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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神断 河边 5055 字 4个月前

鬼如魅。扛箱背包的,笼着袖的拎着篮的,破衣烂衫的,锦锈满身的,三三两两、挤挤拥拥,煞是热闹。刚打鬼市中出来的黄镇涛心满意足地裹着刚淘回来的宝贝,一

路哼着小曲往回走。走过了木厂胡同,刚拐到了臭水塘边,打对面来了一个人,并不靠路边走,却是迎面直冲着他走过来。这个时候天还是沉沉的黑,月光惨淡,晦暗不清。整条路上也就只有他和这个年轻人两个人。黄镇涛心里一阵紧张,不由停了脚步。

那人走近了,黄镇涛才看清楚,此人单从面貌是看不出年龄来的,大胡子小眼睛,眉毛却特别长,一脸的黑点子,穿一身宝蓝宁绸夹袍套着酱色小羊皮凤毛坎肩戴一个六合一统帽儿。那人走过来,打个揖道?:“老哥,我是外乡的,来赶鬼市,请问怎么走?”

见是问路的,黄镇涛紧绷的心才放下来,回头一指道:?"向北走,到了那条巷子就往东拐……”黄镇涛话还没说完,只觉的一件硬东西直砸在后脑,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也不知昏了多久,黄镇涛醒过来。这时天才麻麻亮,路上仍是一个行人都没有,听得鬼市那边的叫卖声轻轻飘过来。黄镇涛只觉脑后隐隐地痛,他伸手摸了摸,摸出一块大疙瘩。

“他娘的真倒霉,大清早的遭劫了!”黄镇涛一边自语着,一边又往靴子里摸,掏出一张三百两银子的银票。他不禁吁了一口气,再伸手摸怀,怀里的四五两碎银子,二十多个乾隆通宝大子还在。又看看掉在旁边的包裹,一个石青子染的景德镇青花釉盘已经摔成了三块,一个苍山峻岭水晶鼻烟壶还好好的。再摸摸身上,褂子、袍子一件不少。

“这可奇了啊!什么也没丢?敢不成是赶鬼市真遇了鬼啦!”黄镇涛这么想着,将自己的东西归整归整,准备赶紧离开这个闹鬼的地方。却发现自己并非什么也没丢,那本三卷一套的《缙绅爵秩全书》宣纸石刻套印本其中第三卷被人拿走了。

同在这一天,巳时二刻(上午九点半)的时候,被张问陶举荐升任北京东城崇南坊正七品兵马司副指挥的沐清一接到本坊敬文印书局程得义的报案。说他在上个月十八日丢了一幅隋朝的回鹘古画,此画只有手掌大小,以薄羊皮为纸,上以工笔彩画,画的

是隋朝回鹘的人物。此物十分稀有,目前市面上仅此一画,价值连城。(清朝北京分为中、东、西、南、北五城而治,每城设一都察院稽察京师地方治安。以巡城御史为首,兵马司指挥协助。五城中的每城又分为两坊。中城分中西、中东二坊?;东城分朝阳、崇南二坊?;西城分关外、宣南二坊?;南城分东南、东坊?;北城分灵中、日南二坊。每坊设一兵马司副指挥分掌,再设一吏目协助。凡人命案件,交由兵马司指挥相验?;凡盗窃案件,由兵马司副指挥、吏目察看现场和审解。其余词讼案件,由兵马司指挥报巡城御史审断。)

沐清一听了问道?:“既然是上个月初五就已丢失,为什么那时不报案?”

“小的向来就怕见官。可巧那天是在工坊里丢的,工坊里只有装书的伙计,再无人出入,一定是内盗无疑。所以我就把他们都关了起来,一个个地脱光了搜,又把工坊搜了个遍。而且下了五百两银子的赏格,谁先找着了立马给现银子。就这样找了几天还是没有找

到;?把那八个伙计关了十来天,也没问出个下落。此画是我举倾家之财才得下的,实在没法子了,还请老爷明断!”

“上个月十八日到现在都快二十天了,若是盗贼转移了赃物,这些天就是出了北京也不定,你叫我怎么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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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神断》二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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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老爷,我看盗贼就是八个伙计其中之一,再没有别人。前三天我才把他们放出去,临出去又仔仔细细搜了一遍,赃物一定还在印书局之中,并没有运出去。”

“这个印书局所在的院子是谁建的?”

“是小的父亲。”

“那你从小就在这里了?”

“是啊,到现在已经快五十年了,一草一木都认识的。”

“你的伙计在你印书局里待的时间最长的有几年?”

“最长的一个五年。这是最长的了,其他的都不超过三年。

“既是如此,你在印书局待了快五十年了,对印书局大院的格局布置了如指掌,那些伙计不过是三五年。印书局里哪里能有瞒得住你的地方?如果搜不到,自然早就将赃物转移出去了。”

“可是失盗那天并没有人出去啊。”

“匪盗并没有能够逃出去,但赃物却被转移了出去。这案子确实很蹊跷,你说说那日失盗的情形。”

程得义道?:“回大人,小的今年十月在琉璃坊一个新疆人那里看到这幅回鹘古画,当时便知道这幅画价值必在十万金之上,便欲买下。但新疆人要价要得狠,一定要十万两银子。我就犹豫了,当时没敢接这个价钱。回来后又后悔不已,七凑八拼弄了八万两银子,又借了两万两银子,总共十万两。又去找那个新疆人,哪知新疆人又狮子大开口,要二十万两银子。当时我一赌气,连价都没还就走了。后来我弟弟从中斡旋,才用十二万两银子买下。当时是我弟弟去交钱拿画,回来后就在印书局的装订工坊把画交给了我,我当时一听十二万两银子买到了此画,很是高兴。一时得意,就当着众人的面,将这幅画大大夸赞了一番,并说这幅画今后就是三十万两银子也能卖得出去。没想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在我一没留神的功夫,这幅画就不见了。当时装订间并没有人出入,只有八个伙计在装订封面。我一发觉这幅古画丢了,当时腿一软就坐在地上了,还是我弟弟把持得住,立刻让八个伙计不许乱动,又喊人去叫了亲信家丁来。将门封住,细细搜查,但直搜到晚上,亦没有结果。”

“不会是你弟弟做的手脚吧。”

“绝不会,他跟我这么多年,我了解他的为人。况且,他要贪我的银子,只要和新疆人串通即可,何苦要用这种险法子?我只一个女儿,他家有两个儿子,我的家产将来都要给我的两个侄子,他也没必要这么做啊。”

沐清一沉思了一会儿道?:“那八个伙计,你还能找得到么?”

“我命他们不得出京,随时等候官府传唤,但有不辞而别者,按盗匪交由官府论处。”

“好,你去把他们都叫回到印书局工坊。我要在那里审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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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神断》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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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文印书局装订工坊的房间十分阔大,当间摆着一溜长条桌子,上面堆着些尚未装祯的书和封面,还有一些绸面、布面、针线等装祯所用之物。南北各开着四扇大窗,光线充足。但窗户开得很高,有一人伸直了手臂那么高,要想从暗中通过窗户传递物品几乎是不可能的。沐清一察看了现场,并未发现异常。像这种窃案,特别是由于失主不留心而造成的窃案,现场根本不可能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沐清一并没有打算能从现场找出什么线索。不大一会儿,八个伙计都已带到。

沐清一看了看这八个人,最小的只有十四五岁,最大的大概三十岁出头。他问道?:“哪个是在这里做了五年的伙计?”

出乎他的意料,一个年纪相当小的少年回道?:“老爷,小的在印书局做了五年啦。”

“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小的十四岁,叫做程东。”

“这么说你九岁就来这里做工了?”

“回老爷,小的九岁要饭来到这里。是程东家收留了我,给我吃给我穿。我在这里学徒两年,从来没挨过打,没饿着没冻着。十一岁学徒满后,就在这里做工,和别人一样拿工钱。程东家就是我的恩人,我是绝不会做这样没良心的事的。”

“那天回鹘古画丢失之前,你家东家在做什么?”

“东家和二东家一开始谈这个回鹘古画,后来又谈西域,再后来就拿着粉笔在地上画起地图来,不知争些什么,小的也听不懂。争了一会儿,好像是东家赢了。我抬头见他满脸笑容地站起来。一回头,喊了一声?'画没了’,就瘫在地上不动了。”

“你东家和二东家争辩的时候,你们谁在走动?”

“随时都有人在走动。我们这道工序是给书装祯上封面,所以要取料、要换线等。那一段时间,八个人都有经过两位东家那里。”

“好,你退到一旁吧。”沐清一又问了其他七个伙计,回答大同小异,根本无法分辨谁

最有作案机会。沐清一查问了半天,直到过了午时也没有一点进展,只好先命八名伙计回去,不许外出,随时等候传唤。又让印书局老板程得义派人协助留守的衙役看住现场。安排停当之后便打道回府。沐清一坐着蓝呢轿,打着回避牌,出了敬文印书局走了不多远,听有人大声问道?:“这可是沐清一的仪仗么?”他撩开轿帘一看,见是大理寺少卿张问陶穿着便服站在路旁。急忙命停了轿,走过去施个大礼道?:“张大人,多日不见,好想您啊!您今日可得闲?”

张问陶笑道?:“本来要去看看你,却听说你遇了个案子,所以就转到这里来了。可是个难案子?讲给我听听吧。秋审过后,大理寺清闲得很,经月未断一案,我实在是手痒得很啊。”

“哈哈,这可巧了。正是一件难案,要请张大人出山。这里说话不方便,前面就是有名的得一聚饭庄,咱们那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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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神断》二十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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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赶得正是饭点,得一聚又是名店,此时已经是热闹嘈杂,食客满堂。沐清一掏了一两赏银,又仗着穿着官服,才让伙计硬是挤出一个雅座。先上了两个冷盘,又点了四个热菜。不一会儿,菜肴上齐,一盘金华火腿,一盘冷炝活虾、一碗醋溜西湖步鱼,一碗竹笋川火蹄,一盆清炒虾仁,一碗栗子八宝鸡。

沐清一敬了张问陶一杯酒,又把这个案子讲了,然后道:?"张大人,此案难就难在贼并

未离开现场,却把赃物转移了。而现场并未有进出之人,也就是说此贼也没有同伙接应。赃物是如何不翼而飞的呢?”

张问陶想了想道?:“一定是藏了。”

"但敬文印书局的东家程得义已经仔细搜过现场了,并未找出任何线索。程得义在印书局做事已经快五十年了,不可能有遗漏之处吧。”张问陶夹了一块鱼送到嘴中,道:?"既是作贼,必有作贼的路数。一定是藏了,不过所藏之处,是常人想不到的地方罢了。是什么地方,我现

在亦不能下定论,须审过了当时在场的人,再勘验了现场,才能再作定论。”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听隔壁雅座有人说话:?"奇了,真个是奇了!”另一个人问道?:“石兄,怎么就奇了,不过就是家里遭了梁上君子么!”

“是啊,我的书房被翻得一塌糊涂。我想一定丢了不少珍本善本,那些书都是市面上少有的东西,想找地方买也不好买了。但整理出来一看,却只丢了一本不值钱的书。”

“是什么书?”

“是三卷本的《缙绅爵秩全书》,而且只丢了第三卷。你说奇不奇,放着几百两银子的书,一本都不拿。这本三钱银子一套的书,却丢了,而且只偷第三卷。我可真想不通了。”

“这倒是奇,敢不成那贼家里少这么一本?来您家找补来了?”

“哈哈,老弟真会说笑话。这种书到处都买得到,何必到我这里找补。这还不算奇的呢。过天,我见了干井胡同的老钱头,一说起来这事,老钱头一拍大腿,你猜他说了句什么话?”

“这我可猜不着。”

“他说,‘巧了!我也是书房被盗,也是只丢了《缙绅爵秩全书》的第三卷。’你说,奇不奇?!这还不算奇的呢,我俩的书还都是在琉璃厂西北园文奎堂买的,都是敬文印书局二印的石刻板。”

“石兄,你还真细心啊!”

张问陶听到这里,对沐清一道?:“隔壁提到的这个小案子更是怪诞之极,闻所未闻,我听那人也提到敬文印书局,不知两案有何关联,不如咱们先到琉璃厂的文奎堂问问情况。”

沐清一道:?"就依大人。不过,那个《缙绅爵秩全书》是本什么书?第三卷中,又有何内容呢?”

“你刚到京中作官一个多月,尚不知道此书。其实《缙绅爵秩全书》是近来流行于京师的一套官员必备之书。书中写的是所有京官的官阶品级、顶服俸禄、职官总目、钦定会典相见礼、加级记录、例给封典、终养丁忧、赴任凭限路程、各省中举人限名额、官职姓名籍贯等。此外,在京师的朝臣、各府院、六部衙门、在京七品以上大小官员,书中均直接明细到人,从官职、姓名到原籍,均详细记载。有此一本书在手,在京中交结作事都十分方便。但此书在市面上随处可见,价钱也不过两三钱银子。盗贼只偷去第三卷,必不是冲着书中内容而来。”

沐清一笑道?:“大人技痒难忍,欲再作冯妇,如今一日便遇到了两件怪案,岂不畅快?”

“果然是畅快!来,你我先畅饮一番。下午便去查这两个案子!”

沐清一先回去换了便服,既没带随从也不坐官轿,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