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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散文集 佚名 5013 字 4个月前

受年轻人向往的爱情,似乎不再是生死与共。休戚相往的情爱世界,而是“挥一

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潇洒的偶然。分离得愈是潇洒,愈是令人喝采,分离得愈

是痴心,就愈是令人嘲笑。

我经常看到这样的事件,因此不免自问一句:“爱情这东西我们明白了吗?”如果

爱情竟如薄纸一张,完全没有信念,也可以分离,也可以不分离,那么爱情义是什么呢?

最令人伤心的不是年轻人没有爱情,而是大家对“爱情的永远”普遍的丧失了信。

在中国的古代,祖先曾为我们留下许多光芒四射,可歌可泣的爱情篇章,这些伟大

的爱情,或生或死或合或离,尽管结局有喜有悲,但是它之可以流传至今,是因为“永

远”。他们都相信坚贞的情爱有永远,生时精神可以永远,死后化成比翼鸟、化成连理

枝,还是可以永远。

我们时常感叹现代没有伟大的爱情,是不是正因为现代人对永远的观念淡泊的原因

呢?

前面提到罗大伤的《恋曲一九八○》,现在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推溯到两千年前,在

《诗经·邺风》里有一篇《伯舟》,也是古人咏叹爱情的歌声,原文是:

泛彼柏舟,在彼河中,髯彼两髦,实难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髯彼两髦,实难我特,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这首优美的占典诗歌,翻成白话应该是:

正划向河中央的柏木船里,

坐着长发的少年,

正是我心仪的爱侣,

我对他的爱到死也不改变。

母亲呀!天呀!

女儿的心为什么你总看不见?

在河面浮泛的柏木船,

慢慢靠在河的那一边,

划着船桨那个长发少年,

是我真正匹配的爱侣,

我爱他到死也不改变,

母亲呀!天呀!

我的心思为什么你不能体谅?

读着《诗经》里的《柏舟》篇,我们仿佛看见一位美丽的少女,站在辽阔的河岸上,

看着渐去渐远的小船,暗暗的在河边做着永远的爱情梦想和重重的盟誓,这分爱情,纵

使母亲和天意不能知解,不能体谅,她到死也不会改变,是一首历久弥新,动人心弦的

情曲。

这首流过两千年时空的情歌,正是成语“至死靡他”的来源,“至死靡他”一词的

直译是“到死也不存二心”。是何等坚决,勇敢的对情爱的咏叹呀!

站在一九八○的时空回思那位古代少女,使我们警觉,我们可以对爱情失望,但不

能对爱情的永远绝望。我们或许会面对爱情的变故与挫折,但是我们不能失去心灵深处

默默的盟誓。

在中国古代的诗歌小说、传奇里,像《柏舟》这样对爱情至死无悔的故事,几乎俯

拾即是,最感动我的是一篇流传在大陆民间的童话《不见黄娥心不死》。这篇童话尚不

普遍为人所知,我愿意在这里做一个完整的记录:

以前,在一个乡村里,有一位叫黄娥的漂亮姑娘,她家里生活穷苦,粮食总是不够

吃,一到荒春,就得靠野菜过日子,因此,春天的时候,她天天到野外割野菜。

有一天,她正在割野菜的时候,忽然听到河边传来一阵优美的笛声,笛声太美了,

使她听得出神,她停止割菜,慢慢顺着笛声向河边走去,走到河边一看,原来是一个放

牛的孩子在吹横笛;她怕他看见,急忙钻到芦苇丛中偷听,一直到牧童走了,她才回家。

牧童常到这里来放牛,黄娥常来这里割菜,牧童爱吹笛,黄娥爱听那笛声,日子一

长久,他们认识了,他们相爱了。于是,每当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牧童已经帮黄娥一块

儿割满一篮野菜,两人就坐在河边的青草地上,看着清清的流水,让牛在一颠吃草,牧

童就吹起横笛来。

后来他们的事情传开了,也传到黄娥父母的耳朵里,黄娥的父母恼怒非常,把黄娥

关在家里,永远不让她出门了。这时候,附近有个老财主,要讨二房,知道黄娥是有名

的漂亮姑娘,就托人到她家提亲。黄娥的父母虽有些不愿意,但想到她败坏门风,要把

她早些送出门去,就答应了。

牧童自从失去黄娥,就好像丢了魂一样。虽说他知道黄娥被关在家里,他还是天天

吹起他的横笛,到处找,再也找不到黄娥的踪影了,他慢慢害了心病,不久,就死掉了。

牧童因为是个孤苦无靠的穷孩子,死时自己倒在野地里,就没人问了。他的尸首被

狼来拉,狗来啃,到最后,只剩下一颗心了,因为太硬,没有东西能毁坏它。

这样,过了不少日子,这颗心在野地里经过风吹雪打日晒雨淋,变得越发像一块油

漆木头,又红又亮了。

有一天,一个木匠走过,以为是一块木纹很细的木头,就拾起来,回到家里把它刻

成一个酒杯。

当木匠倒上酒的时候,从酒杯发出了一种很好听的笛声,木匠一惊,以为得到一件

宝贝,很小心地把它收藏起来。

这个木匠,手艺很有名。有一次,一个老财主请他去喝喜酒,这个老财主正好是黄

娥被逼嫁的财主。老财主摆的酒席,碗碟,器具都格外讲究。

木匠说:“这屋里的东西没有一件比我的木头酒杯好。”

老财主说:“那么,把你的酒杯拿出来看看吧!我不信会比我这古瓷的杯子好。”

木匠从怀里掏出酒杯,倒上了酒,清脆嘹亮的笛声就从里面响出来,所有的客人都

听呆了。

这时,坐在新房里的黄娥,正又愁又恨的落泪。忽然,听到了笛声,那笛声和牧童

的横笛声一模一样,一时又惊又喜,心都要跳到胸口来了。

趁人没看见,黄娥不由自主地往房外走,偷偷溜到二门口,笛声更好听了。她又走

到客厅门口,笛声越加动听,竟完全是她的河边情人吹的笛声。这时候,她不顾客厅有

多少客人,忍不住把头伸了进去。说也奇怪,黄娥往里一伸头,笛声就停住不响了。

我之所以花费这么长的篇幅抄录这个童话故事,实在是我每肺想起它,心中就震动

不已。它的文字简朴,故事单纯,但它的力量却不亚于任何一个不朽的爱情故事。

它使我们感动,实在是由于它的象征意义_一个受命运摆弄的牧童,因为失去他的

爱侣而死在荒野中,但是他的爱不死,他的心不死,被野狗啃过,被野狼吃过,一颗还

活着的心却不化,最后被木匠刻成酒杯,用笛声来寻找他的爱人,只为了见爱人的最后

一面。当然,牧童并没有能和黄娥有完满的结局,酒杯在笛声戛然而止的那一刻是一个

悲剧,但是“牧童的心”以悲剧证明了情爱的伟大,它可以让一个人的心灵不朽。

在中国广阔的大地里,说给儿童听的童话,竟有许多是这一类鼓励、启示永不要对

爱失去信心,永远不在挫折中绝望的故事,它们歌颂着对爱情坚忍不拔的伟大精神——

这种精神正是“至死靡他”的精神。

当我们听到“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的歌声时,是不是也能发出

“永远这东西我明白”像一个平凡牧童的心一样肯定的答案呢?

——一九八二年七月二十八日

青山元不动

我从来不刻意去找一座庙宇朝拜。

但是每经过一座庙,我都会进去烧香,然后仔细的看看庙里的建筑,读看到处写满

的,有时精美得出乎意料的对联,也端详那些无比庄严穿着金衣的神明。

大概是幼年培养出来的习惯吧!每次随着妈妈回娘家,总要走很长的路,有许多小

庙神奇的建在那一条路上,妈妈无论多急的赶路,必定在路过端的时候进去烧一把香,

或者喝杯茶,再赶路。

爸爸出门种作的清晨,都是在端里烧了一柱香,再荷锄下田的。夜里休闲时,也常

和朋友在庙前饮茶下棋,到星光满布才回家。

我对庙的感应不能说是很强烈的,但却十分深长。在许许多多的端中,我都能感觉

到一种温暖的情怀,烧香的时候,就好像把自己的心清放在供桌上,烧完香整个人就平

静了。

也许不能说只是端吧,有时是寺,有时是堂,有时是神坛,反正是有着庄严神明的

处所,与其说我敬畏神明,还不如说是一种来自心灵的声音,它轻浅的弹奏而触动着我;

就像在寺庙前听着乡人夜晚弹奏的南管,我完全不懂得欣赏,可是在夏夜的时候聆听,

仿佛看到天上的一朵云飘过,云一闪出几粒晶灿的星星,南管在寂静之夜的庙里就有那

样的美丽。

新盖成的庙也有很粗俗的,颜色完全不调谐的纠缠不清,贴满了花草浓艳的艺术瓷

砖,这时我感到厌烦;然而我一想到童年时看到如此颜色鲜丽的庙就禁不住欢欣的跳跃,

心情接纳了它们,正如渴着的人并不挑捡茶具,只有那些不渴的人才计较器皿。

我的庙宇经验可以说不纯是宗教,而是感情的,好像我的心里随时准备了一片大的

空地,把每座庙一一建起,因此庙的本身是没有意义的。记得我在学生时代,常常并没

有特别的理由,也没有朝山进香的准备,就信步走进后山的庙里,在那里独坐一个下午,

回来的时候就像改换了一个人,有快乐也沉潜了,有悲伤也平静了。

通常,山上或海边的庙比城市里的更吸引我,因为山上或海边的庙虽然香火寥落,

往往有一片开阔的景观和大地。那些庙往往占住一座山或一片海滨最好的地势,让人看

到最好的风景,最感人的是,来烧香的人大多不是有所求而来,仅是来烧香罢了,也很

少人抽签,签纸往往发着寥斑或尘灰满布。

城市的庙不同,它往往局促一隅,近几年因大楼的兴建更被围得完全没有天光;香

火鼎盛的地方过分拥挤,有时烧着香,两边的肩膀都被拥挤的香客紧紧夹住了,最可怕

的是,来烧香的人都是满脑子的功利,又要举家顺利,又要发大财,又要长寿,又要儿

子中状元,我知道的一座庙里没几天就要印制一次新的签纸,还是供应及,如果一座庙

只是用来求功名利禄,那么我们这些无求的只是烧香的人,还有什么值得去的呢?

去逛庙,有时也有意想不到的乐趣。有的庙是仅在路上捡到一个神明像就兴建起来

的,有的是因为长了一棵怪状的树而兴建,有的是那一带不平安,大家出钱盖座庙。在

台湾,山里或海边的端字盖成,大多不是事先规划设计,而是原来有一个神像,慢慢地

一座座供奉起来;多是先只盖了一间主房,再向两边延展出去,然后有了厢房,有了后

院;多是先种了几棵小树,后来有了遍地的花草;一座寺端的宏观是历尽百年还没有定

型,还在成长着。因此使我特别有一种时间的感觉,它在空间上的生长,也印证了它的

时间。

观庙烧香,或者欣赏庙的风景都是不足的;最好的庙是在其中有一位得道者,他可

能是出家修炼许久的高僧,也可能是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拭桌椅的毫不起眼的俗家老人。

在他空闲的时候、我们和他对坐,听他诉说在平静中得来的智慧,就像坐着听微风吹抚

过大地,我们的心就在那大地里悠悠如诗的醒转。

如果庙中竟没有一个得道者,那座庙再好再美都不足,就像中秋夜里有了最美的花

草而独缺明月。

我曾在许多不知名的寺庙中见过这样的人,在我成年以后,这些人成为我到庙里去

最大的动力。当然我们不必太寄望有这种机缘,因为也许在几十座庙里才能见到一个,

那是随缘!

最近,我路过三峡,听说附近有一座风景秀美的寺,便放下俗务,到那庙里去。庙

的名字是“元亨堂”,上千个台阶全是用一级级又厚又结实的石板铺成,光是登石级而

上就是几炷香的工夫。

庙庭前整个是用整齐的青石板铺成,上面种了几株细瘦而高的梧桐,和几丛竹子;

从树的布置和形状,就知道不是凡夫所能种植的,庙的设计也是简单的几座平房,全用

了朴素而雅致的红砖。

我相信那座庙是三驾一带最好的地势,站在庙庭前,广大的绿野蓝天和山峦尽人眼

底,在绿野与山峦间一条秀气的大汉溪如带横过。庙并不老,对于现在能盖出这么美的

庙,使我对盖庙的人产生了最大的敬意。

后来打听在庙里洒扫的妇人,终于知道了盖庙的人。听说他是来自外乡的富家独子,

一生下来就不能食辈的人,二十岁的时候发誓修性,便带着庞大的家产走遍北部各地,

找到了现在的地方,他自己拿着锄头来开这片山,一块块石板都是亲自铺上的,一棵棵

树都是自己栽植的,历经六十几年的时间才有了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