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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2) 金庸 5396 字 4个月前

”,信末署名是“雪中铁丐”四字。大

家知道“雪中铁丐”是吴六奇的外号,但“伊璜先生”是谁

却都不知。群雄肚里墨水都颇为有限,猜到信中所云“西南

将有大事”是指吴三桂将要造反,但甚么“欲图中山、开平

之伟业”,甚么“非青田先生运筹不为功”这些典故隐语,却

全然不懂,各人面面相觑,静候韦小宝解说。

韦小宝笑道:“兄弟肚里胀满了扬州汤包和长鱼面,墨水

是半点也没有的。众位哥哥肚里,想必也是老酒多过墨水。顾

炎武先生不久就要到来,咱们请他老先生解说便是。”

说话之间,亲兵报道有客来访,一个是大喇嘛,一个是

蒙古王子。韦小宝请天地会群雄以亲兵身份伴随接见,生怕

这两个“结义兄长”翻脸无情,一面又去请阿琪出来。

相见之下,桑结和葛尔丹却十分亲热,大赞韦小宝义气

深重。待得阿琪欢欢喜喜的出来相见,葛尔丹更是心花怒放,

这时阿琪手铐早已除去,重施脂粉,打扮齐整。

韦小宝笑道:“幸好两位哥哥武功盖世,杀退了妖人,否

则的话,兄弟小命不保。这批妖人武艺不弱,人数又多。两

位哥哥以少胜多,打得他们屁滚尿流,落荒而逃,兄弟佩服

之至。咱们来摆庆功宴,庆贺两位哥哥威震天下,大胜而归。”

桑结和葛尔丹明明为神龙教所擒,幸得韦小宝释放洪夫

人,将他二人换了回来,但在韦小宝说来,倒似是他二人将

敌人打得大败亏输一般。桑结脸有惭色,心中暗暗感激。葛

尔丹却眉飞色舞,在心上人之前得意洋洋。

钦差说一声摆酒,大堂中立即盛设酒筵。韦小宝起身和

两位义兄把盏,谀词潮涌,说到后来,连桑结也忘了被擒之

辱。只是韦小宝再赞他武功天下第一,桑结却连连摇手,自

知比之洪教主,实是远为不及。

喝了一会酒,桑结和葛尔丹起身告辞。韦小宝道:“两位

哥哥,最好请你们两位各写一道奏章,由兄弟呈上皇帝。将

来大哥要做西藏活佛,二哥要做‘整个儿好’,兄弟在皇帝跟

前一定大打边鼓。”说到这里,放低了声音,道:“日后吴三

桂这老小子起兵造反,两位哥哥帮着皇帝打这老小子,咱们

的事,哪有不成功之理?”两人大喜,齐说有理。

韦小宝领着二人来到书房。葛尔丹道:“愚兄文墨上不大

来得,这道奏章,还是兄弟代写了罢。”韦小宝笑道:“兄弟

自己的名字,只有一个‘小’字,写来担保是不会错的,那

个‘韦’字就靠不住了。这个‘宝’字,写来写去总有些儿

不对头。咱们叫师爷来代写。”桑结道:“这事十分机密,不

能让人知道。愚兄文笔也不通顺,对付着写了便是。好在咱

们不是考状元,皇上也不来理会文笔好不好,只消意思不错

就是了。”他每根手指虽斩去了一节,倒还能写字,于是写了

自己的奏章,又代葛尔丹写了,由葛尔丹打了手印,画上花

押。

三人重申前盟,将来富贵与共,患难相扶,决不负了结

义之情。韦小宝命人托出三盘金子,分赠二位义兄和阿琪,备

马备轿,恭送出门。

回进厅来,亲兵报道吴知府已押解犯人到来。韦小宝吩

咐吴之荣在东厅等候,将顾炎武等三人带到内堂,开了手铐,

屏退亲兵,只留下天地会群雄,关上了门,躬身行礼,说道:

“天地会青木堂香主韦小宝,率同众兄弟参见顾军师和查先

生、吕先生。”

那日查伊璜接到吴六奇密函,大喜之下,约了吕留良同

到扬州,来寻顾炎武商议,不料吴之荣刚好查到顾炎武的诗

集,带了差衙捕快去拿人,将查吕二人一起擒了去。一加抄

检,竟在查伊璜身上将吴六奇这通密函抄了出来。三人愧恨

欲死,均想自己送了性命倒不打紧,吴六奇这密谋一泄漏,可

坏了大事。哪知道奇峰突起,钦差大臣竟然自称是天地会的

香主,不由得惊喜交集,如在梦中。

当日河间府开杀龟大会,韦小宝并未露面,但李力世,徐

天川、玄贞道人、钱老本等人均和顾炎武相识。顾、查、吕

三人当年在运河舟中遇险,曾蒙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相救,待

知眼前这个少年钦差便是陈近南的徒弟,当下更无怀疑,欢

然叙话。查伊璜说了吴六奇信中“中山、开平、青田先生”的

典故,天地会群雄这才恍然,连说好险。

吕留良叹道:“当年我们三人,还有一位黄梨洲黄兄,得

蒙尊师相救,今日不慎惹祸,又得韦兄弟解难。唉,当真是

百无一用是书生,贤师徒大恩大德,更是无以为报了。”

韦小宝道:“大家是自己人,吕先生又何必客气?”

查伊璜道:“扬州府衙门的公差突然破门而入,真如迅雷

不及掩耳,我一见情势不对,忙想拿起吴兄这封信来撕毁,却

已给公差抓住了手臂,反到背后。只道这场大祸闯得不小,兄

弟已打定主意,刑审之时,招供这写信的‘雪中铁丐’就是

吴三桂。反正兄弟这条老命是不能保了,好歹要保得吴六奇

吴兄的周全。”

众人哈哈大笑,都说这计策真妙。查伊璜道:“那也是迫

不得已的下策。‘雪中铁丐’名扬天下,只怕拉不到吴三桂的

头上。问官倘若调来吴兄的笔迹,一加查对,那是非揭露真

相不可。”顾炎武道:“我们两次泄露了吴兄的秘密,两次得

救,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鞑子气运不长,吴兄大功必成。可

是自今以后,这件事再也不能出口,总不成第三次又有这般

运气。”众人齐声称是。顾炎武问韦小宝:“韦香主,你看此

事如何善后?”

韦小宝道:“难得和三位先生相见,便请三位在这里盘桓

几日,大家一起喝酒。再把吴之荣这狗官叫来,让他站在旁

边瞧着,就此吓死了他。如果狗官胆子大,吓他不死,一刀

砍了他狗头便是。”顾炎武笑道:“这法儿虽是出了胸中恶气,

只怕泄露风声。这狗官是朝廷命官,韦香主要杀他,总也得

有个罪名才是。”

韦小宝沉吟片刻,说道:“有了。就请查先生假造一封信,

算是吴三桂写给这狗官的。这狗官吹牛,说道依照排行算起

来,吴三桂是他族叔甚么的,要是假造书信嫌麻烦,就将吴

六奇大哥这封信抄一遍就是了。只消换了上下的名字。不论

是谁跟吴三桂勾结,我砍了他的脑袋,小皇帝一定赞成。”

众人一齐称善。顾炎武笑道:“韦香主才思敏捷,这移花

接木之计,可说是一箭双雕,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伊璜兄,就请你大笔一挥罢。”查伊璜笑道:“想不到今日要

给吴三桂这老贼做一次记室。”

韦小宝以己度人,只道假造一封书信甚难,因此提议原

信照抄。但顾、查、吕三人乃当世名士,提笔写信,便如韦

小宝掷骰子、赌牌九一般,直是家常便饭,何足道哉?查伊

璜提起了笔,正待要写,问道:“不知吴之荣的别字叫作甚么?

吴三桂写信给他,如果用他别字,更加显得熟络些。”韦小宝

道:“高大哥,请你去问问这狗官。”

高彦超出去询问,回来笑道:“这狗官字‘显扬’。他问

为甚么问他别字。我说钦差大臣要写信给京里吏部、刑部两

位尚书,详细称赞他的功劳,呈报他的官名别字。这狗官笑

得嘴也合不拢来,赏了我十两银子。”说着将一锭银子在手中

一抛一抛。众人又都大笑。

查伊璜一挥而就,交给顾炎武,道:“亭林兄你瞧使得吗?”

顾炎武接过,吕留良就着他手中一起看了,都道:“好极,好

极。”吕留良笑道:“这句‘岂知我太祖高皇帝首称吴国,竟

应三百年后我叔侄之姓氏’,将这个‘吴’字可扣得极死,再

也推搪不了。”顾炎武笑道:“这两句‘欲斩白蛇而赋大风,愿

吾侄纳圯下之履;思奋濠上而都应天,期吾侄取诚意之爵。’

那是从六奇兄这句‘欲图中平、开平之伟业,非青田先生运

筹不为功’之中化出来的了。”查伊璜笑道:“依样葫芦,邯

郸学步。”

天地会群雄面面相觑,不知他三人说些甚么,只道是甚

么帮会暗语,江湖切口。

顾炎武于是向众人解说,明太祖朱元璋初起之时自称

“吴国公”,后来又称“吴王”,这刚好和吴三桂、吴之荣的姓

氏相同;斩白蛇、赋大风是汉高祖刘邦的事,圯下纳履是张

良的故事;朱元璋起于濠上而定都应天,爵封诚意伯的就是

刘伯温。

韦小宝鼓掌道:“这封信写得比吴六奇大哥的还要好,这

吴三桂原是想做皇帝。只不过将他比做汉高祖、朱元璋,未

免太捧他了。”吕留良笑道:“这是吴三桂自己捧自己,可不

是查先生捧他啊。”韦小宝笑道:“对,对!我忘了这是吴三

桂自己写的。”查伊璜问道:“下面署甚么名好?”顾炎武道:

“这一封信,不论是谁一看,都知道是吴三桂写的,署名越是

含糊,越像是真的,就署‘叔西手札’四字好了。”对钱老本

道:“钱兄,这四个字请你来写,我们的字有书生气,不像带

兵的武人。”

钱老本拿起笔来,战战兢兢的写了,歉然道:“这四个字

歪歪斜斜的,太不成样子。”顾炎武道:“吴三桂是武人,这

信自然是要记室写的。这四个字署名很好,没有章法间架,然

而很有力道,像武将的字。”

查伊璜在信封上写了“亲呈扬州府家知府老爷亲拆”十

二字,封入信笺,交给韦小宝,微笑道:“伪造书信,未免有

损阴德,不是正人君子之所为。不过为了兴复大业,也只好

不拘小节了。”韦小宝心想:“对付吴之荣这种狗贼,造一封

假信打甚么紧?读书人真酸得可笑。”收起书信,说道:“这

件事办好之后,咱们来喝酒,给三位先生接风。”

顾炎武道:“韦兄弟和六奇兄一文一武,定是明室中兴的

柱石,邓高密、郭汾阳也不过如是。若能扳倒了吴三桂这老

贼,更是如去鞑子之一臂。韦兄弟这杯酒,待得大功告成之

时再喝罢。咱们三人这就告辞,以免在此多耽,走漏风声,坏

了大事。”

韦小宝心中虽对顾炎武颇为敬重,但这三位名士说话咬

文嚼字,每句话都有典故,要听懂一半也不大容易,和他们

多谈得一会,便觉周身不自在,听说要走,真是求之不得,心

想:“你们三位老先生赌钱是一定不喜欢的,见了妓院里的姑

娘只怕要吓得魂不附体。我若是骂一句‘他妈的’,你们非瞪

眼珠、吹胡子不可,还是快快的请罢。”

于是取出一叠银票,每人分送三千两,以作盘缠,请徐

天川和高彦超从后门护送出城。

顾、查、吕三人一走,韦小宝全身畅快,心想:“朝廷里

那些做文官的,个个也都是读书人,偏是那么有趣。江苏省

那些大官,好比马抚台、慕藩台,可也比顾先生、查先生他

们好玩。若是交朋友哪,吴之荣这狗头也胜于这三位老先生

了。”正想到巡抚、布政司,亲兵来报,巡抚和布政司求见。

韦小宝一凛:“难道走漏了风声?”

韦小宝出厅相见,见二人脸上神色肃然,心下不禁惴惴。

宾主行礼坐下。巡抚马佑从衣袖中取出一件公文,站起身来

双手呈上,说道:“钦差大人,出了大事啦。”韦小宝接过公

文,交给布政司慕天颜,道:“兄弟不识字,请老兄念念。”慕

天颜道:“是。”打开了公文,他早已知道内容,说道:“大人,

京里兵部六百里紧急来文,吩咐转告大人,吴三桂这逆贼举

兵造反。”

韦小宝一听大喜,忍不住跳起身来,叫道:“他妈的,这

老小子果然干起来啦。”

马佑和慕天颜面面相觑。钦差大人,一听到吴三桂造反

的大消息,竟然大喜若狂,不知是何用意。

韦小宝笑道:“皇上神机妙算,早料到这件事了。两位不

必惊慌。皇上的兵马、粮草、大炮、火药、饷银、器械,甚

么都预备得妥妥当当的。吴三桂这老小子不动手便罢,他这

一造反,咱们非把他的陈圆圆捉来不可。”马佑和慕天颜虽听

他言语不伦不类,但听说皇上一切有备,倒也放了不少心。吴

三桂善于用兵,麾下兵强马壮,一听得他起兵造反,所有做

官的都胆战心惊,只怕头上这顶乌纱帽要保不住。

韦小宝道:“有一件事倒奇怪得很。”二人齐道:“请道其

详。”韦小宝道:“这个消息,两位是刚才得知吗?”马佑道:

“是。卑职一接到兵部公文,即刻知会藩台大人,赶来大人行

辕。”韦小宝道:“当真没泄漏?”两人齐道:“这是军国大事,

须请大人定夺,卑职万万不敢泄漏。”韦小宝道:“可是扬州

府知府却先知道了,岂不是有点儿古怪吗?”

马佑和慕天颜对望了一眼,均感诧异。马佑道:“请问大

人,不知吴知府怎么说。”韦小宝道:“他刚才鬼鬼祟祟的来

跟我说,西南将有大事发生,有人要做朱元璋,他要做刘伯

温。劝我识时务,把你们两位扣了起来。我听了不懂,甚么

朱元璋、刘伯温,胡说八道,正在骂他,你们两位就来了。”

两人大吃一惊,脸色大变。马佑庸庸碌碌,慕天颜却颇

有应变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