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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402 字 4个月前

公猛地跃起,跳入江心,霎时间不见了

踪影。小船无人掌舵,给潮水一冲,登时打起圈了来,俞岱

岩忙抢到后梢去把舵,便在此时,那黑鹰帆船砰的一声,撞

正小船。帆船的船头包以坚铁,一撞之下,小船船头登时破

了一个大洞,潮水猛涌进来。俞岱岩又惊又怒:“你天鹰教好

奸!原来这艄公是你们的人,赚我来此。”眼见小船已不能乘

坐,纵身高跃,落向帆船的船头。

这时刚好一个大浪涌到,将帆船一抛,凭空上升丈余。俞

岱岩身在半空,帆船上升,他变成落到了船底,危急中提一

口真气,左掌拍向船边。一借力,双臂急振,施展“梯云

纵”轻功,跟着又上窜丈余,终于落上了帆船船头。

但见舱门紧团,不见有人。俞岱岩叫道:“是天鹰教的朋

友吗?”他连说两遍,船中无人答话。他伸手去推舱门,触手

冰凉,那舱门竟是钢铁铸成,一推之下,丝毫不动。俞岱岩

劲贯双臂,大喝一声,双掌推出,喀喇一响,铁门仍是不开,

但铁门与船舱边相接的铰链却给他掌力震落了。铁门摇晃了

几下,只须再加一掌,便能击开。

只听得舱中一人说道:“武当派梯云纵轻功,震山掌掌力,

果然名下无虚。俞三侠,请你把背上的屠龙刀留下,我们送

你过江。”话虽说得客气,语意腔调却十分傲慢,便似发号施

令一般。俞岱岩寻思:“不知他如何知道我的姓名。”

那人又道:“俞三侠,你心中奇怪,何以我们知道你的大

名,是不是?其实一点也不希奇,这梯云纵轻功和震山掌掌

力,除了武当高手,又有谁能使得这般出神入化?俞三侠来

到江南,我们天鹰教身为地主,沿途没接待招呼,还得多多

担代啊。”俞岱岩倒觉不易回答,便道:“尊驾高姓大名,便

请现身相见。”那人道:“天鹰教跟贵派无亲无故,没怨没仇,

还是不见的好。请俞三侠将屠龙刀放在船头,我们这便送你

过江。”

俞岱岩气往上冲,说道:“这屠龙刀是贵教之物吗?”那

人道:“这倒不是。此刀是武林至尊,天下武学之士,哪一个

不想据而有之。”俞岱岩道:“这便是了,此刀既落入在下手

中,须得交到武当山上,听凭师尊发落,在下可作不得主。”

那人细声细语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微,如蚊子叫一般,俞岱

岩听不清楚,问道:“你说甚么?”

舱里那人又细声细气的说了几句话,声音更加低了。俞

岱岩只听到甚么“俞三侠……屠龙刀……”几个字,他走上

两步,问道:“你说甚么?”这时一个浪头打来,将帆船直抛

了上去,俞岱岩胸腹间和大腿之上,似乎同时被蚊子叮了一

口。其时正当春初,本来不该有蚊蚋,但他也不在意,朗声

说道:“贵教为了一刀,杀人不少,海神庙中遗尸数十,未免

下手太过毒辣。”

舱中那人道:“天鹰教下手向来分别轻重,对恶人下手重,

对好人下手轻。俞三侠名震江湖,我们也不能害你性命,你

将屠龙刀留下,在下便奉上蚊须针的解药。”

俞岱岩听到“蚊须针”三字,一震之下,忙伸手到胸腹

间适才被蚊子咬过的处所一按,只觉微微麻痒,明明是蚊虫

叮后的感觉,转念一想,登时省悟:“他适才说话声音故意模

糊细微,引我走近,乘机发这细小的暗器。”想起海沙派众盐

枭对天鹰教如此畏若蛇蝎,这暗器定是歹毒无比,眼下只有

先擒住他,再逼他取出解药救治,当下低哼一声,左掌护面,

右掌护胸,纵身便往船舱中冲了进去。

人未落地,黑暗中劲风扑面,舱中人挥掌拍出。俞岱岩

右掌击出,盛怒之下,这一掌使了十成力。两人双掌相交,砰

的一声,舱中人向后飞出,喀喇喇声响,撞毁不少桌椅等物。

俞岱岩但觉掌中一阵剧痛。原来适才交了这掌,又已着了道

儿,对方掌心暗藏尖刺利器,双掌一交,几根尖刺同时穿入

他掌中。对方虽在他沉重掌力下受伤不轻,但黑暗中不知敌

人多寡,不敢冒险径自抢上擒人,又即跃回船头。

只听那人咳嗽了几下,说道:“俞三侠掌力惊人,果是不

凡,佩服啊佩服。不过在下这掌心七星钉也另有一功,咱们

倒成了半斤八两,两败俱伤。”

俞岱岩急忙取几颗“天心解毒丹”服下,一抖包裹,取

出屠龙宝刀,双手持柄,呼的一声,横扫过去,但听得擦的

一下轻响,登时将铁门斩成了两截,这刀果然是锋锐绝伦。他

横七竖八的连斩七八刀,铁铸的船舱遇着宝刀,便似纸糊草

扎一般。舱中那人纵身跃向后梢,叫道:“你连中二毒,还发

甚么威?”俞岱岩舞刀追上,拦腰斩去。

那人见来势凶猛,顺手提起一只铁锚一挡,擦的一声轻

响,铁锚从中断截。那人向旁跃开,叫道:“要性命还是要宝

刀?”俞岱岩道:“好!你给我解药,我给你宝刀。”这时他腿

上中了蚊须针之处渐渐麻痒,料知“天心解毒丹”解不了这

毒,这把屠龙刀他是无意中得来,本不如何重视,于是将刀

掷在舱里。

那人大喜,俯身拾起,不住的拂拭摩挲,爱惜无比。那

人背着月光,面貌瞧不清楚,但见他只是看刀,却不去取解

药。俞岱岩觉得掌中疼痛加剧,说道:“解药呢?”那人哈哈

大笑,似乎听到了滑稽之极的说话。俞岱岩怒道:“我问你要

解药,有甚么好笑?”

那人伸出左手食指,指着他脸,笑道:“嘻嘻!你这人怎

地这般傻,不等我给解药,却将宝刀给了我?”俞岱岩怒道:

“男儿一言,快马一鞭,我答应以刀换药,难道还抵赖不成?

先给迟给不是一般?”那人笑道:“你手中有刀,我终是忌你

三分。便说你打我不过,将刀往江中一抛,未必再捞得到。现

下宝刀既入我手,你还想我给解药么?”

俞岱岩一听,一股凉气从心底直冒上来,自忖武当派和

天鹰教无怨无仇,这人武功不低,也当是颇有身分之人,既

取了屠龙刀,怎能说过的话不算话?他向来行事稳重,原不

致轻易上当,只是此番一上来便失了先机,孤身陷于敌舟,料

想对方既有备而来,舟中自必另行伏有帮手,又兼身中二毒,

急欲换取解药,竟尔低估了对方的奸诈凶狡,当下沉住了气,

哼了一声,问道:“尊驾高姓大名?”

那人笑道:“在下只是天鹰教中一个无名小卒,武当派要

找天鹰教报仇,自有本教教主和众位堂主接着。再说,俞三

侠今晚死得不明不白,贵教张三丰祖师便真有通天彻地之能,

也未必能知俞三侠是死于何人之手。”他这般说,竟如当俞岱

岩已然死了一般。

俞岱岩只觉得手掌心似有千万只蚂蚁同时咬噬,痛痒难

当,当即伸手抓住了半截断锚,心想:“我今日便是不活,也

当和你拚个同归于尽。”

但听那人唠唠叨叨,正自说得高兴,俞岱岩猛地里一声

大喝,纵起身来,左手挥起断锚,右手推出一掌,往那人面

门胸口,同时击了过去。

那人“啊哟”一声,横挥屠龙刀想来挡截,百忙中却没

想到那刀沉重异常,他顺手一挥,只挥出半尺,手腕忽地一

沉。以他武功,原非使不动此刀,只是运力之际没估量到这

兵刃竟如此沉重,力道用得不足,那刀直堕下去,砍向他膝

盖。那人吃了一惊,臂上使力,待要将刀挺举起来,只觉劲

风扑面,半截断锚直击过来。这一下威猛凌厉。决难抵挡,当

下双足使劲,一个筋斗,倒翻入江。

那人虽然避开了断锚的横扫,但俞岱岩右手那一掌却终

于没有让过,这一掌正按在他小腹之上,但觉五脏六腑一齐

翻转,扑通一声跌入潮水之中,已是人事不知。

俞岱岩吁了一口长气,见他虽然中掌,兀自牢牢的握住

那屠龙刀不放,冷笑一声,心道:“你便是抢得了宝刀,终于

葬身江底。”

蓦地里白影闪动,一道白练斜入江心,卷住那人腰间,连

人带刀一起卷上船来。俞岱岩吃了一惊,顺着白练的来路瞧

去,只见船头站着一个青衫瘦子,双手交替,急速扯动白练。

俞岱岩待欲纵向船头击敌,身上毒性发作,倒在船梢,眼前

一黑,登时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睁开眼来时,首先见到的是一面

镖旗,旗上绣着一尾金色鲤鱼,俞岱岩闭了闭眼,再睁开来

时,仍是见到这面小小的镖旗。这旗插在一只青花碎瓷的花

瓶之中,花绣金光闪闪,旗上的鲤鱼在波浪中腾身跳跃,心

道:“这是临安府龙门镖局的镖旗啊。我到底怎么了?”其时

脑子中兀自昏昏沉沉,一片混乱,没法多想,略一凝神,发

觉自己是睡在一张担架之上,前后有人抬着,而所处之地似

乎是在一座大厅。他想转头一瞧左右,岂知项颈僵直,竟然

不能转动。

他大骇之下,想要跃下担架,但手足便似变成了不是自

己的,空自使力,却一动也不能动了,这才想到:“我在钱塘

江上中了七星钉和蚊须针的剧毒。”

只听得两个人在说话。一人声音宏大,说道:“阁下高姓?”

另一人道:“你不用问我姓名,我只问你,这单镖接是不接?”

俞岱岩心道:“这人声音娇嫩,似是女子!”

那声音宏大的人怫然道:“我们龙门镖局难道少了生意,

阁下既然不肯见告姓名,那么请光顾别家镖局去罢。”那女子

声音的人道:“临安府只龙门镖局还像个样子,别家镖局都比

不上。你若作不得主,快去叫总镖头出来。”言下颇为无礼。

那声音宏大的人果然很不高兴,说道:“我便是总镖头。在下

另有别事,不能相陪,尊客请便罢。”

那女子声音的人说道:“啊,你便是多臂熊都大锦……”

顿了一顿,才道:“都总镖头,久仰久仰,我姓殷。”都大锦

胸中似略感舒畅,问道:“尊客有甚么差遣?”那姓殷的客人

道:“我得先问你,你是不是承担得下。这单镖非同小可,却

是半分耽误不得。”

都大锦强抑怒气,说道:“我这龙门镖局开设二十年来,

官镖、盐镖,金银珠宝,再大的生意也接过,可从来没出过

半点岔子。”

俞岱岩也听过都大锦的名头,知道他是少林派的俗家弟

子,拳掌单刀,都有相当造诣,尤其一手连珠钢镖,能一口

气连发七七四十九枚钢镖,因此江湖上送了他一个外号,叫

作多臂熊。他这“龙门镖局”在江南一带也是颇有名声。只

是武当、少林两派弟子自来并不亲近,因此虽然闻名,并不

相识。

只听那姓殷的微微一笑,说道:“我若不知龙门镖局名声

不差,找上门来干么?都总镖头,我有一单镖交给你,可有

三个条款。”都大锦道:“牵扯纠缠的镖我们不接,来历不明

的镖不接,五万两银子以下的镖不接。”他没听对方说三个条

款,自己先说了三个条款。

那姓殷的道:“我这单镖啊,对不起得很,可有点牵扯纠

纷,来历也不大清白,值得多少银子,那也难说得很。我这

三个条款也挺不容易办到。第一,要请你都总镖头亲自押送。

第二,自临安府送到湖北襄阳府。必须日夜不停赶路,十天

之内送到。第三,若有半分差池,嘿嘿,别说你总镖头性命

不保,叫你龙门镖局满门鸡犬不留。”

只听得砰的一声,想是都大锦伸手拍桌,喝道:“你要找

人消遣,也不能找到我龙门镖局来!若不是我瞧你瘦骨伶仃

的,身上没三两肉,今日先叫你吃些苦头。”

那姓殷的“嘿嘿”两声冷笑,砰嘭砰嘭几下,将一些沉

重的物事接连抛到了桌上,说道:“这里二千两黄金,是保镖

的费用,你先收下了。”

俞岱岩听了,心下一惊:“二千两黄金,要值好几万两银

子,做镖局的值百抽十,这几万两镖金,不知要辛苦多少年

才挣得起。”

俞岱岩项颈不能转动,眼睁睁的只能望着那面插在瓶中

的跃鲤镖旗,这时大厅中一片静寂,唯见营营青蝇,掠面飞

过。只听得都大锦喘息之声甚是粗重,俞岱岩虽不能见他脸

色,但猜想得到,他定是望着桌上那金光灿烂的二千两黄金,

目瞪口呆,心摇神驰,料想他开设镖局,大批的金银虽然时

时见到,但看来看去,总是别人的财物,这时突然见到有二

千两黄金送到面前,只消一点头,这二千两黄金就是他的,又

怎能不动心?

过了半晌,听得都大锦道:“殷大爷,你要我保甚么镖?”

那姓殷的道:“我先问你。我定下的三个条款,你可能办到?”

都大锦顿了一顿,伸手一拍大腿,道:“殷大爷既出了这等重

酬,我姓都的跟你卖命就是了。殷大爷的宝物几时来?”

那姓殷的道:“要你保的镖,便是躺在担架中的这位爷

台。”

此言一出,都大锦固然“咦”的一声,大为惊讶,而俞

岱岩更是惊奇无比,忍不住叫道:“我……我……”不料他张

大了口,却不出声音,便似人在噩梦之中,不论如何使力,周

身却不听使唤,此时全身俱废,仅余下眼睛未盲,耳朵未聋。

只听都大锦问道:“是……是这位爷台?”

那姓殷的道:“不错。你亲自护送,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