贤惊讶地看着张问陶。
“我已查过刑部员外郎乔树杰的档案,此人曾与洪门有染,但后来又退出洪门,这使我不由得将花斑玉螭虎佩的四个字‘式大德超’与洪门联系起来。但洪门誓词中的一百四十八个字中并没有‘式大德超’这四个字的词。我知道洪门誓词原来是一百五十二个字,后来却改成了一百四十八个字。就是说,誓词中少了四个字,这四个字会不会就是‘式大德超’呢?又是什么意思呢?
整整一天,我仍然一直在为寻找答案而绞尽脑汁,头痛不已。但就在四更天,你拨门的一刹那,我突然想到洪门五祖中的蔡德忠、方大洪、马超兴、胡德帝、李式开五个人。五个人名字中间各取一个字则为‘德大超德式’,其中有两个德字,去掉一个德字,便是‘大超德式’,正与玉中的‘式大德超’四个字相符。如此一想,心中茅塞顿开。当初洪门五祖创立洪门,特意寻了这块含着四个字的宝玉作为镇帮之宝,并取玉中一字,放在自己的名字中间,以表示上承天意,顺天行道的意思。所以,掌此玉者必是洪门堂主以上的人物。”蔡孟贤轻轻笑道?:“张大人只对了一半,仅凭这一半线索是捉不
住我的,我来讲另一半吧。”
“难道我猜得不对?”
“张大人,后来此玉失传,洪门之中便再没有这个传说了,把誓词也改为一百四十八个字。今天竟让张大人猜出来,果然是不负盛名!”
“此玉失传了?”
“对,蔡德忠是我的爷爷,我的父亲是他的二儿子。后来我父
因犯了帮规被赶出洪门。临走之时,将由我爷爷保管的花斑玉螭虎佩偷了出来。这块玉佩从此与我父一起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后来,我父在西域创立新帮,以此玉为镇帮之宝,并将自己的名字改为超德式。也是上承天意,顺天行道的意思。到了乾隆四十八年,我便带着一些兄弟来到北京,又在这里创立了分会。没想到苦心经营十数年,竟败在你的手中。”
蔡德忠被捉之后,虽然招认了京中几起大盗案,并将火神庙的石刻和纪晓岚的古画藏匿之处讲了出来,却闭口不言帮中会众的行踪。刑部虽用尽酷刑,也不能得其实言。刑部无法,只得判其斩立决。因为知道蔡德忠的帮会中武林高手众多,因此在行刑之时,官府派了重兵押送刑场。但直到蔡德忠人头落地,并没有一个人搅闹法场。更奇怪的是,这个帮会从此便在京城销声匿迹,再没有了声息。
京师怪盗大案,轰动了整个北京城。京中的老百姓谁都听说过天地会、白莲教、八卦教、天理教这些大帮大派,却不知道北京还有这么一个专以赝品换真品的奇怪盗帮,顿觉十分新鲜。一时间,街谈巷议,众说纷纭,津津乐道,将蔡德忠传得如鬼妖一般,张问陶自然也就被传成了降妖伏魔的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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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神断》十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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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将此事传的神乎其神,朝廷也对此案十分重视。乾隆闻说 张问陶破此奇案,叹道?:“刑名之学其废日久矣,以成今日之书吏幕 府与大清共治天下之势,船山之能当为天下效之。”(张问陶号船山) 遂亲自题写“大清神断”四个大字的条幅,赐于张问陶,并加官一品, 升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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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神断》二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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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凌晨五点)刚过,北京城里腊月的寒风嗖嗖地刮着人脸生疼。一轮残月发着昏黄的光,高挂在半空,也在瑟瑟发抖。但此时北京城崇文门外药王庙往西半壁街南的鬼市却仍是热热闹闹,扰嚷纷纷。远远望去,只见鬼市星星点点的马灯如繁星落地,绰绰的
人影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