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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2) 金庸 5392 字 4个月前

韦小宝见吓得他够了,喝问:“那顾炎武在甚么地方?”吴

之荣颤声道:“回……回大人……他……他……他是在……”

牙齿咬破了舌头,话也说不清楚了,过了好一会,才战战兢

兢的道:“卑职大胆,将顾炎武和那姓查的,还……还有一个

姓吕的,都……都扣押在府衙门里。”韦小宝道:“你拷问过

没有?他们说了些甚么?”

吴荣之道:“卑职只是随便问几句口供,他三人甚么也不

肯招。”韦小宝道:“他们当真甚么也没说?”吴之荣道:“没

……没有。只不过……只不过在那姓查的身边,搜出了一封

书信,却是干系很大。大人请看。”从身边摸出一个布包,打

了开来,里面是一封信,双手呈上。韦小宝不接,问道:“又

是些甚么诗、甚么文章了?”

吴之荣道:“不,不是。这是广东提督吴……吴六奇写的。”

注:顾炎武之诗,原刻本有许多隐语,以诗韵韵目作为

代字,如以“虞”代“胡”,以“支”代“夷”等,以免犯忌,

后人不易索解。潘重规先生著《亭林诗考索》,详加解明。本

文所引系据潘著考订。

韦小宝听到“广东提督吴六奇”七个字,吃了一惊,忙

问:“吴六奇?他也会做诗?”吴之荣道:“不是。吴六奇密谋

造反,这封信是铁证如山,他再也抵赖不了。卑职刚才说的

机密军情,大功一件,就是这件事。”韦小宝唔了一声,心下

暗叫:“糟糕!”

吴之荣又道:“回大人:读书人做诗写文章,有些叛逆的

言语,大人英断,说是不打紧的,卑职十分佩服。常言道得

好: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料想也不成大患。不过这吴六奇

总结一省兵符,他要起兵作乱,朝廷如不先发制人,那……

那可不得了。”说到吴六奇造反之事,口齿登时伶俐起来,他

一直跪在地下,眼见得韦小宝脸上阴晴不定,显见对此事十

分关注,于是慢慢站起身来。韦小宝哼的一声,瞪了他一眼。

吴之荣一惊,又即跪倒。

韦小宝道:“信里写了些甚么?”吴之荣道:“回大人:信

里的文字是十分隐晦的,他说西南即有大事,正是大丈夫建

功立业之秋。他邀请这姓查的前赴广东,指点机宜。信中说:

‘欲图中山、开平之伟举,非青田先生运筹不为功’。那的的

确确是封反信。”韦小宝道:“你又来胡说八道了。西南即有

大事,你可知是甚么大事?你小小官儿,哪知道皇上和朝廷

的机密决策?”吴之荣道:“是,是。不过他信中明明说要造

反,实在轻忽不得。”

韦小宝接过信来,抽出信笺,但见笺上写满了核桃大的

字,只知道墨磨得很浓,笔划很粗,却一字不识,说道:“信

上没说要造反啊。”

吴之荣道:“回大人:造反的话,当然是不会公然写出来

的。这吴六奇要做中山王、开平王,请那姓查的做青田先生,

这就是造反了。”

韦小宝摇头道:“胡说!做官的人,哪一个不想封王封公?

难道你不想么?这吴军门功劳很大,他想再为朝廷立一件大

功,盼皇上封他一个王爷,那是忠心得很哪。”

吴之荣脸色极是尴尬,心想:“跟你这种不学无术之徒,

当真甚么也说不清楚。今日我已得罪了你,如不从这件事上

立功,我这前程是再也保不住了。”于是耐着性子,陪笑道:

“回大人,明朝有两个大将军,一个叫徐达,一个叫常遇春。”

韦小宝从小听说书先生说《大明英烈传》,明朝开国的故

事听得滚瓜烂熟,一听他提起徐常二位大将,登时精神一振,

全不似听他诵念诗文那般昏昏欲睡,笑道:“这两个大将军八

面威风,那是厉害得很的。你可知徐达用甚么兵器?常遇春

又用甚么兵器?”

这一下可考倒了吴之荣,他因《明史》一案飞黄腾达,于

明朝史事甚是熟稔,但徐达、常遇春用甚么兵器,却说不上

来,陪笑道:“卑职才疏学浅,委实不知。请大人指点。”

韦小宝十分得意,微笑道:“你们只会读死书,这种事情

就不知道了。我跟你说,徐大将军是宋朝岳飞岳爷爷转世,使

一杆浑铁点钢枪,腰间带一十八枝狼牙箭,百步穿杨,箭无

虚发。常将军是三国时燕人张翼德转世,使一根丈八蛇矛,有

万夫不当之勇。”跟着说起徐常二将大破元兵的事迹。这些故

事都是从说书先生口中听来,自是荒唐的多,真实的少。

吴之荣跪在地下听他说故事,膝盖越来越是酸痛,为了

讨他欢喜,只得装作听得津津有味,连声赞叹,好容易听他

说了个段落,才道:“大人博闻强记,卑职好生佩服。那徐达、

常遇春二人功劳很大,死了之后,朱元璋封他二人为王,一

个是中山王,一个是开平王。朱元璋有个军师……”韦小宝

道:“对了。那军师是刘伯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三

千年,后知一千年。”跟着滔滔不绝的述说,刘伯温如何有通

天彻地之能,鬼神莫测之机,打仗时及如何甚么甚么之中,甚

么千里之外。

吴之荣双腿麻木,再也忍耐不住,一交坐倒,陪笑道:

“大人说故事实在好听,卑职听得出了神。大人恩典,卑职想

站起来听,不知可否?”韦小宝一笑,道:“好,起来罢。”

吴之荣扶着椅子,慢慢站起,说道:“回大人:吴六奇信

里的青田先生,就是刘基刘伯温了,那刘伯温是浙江青田人。

吴六奇自己想做徐达、常遇春,要那姓查的做刘伯温。”

韦小宝道:“想做徐达、常遇春,那好得很啊。那姓查的

想做刘伯温,哼,他未必有这般本事。你道刘伯温很容易做

吗?刘伯温的《烧饼歌》说:‘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

罢手’,嘿,厉害,厉害!”

吴之荣道:“大人真是聪明绝顶,一语中的。那徐达、常

遇春、刘伯温三人,都是打元兵的,帮着朱元璋赶走了胡人。

吴六奇信中这句话,明明是说要起兵造反,想杀满洲人。”

韦小宝吃了一惊,心道:“吴大哥的用意,我难道不知道?

用得着你说?这封信果然是极大的把柄,天幸撞在我的手里。”

于是连连点头,伸手拍拍他肩膀,说道:“好!运气真好!这

件事倘若你不是来跟我说,那就大事不妙了。皇上说我是福

将,果然是圣上的金口,再也不错的。”

吴之荣肩头给他拍了这几下,登时全身骨头也酥了,只

觉自出娘胎以来,从未有过如此荣耀,不由得感激涕零,呜

咽道:“大人如此眷爱,此恩此德,卑职就是粉身碎骨,也难

以报答。大人是福将,卑职跟着你,做个福兵福卒,做只福

犬福马,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韦小宝哈哈大笑,提起手来,摸摸他脑袋,笑道:“很好,

很好!”吴之荣身材高,见他伸手摸自己的头不大方便,忙低

下头来,让他摸到自己头顶。先前韦小宝大发脾气,吴之荣

跪下磕头,已除下了帽子,韦小宝手掌按在他剃得光滑的头

皮上,慢慢向后抚去,便如是抚摸一头摇尾乞怜的狗子一般,

手掌摸到他的后脑,心道:“我也不要你粉身碎骨,只须在这

里砍上他妈的一刀。”问道:“这件事情,除你之外,还有旁

人得知么?”

吴之荣道:“没有,没有。卑职知道事关重大,决不敢泄

露半点风声,倘若给吴六奇这反贼知道逆谋已经败露,立即

起事,大人和卑职就半点功劳也没有了。”韦小宝道:“对,你

想得挺周到。咱们可要小心,千万别让抚台、藩台他们得知,

抢先呈报朝廷,夺了你的大功。”吴之荣心花怒放,接连请安,

说道:“是,是。全仗大人维持栽培。”

韦小宝把顾炎武那封信揣入怀里,说道:“这些诗集子,

且都留在这里。你悄悄去把顾炎武那几人都带来,我盘问明

白之后,就点了兵马,派你押解,送去北京。我亲自拜折,启

奏皇上。这一场大功劳,你是第一,我叨光也得个第二。”吴

之荣喜不自胜,忙道:“不,不。大人第一,卑职第二。”韦

小宝笑道:“你见到皇上之后,说甚么话,待会我再细细教你。

只要皇上一喜欢,你做个巡抚、藩台,包在我身上就是。”

吴之荣喜欢得几欲晕去,双手将诗集文集放在桌上,咚

咚咚的连磕响头,这才辞出。

韦小宝生怕中途有变,点了一队骁骑营军士,命一名佐

领带了,随同吴之荣去提犯人。

他回到内堂,差人去传李力世等前来商议。只见双儿走

到跟前,突然跪在他面前,呜咽道:“相公,我求你一件事。”

韦小宝大为奇怪,忙握住她手,拉了起来,却不放手,柔

声道:“好双儿,你是我的命根子,有甚么事,我一定给你办

到。”见她脸颊上泪水不断流下,提起左手,用衣袖给她抹眼

泪。双儿道:“相公,这件事为难得很,可是我……我不能不

求你。”韦小宝左臂搂住她腰,道:“越是为难的事,我给你

办到,越显得我宠爱我的好双儿。甚么事,快说。”

双儿苍白的脸上微现红晕,低声道:“相公,我……我要

杀了刚才那个官儿,你可别生我的气。”韦小宝心想:“这件

事咱俩志同道合,你来求我,那是妙之极矣。”问道:“这官

儿甚么地方得罪你了?”双儿抽抽噎噎的道:“他没得罪我。这

个吴之荣,是我家的大仇人,庄家的老爷、少爷,全是给他

害死的。”

韦小宝登时省悟,那晚在庄家所见,个个是女子寡妇,屋

中又设了许多灵位,原来罪魁祸首便是此人,问道:“你没认

错人吗?”

双儿泪水又是扑簌簌的流下,呜咽道:“不……不会认错

的。那日他……他带了公差衙役来庄家捉人,我年纪还小,不

过他那凶恶的模样,我说甚么也不会忘记。”

韦小宝心想:“我须当显得十分为难,她才会大大见我的

情。”皱起眉头,沉思半晌,踌躇道:“他是朝廷命官,扬州

府的知府,皇帝刚好派我到扬州来办事,你如杀了他,只怕

我的官也做不成了。刚才他又来跟我说一件大事,你要杀他,

恐怕……恐怕……”

双儿十分着急,流泪道:“我……我原知道要教相公为难。

可是,庄家的老太太,三少奶奶她们……每天在灵位之前磕

头,发誓要杀了这姓吴的恶官报仇雪恨。”

韦小宝一拍大腿,说道:“好!是我的好双儿求我,就是

你要我杀了皇帝,要我自杀,我都依你的,何况一个小小知

府?可是你得给我亲个嘴儿。”

双儿满脸飞红,又喜又羞,转过了头,低声道:“相公待

我这样好,我……我这个人早就是你的了。你……你……”说

着低下了头去。韦小宝见她婉娈柔顺,心肠一软,倒不忍就

此对她轻薄,笑道:“好,等咱们大功告成,我要亲嘴,你可

不许逃走。”双儿红着脸,缓缓点了点头。韦小宝道:“倘若

你此刻杀他,这仇报得还是不够痛快。我让你带他去庄家,教

他跪在庄家众位老爷、少爷的灵位之前,让三少奶奶她们亲

手杀了这狗头,你说可好?”

双儿觉得此事实在太好,只怕未必是真,睁着圆圆的眼

睛望着韦小宝,不敢相信,说道:“相公,你不是骗我么?”韦

小宝道:“我为甚么骗你?这狗官既是你的仇人,也就是我的

仇人了。他要送我一场大富贵,我也毫不希罕。只要小双儿

真心对我好,那比世上甚么都强!”双儿心中感激,靠在他的

身上,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韦小宝搂着她柔软的纤腰,心中大乐,寻思:“这等现成

人情,每天要做他十个八个,也不嫌多。吴之荣这狗官怎不

把阿珂的爹爹也害死了?阿珂倘若也来求我报仇,让我搂搂

抱抱,岂不是好?”随即转念:阿珂的爹爹不是李自成,就是

吴三桂,怎能让吴之荣害死?

只听得室外脚步声响,知是李力世等人到来,韦小宝道:

“这件事放心好了。现下我有要事跟人商量,你到门外守着,

别让人进来,可也别偷听我们说话。”双儿应道:“是。我从

来不偷听你说话。”突然拉起韦小宝的右手,俯嘴亲了一下,

闪身出门。

李力世等天地会群雄来到室中,分别坐下。韦小宝道:

“众位哥哥,昨晚我听到一个大消息,事情紧急,来不及跟众

位商量,急忙赶到丽春院去。总算运气不坏,虽然闹得一塌

胡涂,终于救了顾炎武先生和吴六奇大哥的性命。”

群雄大为诧异,韦香主昨晚之事确实太过荒唐。宿娼嫖

院,那也罢了,却从妓院里抬了一张大床出来,搬了七个女

子招摇过市,乱七八糟,无以复加,原来竟是为了相救顾炎

武和吴六奇,那当真想破头也想不到了,当下齐问端详。

韦小宝笑道:“咱们在昆明之时,众位哥哥假扮吴三桂的

卫士,去妓院喝酒打架。兄弟觉得这计策不错,昨晚依样葫

芦,又来一次。”群雄点头,均想:“原来如此。”韦小宝心想

若再多说,不免露出马脚,便道:“这中间的详情,也不用细

说了。”伸手入怀,摸了吴六奇那封书信出来。

钱老本接了过来,摊在桌上,与众同阅,只见信端写的

是“伊璜仁兄先生道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