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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392 字 4个月前

说道:“晚辈胡斐求见,杜庄主可回来了么?”

连问几遍,始终无人回答。他微微一笑,心想:“杜希孟枉称

辽东大豪,却这般躲躲闪闪,装神弄鬼。你纵安排下奸计,胡

某又有何惧?”

他在大厅上坐了片刻,本想留下几句字句,羞辱杜希孟

一番,就此下峰,不知怎的,对此地竟是恋恋不舍,当下走

向东厢房,推开房门,见里面四壁图书,陈设得甚是精雅。于

是走将进去,顺手取过一本书来,坐下翻阅。可是翻来翻去,

哪里看得进一字入脑,心中只念着一句话:“她到哪里去了?

她到哪里去了?”

不久天色更加黑了,他取出火折,正待点燃蜡烛,忽听

得庄外东边雪地里轻轻的几下擦擦之声。他心中一动,知有

高手踏雪而来。须知若在实地之上,人人得以蹑足悄行,但

在积雪中却是半点假借不得,功夫高的落足轻灵,功夫浅的

脚步滞重,一听便知。胡斐听了这几下足步声,心想:“倒要

瞧瞧来的是何方高人。”当下将火折揣回怀中,倾耳细听。

但听得雪地里又有几人的足步声,竟然个个武功甚高。胡

斐一数,来的共有五人,只听得远处隐隐传来三下击掌,庄

外有人回击三下,过不多时,庄外又多了六人。胡斐虽然艺

高人胆大,但听高手毕集,转眼间竟到了十一人之多,心下

也不免惊疑不定,寻思:“先离此庄要紧,对方大邀帮手,我

这可是寡不敌众。”当下走出厢房,正待上高,忽听屋顶喀喀

儿响,又有人到来。

胡斐急忙缩回,分辨屋顶来人,居然又是七名好手。只

听屋顶上有人拍了三下手掌,庄外还了三下,屋顶七人轻轻

落在庭中,径自走向厢房。他想敌人众多,这番可须得出奇

制胜,事先原料杜希孟会邀请帮手助拳,但想不到竟请了这

么多高手到来。耳听那七人走向房门,当下缩身在屏风之后,

要探明敌人安排下什么机关,如何对付自己。

但听噗的一声,已有人晃亮火折。胡斐心想屏风后藏不

住身,游目一瞥,见床上罗帐低垂,床前却无鞋子,显是无

人睡卧,当下提一口气,轻轻走到床前,揭开罗帐,坐上床

沿,钻进了被里。这几下行动轻巧之极,房外七人虽然都是

高手,竟无一人知觉。

可是胡斐一进棉被,却是大吃一惊,触手碰到一人肌肤,

轻柔软滑,原来被中竟睡着一个女子。他正要一滚下床,眼

前火光闪动,已有人走进房来。一人拿着蜡烛在屏风后一探,

说道:“此处没人,咱们在这里说话。”说着便在椅上坐下。

此时胡斐鼻中充满幽香,正是适才与苗若兰酬唱时闻到

的,一颗心直欲跳出腔子来,心道:“难道她竟是苗姑娘?我

这番唐突佳人,那当真是罪该万死。但我若在此刻跳将出去,

那几人见她与我同床共衾,必道有甚暧昧之事。苗姑娘一生

清名,可给我毁了。只得待这几人走开,再行离床致歉。”

他身子微侧,手背又碰到了那女子上臂肌肤,只觉柔腻

无比,竟似没穿衣服,惊得急忙缩手。其实田青文除去苗若

兰的外裳,尚留下贴身小衣,但胡斐只道她身子裸露,闭住

了眼既不敢看,手脚更不敢稍有动弹,忙吸胸收腹,悄悄向

外床挪移,与她身子相距略远。

他虽闭住了眼,但鼻中闻到又甜又腻、荡人心魄的香气,

耳中听到对方的一颗心在急速跳动,忍不住睁开眼来,只见

一个少女向外而卧,脸蛋儿羞得与海棠花一般,却不是苗若

兰是谁,烛光映过珠罗纱帐照射进来,更显得眼前枕上,这

张脸蛋娇美艳丽,难描难画。

胡斐本想只瞧一眼,立即闭眼,从此不看,但双目一合,

登时意马心猿,把持不住,忍不住又眼睁一线,再瞧她一眼。

苗若兰被点中了穴道,动弹不得,心中却有知觉,见胡

斐忽然进床与自己并头而卧,初时惊惶万分,只怕他欲图非

礼,当下闭着眼睛,只好听天由命。哪知他躺了片刻,非但

不挨近身子,反而向外移开。不禁惧意少减,好奇心起,忍

不住微微睁眼,正好胡斐也正睁眼望她。四目相交,相距不

到半尺,两人都是大羞。

只听得屏风外有人说道:“赛总管,你当真是神机妙算,

人所难测。那人就算不折不扣,当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英

雄豪杰,落入了你这罗网,也要教他插翅难飞。”

拿着蜡烛的人哈哈大笑,放下烛台,走到屏风之外,道:

“张贤弟,你也别尽往我脸上贴金。事成之后,我总忘不了大

家的好处。”

胡斐与苗若兰听了两人之言,都是吃了一惊,这些人明

是安排机关,要加害金面佛苗人凤。苗若兰不知江湖之事,还

不怎样,心想爹爹武功无敌,也不怕旁人加害。胡斐却知赛

总管是满洲第一高手,内功外功俱臻化境,为人凶奸狡诈,不

知害死过多少忠臣义士。他是当今乾隆皇帝手下第一亲信卫

士,今日居然亲自率人从北京赶到这玉笔峰上。听那姓张的

言语,他们暗中安排下巧计,苗人凤纵然厉害,只怕也难逃

毒手。耳听得赛总管走到屏风之外,心想机不可失,轻轻揭

起罗帐,右掌对准烛火一挥,一阵劲风扑将过去,嗤的一声,

烛火登时熄了。

只听一人说道:“啊,烛火灭啦!”就在此时,又有人陆

续走进厢房,嚷道:“快点火,掌灯吧!”赛总管道:“咱们还

是在暗中说话的好。那苗人凤机灵得紧,若在屋外见到火光,

说不定吞了饵的鱼儿,又给他脱钩逃走。”好几人纷纷附和,

说道:“赛总管深谋远虑,见事周详,果然不同。”

但听有人轻轻推开屏风,此时厢房中四下里都坐满了人,

有的坐在地下,有的坐在桌上,更有三人在床沿坐下。

胡斐生怕那三人坐得倦了,向后一仰,躺将下来,事情

可就闹穿,只得轻轻向里床略移。这一来,与苗若兰却更加

近了,只觉她吹气如兰,荡人心魄。他既怕与床沿上的三人

相碰,毁了苗若兰的名节,又怕自己胡子如戟,刺到她吹弹

得破的脸颊,当下心中打定了主意,若是给人发觉,必当将

房中这一十八人杀得干干净净,宁教自己性命不在,也不能

留下一张活口,累了这位冰清玉洁的姑娘。

幸喜那三人都好端端的坐着,不再动弹。胡斐不知苗若

兰被点中了穴道,但觉她竟不向里床闪避,不由得又是惶恐,

又是欢喜,一个人就似在半空中腾云驾雾一般。

只听赛总管道:“各位,咱们请杜庄主给大伙儿引见引

见。”只听得一个嗓音低沉的人说道:“承蒙各位光降,兄弟

至感荣幸。这位是御前侍卫总管赛总管赛大人。赛大人威震

江湖,各位当然都久仰的了。”说话之人自是玉笔庄庄主杜希

孟。众人轰言说了些仰慕之言。

胡斐倾听杜希孟给各人报名引见,越听越是惊讶。原来

除了赛总管等七人是御前侍卫之外,其余个个是江湖上成名

的一流高手。青藏派的玄冥子到了,昆仑山灵清居士到了,河

南无极门的蒋老拳师也到了。此外不是那一派的掌门、名宿,

就是什么帮会的总舵主、什么镖局的总镖头,没一个不是大

有来头之人;而那七名侍卫,也全是武林中早享盛名的硬手。

苗若兰心中思潮起伏,暗想:“我只穿了这一点点衣服,

却睡在他的怀中。此人与我家恩怨纠葛,不知他要拿我怎样?

今日初次与他相会,只觉他相貌虽然粗鲁,却是个文武双全

的奇男子,哪知他竟敢对我这般无礼。”虽觉胡斐这样对待自

己,实是大大不该,但不知怎的,心中殊无恼怒怨怪之意,反

而不由自主的微微有些欢喜,外面十余人大声谈论,她竟一

句也没听在耳里。

胡斐比她大了十岁,阅历又多,知道眼前之事干系不小,

是以虽然又惊又喜,六神无主,但于帐外各人的说话,却句

句听得十分仔细。他听杜希孟一个个的引见,屈指数着,数

到第十六个时,杜希孟便住口不再说了。胡斐心道:“帐外共

有一十八人,除杜希孟外,该有十七人,这余下一个不知是

谁?”他心中起了这疑窦,帐外也有几个细心之人留意到了。

有人问道:“还有一位是谁?”杜希孟却不答话。

隔了半晌,赛总管道:“好!我跟各位说,这位是兴汉丐

帮的范帮主。”

众人吃了一惊,内中有一二人讯息灵通的,得知范帮主

已给官家捉了去。余人却知丐帮素来与官府作对,决不能跟

御前侍卫联手,他突在峰上出现,人人都觉奇怪。

赛总管道:“事情是这样。各位应杜庄主之邀,上峰来助

拳,为的是对付雪山飞狐。可是在拿狐狸之前,咱们先得抬

一尊菩萨下山。”有人笑了笑,说道:“金面佛?”赛总管道:

“不错。我们惊动范帮主,本来为的是要引苗人凤上北京相救。

天牢中安排下了樊笼,等候他的大驾。哪知他倒也乖觉,竟

没上钩。”侍卫中有人喉头咕噜了一声,却不说话。

原来赛总管这番话中隐瞒了一件事。苗人凤何尝没去北

京?他单身闯天牢,搭救范帮主,人虽没救出,但一柄长剑

杀了十一名大内侍卫,连赛总管臂上也中了剑伤。赛总管布

置虽极周密,终因对方武功太高,竟然擒拿不着。这件事是

他生平的奇耻大辱,在旁人之前自然绝口不提。

赛总管道:“杜庄主与范帮主两位,对待朋友义气深重,

答允助我们一臂之力,在下实是感激不尽,事成之后,在下

奏明皇上,自有大大的封赏……”

说到这里,忽听庄外远处隐隐传来几下脚步之声。他耳

音极好,脚步虽然又轻又远,可也听得清楚,低声道:“金面

佛来啦,我们宫里当差的埋伏在这里,各位出去迎接。”杜希

孟、范帮主、玄冥子、灵清居士、蒋老拳师等都站起来,走

出厢房,只剩下七名大内侍卫。

这时脚步声倏忽间已到庄外,谁都想不到他竟会来得这

样快,犹如船只在大海中遇上暴风,甫见征兆,狂风大雨已

打上帆来;又如迅雷不及掩耳,闪电刚过,霹雳已至。

赛总管与六名卫士都是一惊,不约而同的一齐抽出兵刃。

赛总管道:“伏下。”就有人手掀罗帐,想躲入床中。赛总管

斥道:“蠢才,在床上还不给人知道?”那人缩回了手。七个

人或躲入床底,或藏在柜中,或隐身书架之后。

胡斐心中暗笑:“你骂人是蠢才,自己才是蠢才。”但觉

苗若兰鼻中呼吸,轻轻的喷在自己脸上,再也把持不定,轻

轻伸嘴过去,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苗若兰又喜又羞,待要

闪开,苦于动弹不得。胡斐一吻之后,忽然不由自主的自惭

形秽,心想:“她这么温柔文雅,我怎么能辱于她?”待要挪

身向外,不与她如此靠近,忽听床底下两名卫士动了几下,低

声咒骂。原来几个人挤在床底,一人手肘碰痛了另一人的鼻

子。

胡斐对敌人向来滑稽,以他往日脾气,此时或要揭开褥

子,往床底下撒一大泡尿,将众卫士淋一个醍醐灌顶,但心

中刚有此念,立即想到苗若兰睡在身旁,岂能胡来?

过不多时,杜希孟与蒋老拳师等高声说笑,陪着一人走

进厢房,那人正是苗人凤。有人拿了烛台,走在前面。

杜希孟心中纳闷,不知自己家人与婢仆到了何处,怎么

一个人影也不见。但赛总管一到,苗人凤跟着上峰,实无余

裕再去查察家事,斜眼望苗人凤时,见他脸色木然,不知他

心中所想何事。

众人在厢房中坐定。杜希孟道:“苗兄,兄弟与那雪山飞

狐相约,今日在此间算一笔旧帐。苗兄与这里几位好朋友高

义,远道前来助拳,兄弟实在感激不尽。只是现下天色已黑,

那雪山飞狐仍未到来,定是得悉各位英名,吓得夹住狐狸尾

巴,远远逃去了。”胡斐大怒,真想一跃而出,劈脸给他一掌。

苗人凤哼了一声,向范帮主道:“后来范兄终于脱险了?”

范帮主站起来深深一揖,说道:“苗爷不顾危难,亲入险地相

救,此恩此德,兄弟终身不敢相忘。苗爷大闹北京,不久敝

帮兄弟又大举来救,幸好人多势众,兄弟仗着苗爷的威风,才

得侥幸脱难。”

范帮主这番话自是全属虚言。苗人凤亲入天牢,虽没为

赛总管所擒,但大闹一场之后,也未能将范帮主救出。丐帮

闯天牢云云,全无其事。赛总管一计不成,二计又生,亲入

天牢与范帮主一场谈论,以死相胁。范帮主为人骨头倒硬,任

凭赛总管如何威吓利诱,竟是半点不屈。赛总管老奸巨猾,善

知别人心意,跟范帮主连谈数日之后,知道对付这类硬汉,既

不能动之以利禄,亦不能威之以斧铖,但若给他一顶高帽子

戴戴,倒是颇可收效。当下亲自迎接他进总管府居住,命手

下最会谄谀拍马之人,每日里“帮主英雄无敌”,“帮主威震

江湖”等等言语,流水价灌进他耳中。范帮主初时还兀自生

气,但过得数日,甜言蜜语听得多了,竟然有说有笑起来。于

是赛总管亲自出马,给他戴的帽子越来越高。后来论到当世

英雄,范帮主固然自负,却仍推苗人凤天下第一。赛总管说

道:“范帮主这话太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