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中郎在这些“怪”人群里，并不是最怪的，比他怪的还大有人在。他

之所以“怪”得尚不能超群拔众，多半也在于他还不够深刻。所以我的第一

个建议，是建议读者不必去读他的全集（立志专门研究他的人除外）。他的

情感和思想是年轻的，但因为不深刻，也就缺少了必要的丰富性。所以他的

行文，在童心说世事的同时，又存有某种老者式的重复唠叨，稍有一己之得，

便逢人必说，喋喋滔滔，本是创见的东西，也被他再三再四地说得了无新意。

——这是读袁中郎全集的感受。他的《锦帆集》、《解脱集》，就那么几个

观点，见张三也说，见李四也说，只变换了些许词汇。这也是晚明文人的一

大毛病。到了清代，正经的文人给它下了两字评语：“繁缛！”——这不是

完全没有道理。

但袁中郎作品的选本，又是十分值得去读的。正因为他的不够丰富，选

本辑其精华，为他藏了拙；也因为他的不够深刻，他的作品阅读难度便没有

那么大，利于初学者的入门。更重要的是，他的个性热忱可爱，不像李贽那

么深沉，也不像汤显祖那么貌似老成。所以他的小品文字，便显得格外的清

新与活泼。“独抒性灵，不拘格套”，这是他对诗歌创作的主张，而这主张

却在他的小品文中展示得最成功。至于他的诗，格套倒是不拘了，性灵却也

未见得怎么摇曳。所以他的实践重点是一场诗歌运动，而他的成功所在却是

小品散文。二三十年代，周作人大力提倡学习袁中郎，是出于肯定新文学的

考虑，有点借题发挥的意思，结果反而模糊了真实的袁中郎。但袁中郎的价

值确是不可否认的。我们来看看下面这样的文字：

“弟作令（县令）备极丑态，不可名状。大约遇上官则奴，候过客则妓，

治钱谷则仓老人，谕百姓则保山婆（媒婆）。一日之间，百暖百寒，乍阴乍

阳，人间恶趣，令一身尝尽矣。”

——《与丘长孺书》

“见从己出，不曾依傍半个古人，所以他顶天立地。今人虽讥讪得，却

是废他不得。”

——《与张幼于》

“世人所难得者唯趣。趣如山上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态，

虽善说者不能下一语，唯会心者知之。..夫趣得之自然者深，得之学问者

浅。当其为童子也，不知有趣，然无往而非趣也。”

——《叙陈正甫会心集》

“月影尤不可言，花态柳情，山容水意，别是一种趣味。此乐留与山僧

游客受用，安可为俗士道哉！”

——《晚游六桥待月记》

“临行，诸僧进曰：‘荒山僻小，不足当巨目，奈何？’余曰：‘天目

山某等也有些子分，山僧不劳过谦，某亦不敢面誉。’因大笑而别。”——

《天目（一）》

这五段文字是从袁中郎的小品中摘出来的。第一、二两段来自他的尺牍

（信函），第三段出自书序，后两段是游记，都是不拘一格的文字，有才子

气。他的尺牍和书序，内容重复得颇多，这是他不丰富的一面；但其中却不

乏真知灼见与奇思妙想，体现了他个性自由的一面。其游记有晚明才子故作

的自命清高的姿态，但确也不乏一种处处机智聪明的可爱。后人评价袁中郎，

认为他游记最好。但他的游记，意境不如柳宗元，写实状物也不能跟徐霞客

相语，他的长处，是在于他那鲜明的个性，他融于山水，而又处处将自己摆

出来，摹画物候，又总忍不住让自己闯进去，像个顽皮的孩童在嬉戏一个行

动不便的寿翁。于是，他的许多游记便具有了一种“趣”，甚至是某种幽默

感了。袁中郎游记的好处，多半在于这样的有趣方面。这“有趣”，与他的

个性是相一致的。

但在这游记的“有趣”中，仍多了点扮演的成分，反不如尺牍里面来得

质实。所以我对读者的第二个建议是：读袁中郎，宜从他的尺牍读起，先摸

清他的脾气，然后再读些他的书序、杂著之类，加深对他的认识，最后再读

他的文字精品——游记。这样，可能会从他的游记里领悟到更多的东西。

（龙子仲）

《红楼梦》

（清）曹雪芹、高鹗著。有多种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本，注释精当，

较好。

这是一本触动人的灵魂的书。

清代是中国封建社会最后一个王朝。至1840 年鸦片战争前，出现了三部

小说巨著：《聊斋志异》、《儒林外史》、《红楼梦》。《聊斋》为文言短

篇志怪小说集；《儒林外史》为讽刺长篇小说；《红楼梦》为悲剧长篇小说。

它们代表了清初至清中叶小说创作的成就。

有所谓“四大古典名著”：《三国》、《水浒》、《西游记》、《红楼

梦》。其中，写得最好的，当推《红楼梦》。无论就思想内容还是艺术成就

而言，《红楼梦》皆居古今中国小说之冠——它是我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一部

小说，自问世以来，有关《红楼梦》的论文、著作，比比皆是、汗牛充栋，

论家蜂起，至今仍有很多专家、学者在研究。吃《红楼》这碗饭的人，可谓

多矣。《红楼梦》研究，罕有伦比，已成了一门专门的学问——“红学”。

《红楼梦》原名《石头记》，作者“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字字看

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红楼梦》是一部蘸着作者血泪写成的

书。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

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

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

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飞鸟各

投林》）——《红楼梦》以恋爱、婚姻悲剧为中心，描写了各式各样的人生，

着重写了十几名女子的不同结局，揭示了封建大家族必然败亡的命运。此书

注释了曹雪芹“生存空虚”的人生观和“红尘无常”的世界观，贯穿智慧与

悟性的观照，融汇入世与出世的沉思，倾注了作者满腔的爱与恨，是作者面

对天地宇宙发出的一声沉重的叹息——“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

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

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曹雪芹勘破了人生之

梦。

曹雪芹生于一个贵族家庭。康熙朝，是曹家的鼎盛时期。后来家道中落，

曹家一败涂地。曹雪芹一生恰好经历了曹家盛极而衰的过程，13 岁前他在南

京过的是纨袴子弟的贵族生活，13 岁迁居北京后生活陷入了“举家食粥”的

窘境。如果没有这种不平常的人生经历，过着“钟鸣鼎食”的贵族生活的曹

雪芹，不可能根据自己的生活经历，写出这样一部触及人们灵魂的伟大小说。

苦难，对于一个人不一定是坏事，重要的是对苦难的体验和超越。西方哲人

卡莱尔说：“不曾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大凡伟大的作家，

都有一种致命的孤独。曹雪芹冷眼看世界，是一个孤独的人。《红楼梦》，

是一曲血泪凝成的人世悲歌..

《红楼梦》共120 回，前80 回为曹雪芹所著，后40 回为高鹗所续。《红

楼梦》的成就、精华，主要体现在前80 回，后40 回无论思想还是写作艺术，

远不如前80 回。阅读《红楼梦》，重点应放在曹雪芹所著的前80 回部分。

小说中写了一个大观园，大观园中生活着一群天真烂漫的少女，有黛玉、

宝钗、湘云、迎春、探春、惜春..与这些少女相处的，有一个“富贵闲人”

贾宝玉。宝玉与黛玉的爱情，是全书的一条主线，他俩之外又加入了一个宝

钗的纠葛，构成了一个“三角恋爱”式的故事。少女们一个个美丽如仙，沉

鱼落雁，羞花闭月，且都极富诗才..《红楼梦》的少女们，最可爱的要数

湘云，最乖的是宝钗，最苦的是黛玉。湘云个性率直，毫无作态，“英豪阔

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敢说爱笑，真是自然天成，有女孩

子的一切优点。宝钗“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才貌甚佳，为人做事端庄得体。“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

云。”——宝钗是一个有追求的少女。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闲

静时如姣花照月，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她长得袅娜风流，又最具诗才。她

的《葬花词》、《桃花行》、《秋窗风雨夕》等，都是非常美丽的诗作。—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葬花词》）“憔悴花遮憔悴人，

花飞人倦易黄昏。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桃花行》）”

“已觉秋窗秋不尽，哪堪风雨助凄凉！”（《秋窗风雨夕》）..这些诗句，

活脱脱地表现了一个少女的忧郁善感..黛玉自然是一个极好的女孩，但她

有点儿“小心眼”，尖酸刻薄，爱哭、爱发小姐脾气——这可不好。

这是一部写女人的书，女性一个个都出类拔萃，而众多的男人中则没有

一个好男人（宝玉终日混在女人堆里，也算不得好男儿）。这是颇可令人玩

味，它和《水浒传》写了那么多的好男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诗词曲赋，在《红楼梦》里不仅起了“起承转合”的结构上的作用，而

且起了刻画人物形象的作用，与书中其他文字部分合为一体、浑然天成。读

这部小说，可结合蔡义江先生的《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来阅读。诗词曲赋

是理解《红楼梦》全书的关节所在。

读《红楼梦》，第一次也许你不太懂。不要泄气，再读一遍；还不太懂，

又再读一遍..毛泽东说过：《红楼梦》，他读了五遍才读懂。伟人尚且要

读五遍，何况我们芸芸众生？“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用心去读，越读，

你就会越理解，你会从《红楼梦》中得到一种心灵的澄明，得到一种人生观

的彻悟..

“开谈不言《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我第一次读《红楼梦》，

是读大学时候，那年我十七岁。冷雨敲窗，夜阑人静，一盏孤灯伴我。读着

这本“满纸荒唐言”的书，我读出的是一怀凄凉..

此后，我再也走不出《红楼梦》。

（覃仕立）

［提要书目］

《诗经》

《诗经》版本很多，读者可以找一种有注译的选本来读。

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

两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诗经》是一本人生的启蒙之书，走进知识之

门的初学者，第一课便是吟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它是旧时读书人人人皆知、人人必读的书，成为人们生活中进行交流的日常

工具，深刻影响了中国的文化和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它是我国的第一部诗歌

总集，共305 篇，分风、雅、颂三部分，反映了周代初期至春秋中叶500 多

年的社会现实。

（覃仕立）

《左传》

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左传全译》较适合年轻人阅读。

先秦时代，文史哲不分。《左传》既是一部记载春秋战国史实的史书，

又是一部杰出的散文集。此书的特点，主要表现在对战争和人物的描写，其

艺术性较高。就文学价值而言，《左传》超过了同时代的《国语》和《战国

策》。它既可以使你明了史事，又可以启示你怎样作文。瞿蜕园的《左传选

译》（上海古籍出版社），是一个较好的选本。

（覃仕立）

《乐府诗集》

（宋）郭茂倩编，中华书局点校出版。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这是汉乐府诗中令人百般吟味的句

子。“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

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表现生死不渝的爱情，感情炽烈如火

山迸发。汉乐府诗是民间歌谣，对后代文学影响很大。

（覃仕立）

《阮步兵咏怀诗注》

（晋）阮籍著，黄节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阮籍的《咏怀诗》八十二首是他的代表性作品。这些诗隐晦曲折，诗的

背后，都藏有一种相似的心结，教人难以捉摸。诗中多言“心悲”，这无名

的“心悲”可以给人很深远的联想。黄节说他“志在济世，而迹落穷途，情

伤一时，而心存百代”，是比较中肯的评论。

（龙子仲）

《王右丞集》

（唐）王维著，岳麓书社出有简体字本。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王维是写自然景物的高手。“独坐

幽篁簧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他的《辋川集》

绝句，最典型地表现了其诗的艺术特色。王诗，一言以蔽之：有境界。他的

赠别诗也写得好，为历代传诵：“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

更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