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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394 字 4个月前

笑道:“田伯父虽已死无对证,我手中却有证据。”曹云奇更

是暴跳如雷,喝道:“证据?什么证据?拿出来大家瞧瞧。”陶

子安道:“到时候我自会拿出来,不用你着忙。各位,这位曹

师兄老是打断我的话头,还不如请他来说。”

宝树冷冷的道:“曹云奇,你妈巴羔子的,你要把老和尚

撞下山去,和尚还没跟你算帐呢!直娘贼,你瞪眼珠粗脖子

干么?”曹云奇心中一寒,不敢再说。

陶子安道:“我知道只要拿着铁盒一出田门,就算没杀身

之祸,也必闹个身败名裂。我道:‘爹,这中间大有古怪,我

把包裹去还给岳父,不能招揽这门子事。’当下将铁盒包回在

锦缎之中,心下琢磨了几句话,要点破他的诡计,大家来个

心照不宣。

“待我捧着包裹赶到田伯父房外,他房中灯光已熄,窗子

房门都已紧闭。我想这件事随时都能闹穿,片刻延挨不得,当

下在窗外叫了几声:‘阿爹,阿爹!’房里却没有应声。我心

下起疑:‘他这等武功,纵在沉睡之中也必立时惊觉,看来是

故意不答。’

“我越想越怕,似觉天龙门的弟子已埋伏在侧,马上就要

一拥而上,逼我交出宝刀。我一面拍门,一面把话说明在先:

‘阿爹!我爹爹要我把包裹还您。我们有要事在身,没能跟您

老办事。这包裹小婿可没打开过。’拍下几下,房中仍是无声

无息。我急了,取出刀子撬开了门闩,推门进去,打火点亮

蜡烛,不由得惊得呆了,只见田伯父已死在床上,胸口插了

一支长箭,那正是我常用的羽箭。我那副弓箭放在他棉被之

上。他脸色惊怖异常,似乎临死之前曾见到什么极可怕的妖

魔鬼怪一般。

“我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是好,眼见门窗紧闭,不知害死

田伯父的凶手怎生进来,下手后又从何处出去?抬头向屋顶

一张,但见屋瓦好好的没半点破碎,那么凶手就不是从屋顶

出入的了。

“我再想查看,忽听得走廊中传来几个人的脚步之声。我

想田伯父死在我的箭下,此时若有人进来,我如何脱得了干

系?忙在被上取过我的弓箭,正要去拔他胸口的羽箭,烛光

下突然见到床上有两件物事,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手一颤,

烛台脱手,烛火立时灭了。

“各位定然猜不到我见了什么东西。原来一样是这柄宝

刀,另一样却是青妹埋在坟中的那个死婴。当时我只道是这

婴儿不甘无辜枉死,竟从坟中钻出来索命,慌乱之下,顺手

抢了宝刀就逃。刚奔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事,回来在田伯父

的褥下一摸,果然摸到了那张白纸。我料到他的死因跟这张

纸一定大有干系,于是塞入怀中,正要伸手再去拔箭,脚步

声近,已有三人走到了门口。我暗叫:‘糟糕!这一下门口被

堵,我陶子安性命休矣!’

“危急之下,眼见无处躲藏,只得往床底下一钻,但听得

那三人推门进来,原来是阮师叔和曹周两位师兄。阮师叔叫

了两声:‘师哥’不听见应声,就命周师兄去点蜡烛来。我想

待会取来烛火,他们见到田伯父枉死,一搜之下,我性命难

保,此刻乘黑,正好冲将出去。

“阮师叔与曹师哥都是高手,我一人自不是他二人之敌,

但出其不意,或能脱身,此时须得当机立断,万万迁延不得,

当下慢慢爬到床边,正要跃出,突然手臂伸将出去,碰到一

人的脸孔,原来床底下已有人比我先到。

“我险些失声惊呼,那人已伸手扣住我的脉门。我暗暗叫

苦,那人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别作声,一起出去。’我心中

大喜,就在此时,眼前一亮,周师哥已提了灯笼来到。

“只听得噗的一响,那人发了一枚暗器,将灯笼打灭,跟

着翻手竟来夺我手中的宝刀。我一个打滚,滚出床底,急冲

而出。床底那人追将出来。只听阮师叔叫道:‘好贼子!’挥

掌打出。阮师叔武功极高,料想那人也脱不了身。我急忙奔

回房中,叫了爹爹,连夜逃出田家。

“这件事的经过就是这样。这只铁盒是田伯父亲手交给我

的,他叫我埋在关外,我是依他的遗命而为。天龙门的师叔

师兄们见到田伯父胸上羽箭,自然疑心是我下手害他,这原

是难怪。只可惜我不知床底那人的底细,否则大可找来作个

见证。但就算找不到床下那人,我也知害死田伯父的凶手是

谁。各位请看,这张纸是田伯父见到我时塞在褥子底下的,他

害怕仇家前来相害,弯弓搭箭对准窗口,等的就是此人。可

是此人终于到来,而田伯父也终于逃不出他的毒手。”

他说到这里,从怀里取出一只绣花的锦囊。众人见这锦

囊手工精致,料知是田青文所作,不由得转头去望曹云奇。只

见他恼得眼中如要喷火,心中都是暗暗好笑。陶子安打开锦

囊,摸出一张白纸,要待交给宝树,微一迟疑,却递给了苗

若兰。

那白纸折成一个方胜,苗若兰接过来打开一看,轻轻咦

了一声,只见纸上浓墨写着两行字道:“恭贺田老前辈闭门封

剑,福寿全归。门下侍教晚生胡斐谨拜。”这两行字笔力遒劲,

与左右双童送上山来的拜帖书法一模一样,确是雪山飞狐胡

斐的亲笔。苗若兰拿着白纸的手微微颤动,轻声道:“难道是

他?”

阮士中从苗若兰手中接过白纸一看,道:“这确是胡斐的

笔迹。这样说来,咱们倒是错怪子安了。”他突然回过头来,

望着刘元鹤道:“刘大人,那么你躲在我田师哥床底下干什么?

你是给雪山飞狐卧底来啦,是不是?”

众人闻言,都吃了一惊,连曹云奇与周云阳也都摸不着

头脑。当晚黑暗之中,那床底人与阮士中交手数合,随即逸

去,三人事后猜测,始终不知是谁,怎么他此时突然指着刘

元鹤叫阵?

刘元鹤只是冷笑一声,却不答话。阮士中又道:“那晚黑

暗之中,在下未能得见床下君子的面貌,心中却很佩服此公

武艺了得。我们师叔侄三人不但未能将他截住,连他的底细

来历也是摸不到半点边儿,当真算得无能。今日雪地一战,得

与刘大人过招,却正是当日床下君子的身手。嘿嘿,幸会啊

幸会!嘿嘿,可惜啊可惜。”

周云阳知道师叔此时必得要个搭当,就如说相声的下手,

否则接不下口去,于是问道:“师叔,可惜什么?”阮士中双

眉一扬,高声道:“可惜堂堂一位御前侍卫刘大人,居然不顾

身分,来干这等穿堂入户、偷鸡摸狗的勾当。”

刘元鹤哈哈大笑,说道:“阮大哥骂得好,骂得痛快,那

晚躲在田归农床下的,不错正是区区在下。你骂我偷鸡摸狗,

原也不假。”说到这里,脸上显出一副得意的神情,又道:

“只是在下的偷鸡摸狗,却是奉了皇上的圣旨而行!”

众人心中一奇,都觉他胡说八道,但转念一想,他是清

宫侍卫,只怕当真是奉旨对付天龙门,亦未可知。天龙诸人

都是有家有业之人,闻言不禁气沮。殷吉是两广著名的大财

主,心中尤其惊惧。

刘元鹤见一句话便把众人慑伏了,更是洋洋自得,说道:

“事到如今,我就把这事跟各位说说,待会或者尚有借重各位

之处,这一件东西,或者各位从未见过。”说着从怀中取出一

个黄色的大封套来。封套外写着“密令”二字,他开了袋口,

取出一张黄纸,朗声读道:“奉密谕,令御前一等侍卫刘元鹤

依计行事,不得有误。总管赛。”读毕,将那黄纸摊在桌上,

让众人共观。

殷吉、陶百岁等多见博闻,眼见黄纸上盖着朱红的图章,

知道确是侍卫总管赛尚鄂所下的密令。那赛总管向称满洲武

士的第一高手,素为乾隆皇帝所倚重。

刘元鹤道:“阮大哥,你不用跟我瞪眼珠吹胡子,这件事

从头说来,还是令师兄田归农起的因头。有一日,赛总管邀

了我们十八个侍卫到总管府去吃晚饭。这十八个人哪,外边

朋友送我们一个外号,叫作‘大内十八高手’。其实凭我们这

一点儿三脚猫本事,哪里说得上‘高手’二字?不过朋友们

要这么叫,要给我们脸上贴金,那也没有法儿,是不是?

“我们一到,赛总管就说,今日要给大伙儿引见一位武林

中响当当的脚色。我们忙问是谁,赛总管微笑不说。待会开

了酒席,赛总管到内堂引出一个人来。只见他腰板笔挺,步

履矫健,双目有神,果然是一派武林高手的风范。他两鬓虽

已灰白,但面目仍是极为英俊清秀,想当年定是一位美男子。

赛总管朗声道:‘各位兄弟,这位是天龙门北宗掌门,武林中

大大有名的人物,田归农田大哥!’

“我们一听,都是微微一惊。田归农的名头大家都是知道

的,只是天龙门素来少跟官府往来,不知赛总管凭了什么面

子能把他请到。饮酒中间,大伙儿逐一向他把盏敬酒。田大

哥也是客气之极,说了许多套交情的言语,可一句不提他上

京的原因。直到吃喝完了,赛总管邀大伙儿到厢房喝茶,他

两人才把其中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田大哥虽然身在草莽,可是忠君报国之心,却一点

没比我们当差的少了。

“他这次上京,为的是要向皇上进贡一个大宝藏。这大宝

藏嘛,那就是反贼李自成在北京所搜刮的金银财宝了。田大

哥说道,要找寻这个宝藏,共有两个线索,须得两个线索拼

凑起来,方能寻到。一个线索是李自成的一把军刀,那是他

天龙门掌管,他就携带在身。另一个线索可就难了,那是一

幅宝藏所在的地图,自来由苗家剑苗家世代相传。单有地图

而无军刀,不知寻宝关键;单有军刀而无地图,不知宝藏的

所在。若是二宝合璧,取那宝藏就如探囊取物一般。

“我们虽在官家当差,可个个出身武林,一听到‘苗家

剑’三字,都想:‘那打遍天下无敌手金面佛苗人凤何等厉害,

谁敢惹他?’田大哥见我们脸现难色,微微一笑,道:‘在下

若不是已经想到了对付苗人凤的计策,又怎敢轻易前来惊动

各位?’赛总管忙问何计。田大哥于是说出一番话来,只把众

人听得连连点头,齐叫妙计。他到底说的是什么妙计,时候

一到,各位自然知晓,此刻也不必多说。

“次日田大哥告别离京,赛总管就派我们依计而行。他一

面琢磨此事,总觉田大哥一不想升官、二不想发财,平白无

端送我们这样一份大礼,天下哪有这等好人?料得其中必有

别因,于是派了几个人暗中出京打探。我离京不久,就听到

田大哥闭门封剑的讯息,当下备了一份礼物,上门道贺。

“和田大哥一见面,他显得十分欢喜,说道贵客上门,真

是求之不得,跟着悄悄的要我办一件事。殷大哥,说出来你

可别生气,他是要我知会官府,随便诬陷你一个罪名,将你

拿在狱里,先关上几年再说。”

殷吉吓了一跳,浑身汗毛直竖,颤声道:“田师兄为人原

是如此,幸蒙刘大人明鉴,高抬贵手,小的必有厚报。”

刘元鹤笑道:“好说,好说。当时我就问他跟殷大哥有甚

仇怨。他道,仇怨是没有,只是依他们天龙门规矩,北宗掌

门人轮值掌刀的期限已满,那把镇门之宝的宝刀就须传给南

宗,片刻延挨不得。若是落到殷大哥手里,再要索回,不免

就多一番周折。

“这话虽是不错,可是我不由得疑心更甚,当时跟他唯唯

否否,既不答应,也不拒却,只是在一边厢冷眼旁观。

“酒筵之后,我想田大哥这把宝刀非交不可,难以推托,

我倒有法儿给他帮个忙。若是我暗中将宝刀收起,他自然无

法交出,殷大哥纵然不满,却也无计可施。这正是我立大功

报圣恩的良机,岂能轻易放过?于是我悄悄走进田大哥房中,

待要找寻宝刀,却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原来是田大哥回来了。

事急之际,只得躲入了床下。

“只听得田大哥走进房来,打开箱子,取出铁盒,突然惊

呼:‘咦,刀呢?’听他这呼声惊惶异常,实非作假,看来这

宝刀是给人盗去了。他立时叫了女儿来查问,田姑娘毫不知

情,也很着急。不久阮大哥进来了。师兄弟俩为了立掌门的

事大起争执,提到了曹云奇曹师兄与田姑娘的暧昧之事,过

了一会,田大哥要阮大哥去叫陶子安陶世兄来。

“田大哥将铁盒交给陶世兄,命他去埋在关外。我在床下

听得清清楚楚,暗想陶子安这傻瓜这番可上了大当。

“陶世兄走后,我在床下听得田大哥只是捶床叹息,喃喃

自语:‘好胡一刀,好苗人凤!’当时我不知胡一刀是谁,料

想是苗人凤盗了他的刀去。却原来他接到了胡一刀之子胡斐

的拜帖,自知难逃一死,是以十分惶恐。但这时候偏巧失了

宝刀,又不能就此高飞远走,一溜了之。

“跟着田姑娘走进房来,说道:‘爹,我查到了你宝刀的

下落。’田大哥一跃而起,叫道:‘在哪里?’田姑娘走近几步,

轻声道:‘给周师兄偷去了。’田大哥道:‘当真?他人呢?刀

呢?’田姑娘道:‘我亲眼见到他将刀埋在一个处所。’田大哥

道:‘好,你快去掘来。’田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