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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散文集 佚名 5004 字 4个月前

十年没有换过,我每次看她使用葫芦瓢子,思绪就仿佛穿过时空,回到了我们快

乐的童年。

犹记我们住在山间小村的一段日子,在家的后院有一座用竹子搭成的棚架,利用那

个棚架我们种了毛豆、葡萄、丝瓜、瓢瓜、葫芦瓜等一些藤蔓的瓜果,使我们四季都有

新鲜的瓜果可食。

其中最有用的是丝瓜和葫芦瓜,结成果实的时候,母亲常常站在棚架下细细地观察,

把那些形状最美、长得最丰实的果子留住,其他的就摘下来做菜。

被留下来的丝瓜长到全熟以后,就在棚架下干掉了,我们摘下干的丝瓜,将它剥皮,

显出它轻松干燥坚实的纤维,母亲把它切成一节一节的,成为我们终年使用的“丝瓜

布”,可以用来洗油污的碗盘和锅铲,丝瓜子则留着隔年播种。采完丝瓜以后,我们把

老丝瓜树斩断,在根部用瓶子盛着流出来的丝瓜露,用来洗脸。一棵丝瓜就这样完全利

用了,现在有很多尼龙的刷洗制品称为“菜瓜布”,很多化学制的化妆品叫做“丝瓜

露”,可见得丝瓜旧日在民间的运用之广和深切的魁力。

我们种的菇芦瓜也是一样,等它完全熟透在树上枯干以后摘取,那些长得特别大而

形状不够美的,就切成两半拿来当舀水、盛东西的勺子。长得形状均匀美丽的,便在头

部开口,取出里面的瓜肉和瓜子,只留下一具坚硬的空壳,可以当水壶与酒壶。

在塑料还没有普遍使用的农业社会,葫芦瓜的使用很广,几乎成为家家必备的用品,

它伴着我们成长。到今天,菇芦瓜的自然传统已经消失,菇芦也成为民间艺品店里的摆

饰,不知情的孩子怕是难以想像它是《论语》里:“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

也不改其乐。”与人民共呼吸的器物吧!

葫芦的联想在民间有着悠久的历史,许多甚受欢迎的人物,像李铁拐、济公的腰间

都悬着一把葫芦,甚至《水浒传》里的英雄,武侠小说中的丐帮快客,葫芦更是必不可

少。早在《反汉书》的正史也有这样的记载:“市中有老翁卖药,悬一壶于肆头,及市

罢,辄跳入壶中,市人莫之见。”

在《云芨七签》中更说:“施存,鲁人,学大丹之道,遇张申,为云台治官,常悬

一壶,如五升器大,化为天地,中有日月,夜宿其内。”可见民间的葫芦不仅是酒哭、

水壶、药罐,甚至大到可以涵容天地日月,无所不包。到了乱离之世,仙人腰间的葫芦,

常是人民心中希望与理想的寄托,葫芦之为用大矣!

我每回看美国西部电影,见到早年的拓荒英雄自怀中取出扁瓶的威士忌豪饮,就想

到中国人挂在腰间的葫芦。威士忌的瓶子再美,都比不上葫芦的美感,这是无可奈何的

事,因为在葫芦的壶中,有一片浓厚的乡关之情,和想像的广阔天地。

母亲还在使用的葫芦瓢子虽没有天地日月那么大,但那是早年农庄生活的一个纪念,

当时还没有自来水,我们家引泉水而饮,用竹筒把山上的泉水引到家里的大水缸,水缸

上面永远漂浮着一把葫芦瓢子,光滑的,乌亮的,琢磨着种种岁月的痕迹。

现代的勺子有许多精美的制品,我问母亲为什么还用葫芦瓢饔,她淡淡的说:“只

是用习惯了,用别的勺子都不顺手。”可是在我而言,却有许多感触。我们过去的农村

生活早就改变了面貌,但是在人们心中,自然所产生的果实总是最可珍惜,一把小小的

葫芦瓢子似乎代表了一种心情——社会再进化,人心中珍藏的岁月总不会完全消失。

我回家的时候,喜欢舀一瓢水,细细看着手中的葫芦瓢子,它在时间中老去了,表

皮也有着裂痕,但我们的记忆像那瓢子里的清水,永远晶明清澈,凉人肺腑。那时候我

知道,母亲保有的葫芦瓢子也自有天地日月,不是一勺就能说尽,我用那把葫芦瓢子时

也几乎贴近了母亲的心情,看到她的爱以及我二十多年成长岁月中母亲的艰辛。

——一九八三年一月十九日

秘密的地方

在我的故乡,有一弯小河。

小河穿过山道、穿过农田、穿过开满小野花的田原。晶明的河水中是累累的卵石,

石上的水迈着不整齐的小步,响着琮琮的乐声,一直走出我们的视野。

在我童年的认知里,河是没有归宿的,它的归宿远远的看,是走进了蓝天的心灵里

去。

每年到了孟春,玫瑰花盛开以后,小河琮琮的乐声就变成响亮的欢歌,那时节,小

河成为孩子们最快乐的去处,我们时常沿着河岸,一路闻着野花草的香气散步,有时候

就跳进河里去捉鱼摸蛤,或者沿河插着竹竿钓青蛙。

如果是雨水丰沛的时候,小河低洼的地方就会形成一处处清澈的池塘,我们跳到里

面去游水,等玩够了,就爬到河边的堤防上晒太阳,一直晒到夕阳从远山的凹口沉落,

才穿好衣服回家。

那条河,一直是我们居住的村落人家赖以维生的所在,种稻子的人,每日清晨都要

到田里巡田水,将河水引到田中;种香蕉和水果的人,也不时用马达将河水抽到干燥的

土地;那些种青菜的人,更依着河边的沙地围成一畦畦的菜圃。

妇女们,有的在清晨,有的在黄昏,提着一篮篮的衣服到河边来洗涤,她们排成没

有规则的行列,一边洗衣一边谈论家里的琐事,互相做着交谊,那时河的无言,就成为

她们倾诉生活之苦的最好对象。

在我对家乡的记忆里,故乡永远没有旱季,那条河水也就从来没有断过,即使在最

阴冷干燥的冬天,河里的水消减了,但河水仍然像蛇一样,轻快的游过田野的河岸。

我几乎每天都要走过那条河,上学的时候我和河平行着一路到学校去,游戏的时候

我们差不多都在河里或河边的田地上。农忙时节,我和爸爸到田里去巡田水,或用麻绳

抽动马达,看河水抽到蕉园里四散横流;黄昏时分,我也常跟母亲到河边浣衣。母亲洗

衣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跑到堤防上散步,踞起脚跟,看河的尽头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我爱极了那条河,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封闭的小村镇里,我一注视着河,心里就

仿佛随着河水,穿过田原和市集,流到不知名的远方——我对远方一直是非常向往的。

大概是到了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吧,学校要举办一次远足,促使我有了沿河岸去探险

的决心。我编造一个谎言,告诉母亲我要去远足,请她为我准备饭盒;告诉老师我家里

农忙,不能和学校去远足,第二天清晨,我带着饭盒从我们家不远处的河段出发,那时

我看到我的同学们一路唱着歌,成一路纵队,出发前往不远处的观光名胜。

我心里知道自己的年纪尚小,实在不宜于一个人单独去远地游历,但是我盘算着,

和同学去远足不外是唱歌玩游戏,一定没有沿河探险有趣,何况我知道河是不会迷失方

向的,只要我沿着河走,必然也可以沿着河回来。

那一天阳光格外明亮,空气里充满了乡下田间独有的草香,河的两岸并不如我原来

想像的充满荆棘,而是铺满微细的沙石;河的左岸差不多是沿着山的形势流成的,河的

右岸边缘正是人们居住的平原,人的耕作从右岸一直拓展开去,左岸的山里则还是热带

而充满原始气息。蒲公英和银合欢如针尖一样的种子,不时从山上飘落在河中,随河水

流到远处去,我想这正是为什么不管在何处都能看到蒲公英和银合欢的原因吧!

对岸山里最多的是相思树,我是最不爱相思树的,总觉得它们树干长得畸形,低矮

而丑怪,细长的树叶好像也永远没有规则,可是不管喜不喜欢,它正沿路在和我打着招

呼。

我就那样一面步行,一面欣赏风景,走累了,就坐在河边休息,把双脚放泡在清凉

的河水里。走不到一个小时,我就路经一个全然陌生的市镇或村落,那里的人和家乡的

人打扮一样,他们戴着斗笠,卷起裤脚,好像刚刚从田里下工回来,那里的河岸也种菜,

浇水的农夫看到我奇怪的走着河岸,都亲切的和我招呼,问我是不是迷失了路,我告诉

他们,我正在远足,然后就走了。

再没有多久,我又进人一个新的村镇,我看到一些妇女在河旁洗衣,用力的捣着衣

服,甚至连姿势都像极了我的母亲。我离开河岸,走进那个村镇,彼时我已经识字了,

知道汽车站牌在什么地方,知道邮局在什么地方,我独自在陌生的市街上穿来走去。看

到这村镇比我居住的地方残旧,街上跑着许多野狗,我想,如果走太远赶不及回家,坐

汽车回去也是个办法。

我又再度回到河岸前行,然后我慢慢发现,这条河的右边大部分都被开垦出来了,

而且那些聚落里的人民都有一种相似的气质和生活态度,他们依靠这条河生活,不断的

劳作,并且群居在一起,互相依靠。我一直走到太阳往西偏斜,一共路过八个村落的城

镇,觉得天色不早了,就沿着河岸回家。

因为河岸没有荫蔽,回到家我的皮肤因强烈的日炙而发烫,引得母亲一阵抱怨:

“学校去远足,怎么走那么远的路?”随后的几天,同学们都还在远足的兴奋情绪里絮

絮交谈,只有我没有什么谈话的资料,但是我的心里有一个秘密的地方——就是那条小

河,以及河两岸的生命。

后来的几年里,我经常做着这样的游戏,沿河去散步,并在抵达陌生村镇时在里面

嬉戏,使我在很年幼的岁月里,就知道除了我自己的家乡,还有许多陌生的广大天地,

它们对我的吸引力大过于和同学们做无聊而一再重复的游戏。

日子久了,我和小河有一种秘密的情谊,在生活里受到挫败时总是跑到河边去和小

河共度;在欢喜时,我也让小河分享。有时候看着那无语的流水,真能感觉到小河的沉

默里有一股脉脉的生命,它不但以它的生命之水让尚岸的农民得以灌溉他们的田原,也

能安慰一个成长中的孩子,让我在挫折时有一种力量,在喜悦时也有一个秘密的朋友分

享。笑的时候仿佛听到河的欢唱,哭的时候也有小河陪着低吟。

长大以后,常常思念故乡,以及那条贯穿其中的流水,每次想起,总像保持着一个

秘密,那里有温暖的光源如阳光反射出来。

是不是别人也和我一样,心中有一个小时候秘密的地方呢?它也许是一片空旷的平

野,也许是一棵相思树下,也许是一座大庙的后院,也许是一片海滩,或者甚至是一本

能同喜怒共哀乐一读再读的书册……它们宝藏着我们成长的一段岁月,里随有许多秘密

是连父母兄弟都不能了解的。

人人都是有秘密的吧!它可能是一个地方,可能是一段爱情,可能是不能对人言的

荒唐岁月,那么总要有一个倾诉的对象,像小河与我一样。

有一天我路过外双溪,看到一条和我故乡一样的小河,竟在那里低徊不已。我知道,

我的小河时光已经远远逝去了,但是我清晰地记住那一段日子,也相信小河保有着我的

秘密。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十六日

至死靡他

最近在年轻人中流行着一首歌,是罗大伤作的《恋曲一九八○》。这首歌旋律缠绵,

被称为台湾的新摇滚乐,但是它歌词里所含的意思是叫人吃惊的,我且抄录几句:

“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

“锦天的欢乐将是明天伤痛的回忆。”

“你不属于我,我也不拥有你,世上没有人有占有的权利,或许我们分手,就这样

不回头,至少不用编织一些美丽的借口。”

“亲爱的莫再说你我永远不分离,亲爱的莫再说你我明天要分离。”、这首歌充满

了对爱情虚无、悲观、自来自去的看法,听得令人辛酸,辛酸的是它几乎是冷静客观的

分析了八十年代年轻人的爱情观。现实社会里受挫的、离散的、短暂的、悲剧的、感伤

的爱情,已经不是电影、电视和小说的专利,而是每一个人只要举目四顾周遭的朋友,

就会发现不完整的、片断的爱情是到处都在发生的。当曾经誓结白头,生死与共的伴侣,

或者背离了自己,或者自己叛别了他,而分手的原因有时是细小如芝麻,有时是个根本

不可能的谜,于是紧接着斩钉截铁“永远的盟誓”的,就是“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

远是什么?”的叹息。

我想,对着爱情的永恒性怀疑,是现代人一种普遍的现象,于是年轻人不再像过去

那么痴心,那么欲生欲死,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保持着爱情的距离,不能全心投入,

现在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