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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392 字 4个月前

车换马不换人,日

夜不停的赶道,十天之内送到湖北襄阳府武当山上,交给武

当派掌门祖师张三丰真人。”俞岱岩听到这句话,吁了一口长

气,心中一宽,听都大锦道:“武当派?我们少林弟子,虽和

武当派没甚么梁子,但是……但是,从来没甚么来往……这

个……”

那姓殷的冷冷的道:“这位爷台身上有伤,耽误片刻,万

金莫赎。这单镖你接便接,不接便不接。大丈夫一言而决,甚

么这个那个的?”

都大锦道:“好,冲着殷大爷的面子,我龙门镖局便接下

了。”

那姓殷的微微一笑,说道:“好!今日三月廿九,到四月

初九,你若不将这位爷台平平安安送上武当山,我叫你龙门

镖局满门鸡犬不留!”但听得嗤嗤声响,十余枚细小的银针激

射而出,钉在那只插着镖旗的瓷瓶之上,砰的一响,瓷瓶裂

成数十片,四散飞迸。

这一手发射暗器的功夫,实是骇人耳目。都大锦“啊

哟”一声惊呼。俞岱岩也是心中一凛。只听那姓殷的喝道:

“走罢!”抬着俞岱岩的人将担架放在地上,一涌而出。

过了半晌,都大锦才定下神来,走到俞岱岩跟前,说道:

“这位爷台高姓大名,可是武当派的么?”俞岱岩只是向他凝

望,无法回答。但见这都总镖头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身材魁

伟,手臂上肌肉虬结,相貌威武,显是一位外家好手。

都大锦又道:“这位殷大爷俊秀文雅,想不到武功如此惊

人,却不知是哪一家哪一派的?”他连问数声,俞岱岩索性闭

上双眼,不去理他。都大锦心下嘀咕,他自己是发射暗器的

好手,“多臂熊”的外号说出来也甚响亮,但这姓殷的少年袖

子一扬,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竟将一只大瓷瓶射得粉碎,这

份功夫,实非自己所及。

都大锦主持龙门镖局二十余年,江湖上的奇事也不知见

过多少,但以二千两黄金的镖金来托保一个活人,别说自己

手里从未接过,只怕天下各处的镖行也是闻所未闻。当下收

起黄金,命人抬俞岱岩入房休息,随即召集镖局中各名镖头,

套车赶马,即日上道。

各人饱餐已毕,结束定当,趟子手抱了镖局里的跃鲤镖

旗,走出镖局大门,一展旗子,大声喝道:“龙门鲤三跃,鱼

儿化为龙。”

俞岱岩躺在大车之中,心下大是感慨:“我俞岱岩纵横江

湖,生平没将保镖护院的瞧在眼内,想不到今日遭此大难,却

要他们护送我上武当山去。”又想:“救我的这位姓殷朋友不

知是谁,听他声音娇嫩,似是个女子,那都总镖头又说他形

貌俊雅,但武功卓绝,行事出人意表,只可惜我不能见他一

面,更不能谢他一句。我俞岱岩若能不死,此恩必报。”

一行人马不停蹄的向西赶路,护镖的除了都、祝、史三

个镖头外,另有四个年轻力壮的青年镖师。各人选的都是快

马,真便如那姓殷的所说,一路上换车换马不换人,日夜不

停的趱程赶路。

当出临安西门之时,都大锦满腹疑虑,料得到这一路上

不知要有多少场恶斗,哪知道离浙江、过安徽、入鄂省,数

日来竟是太平无事。这一日过了樊城,经太平店、仙人渡、光

化县,渡汉水来到老河口,离武当山已只一日的路程。

次日未到午牌时分,已抵双井子,去武当山已不过数十

里地,一路上虽然赶得辛苦,总算没误了那姓殷的客人所定

的期限,刚好于四月初九抵达武当山。这些日来埋头赶路,大

伙儿人人都担着极重的心事。直到此时,一众镖师方才心中

大宽。

其时正当春末夏初,山道上繁花迎人,殊足畅怀。都大

锦伸马鞭指着隐入云中的天柱峰,说道:“祝三弟,近年来武

当派声势甚盛,虽还及不上我少林派,然而武当七侠名头响

亮,在江湖上闯下了极煊赫的万儿。瞧这天柱峰高耸入云,常

言道人杰地灵,那武当派看来当真有几下子。”祝镖头道:

“武当派近年声威虽大,毕竟根基尚浅,跟少林派千余年的道

行相比,那可万万不及了。就凭总镖头这二十四手降魔掌和

四十九枚连珠钢镖,武当派中的人便决不能有如此精纯的造

诣。”史镖头接口道:“是啊。江湖上的传言,多半靠不住。武

当七侠的声名响是响的,但真实功夫到底如何,咱们都没见

过。只怕是江湖上一些未见过世面的乡下佬加油添酱,将他

们的本领吹上了天去。”

都大锦微微一笑,他见识可比祝史二人都高得多,心知

武当七侠盛名决非幸致,人家定有惊人艺业,只是他走镖二

十余年,罕逢敌手,对自己的功夫却也十分信得过,听祝史

二人一吹一唱的替自己捧场,这些话已不知听了多少遍,仍

是不自禁的得意。

行得一程,山道渐窄,三骑已不能并肩,史镖头勒马退

后几步。祝镖头道:“总镖头,待会见到武当派张三丰老道,

怎生见礼啊?”都大锦道:“大家不同门派,本来都是平辈。只

是张老道快九十岁啦,当今武林之中数他年纪最长。咱们尊

重他是武林前辈,向他磕几个头,也没甚么。”祝镖头道:

“依我说嘛,咱们躬身说道:‘张真人,晚辈们跟你磕头啦!’

他一定伸手拦住,说道:‘远来是客,不用多礼。’咱们这几

个头便省下啦。”

都大锦微微一笑,心中却是在琢磨大车中躺着那人到底

是甚么来历。这人十天来不言不动,饮食便溺全要镖行的趟

子手照料。都大锦和众镖师谈论了好几次,总是摸不准他的

身分,到底他是武当派的弟子呢?是朋友呢?还是武当派的

仇敌,给人擒住了这般送上山去?都大锦离武当山近一步,心

中的疑虑便深一层,寻思不久便可见到张三丰,这疑团见面

就可剖明,但不知是祸是福,却也不免惴惴。

正沉吟间,忽听得西首山道上马蹄声响,数匹马奔驰而

至。祝镖头纵马冲上去察看。过不多时,只见斜刺里奔来六

乘马,驰到离镖行人众十余丈处,突然勒马,三乘前,三乘

后,拦在当路。都大锦心下嘀咕:“真不成到了武当山下,反

而出事?”低声对史镖头道:“小心保护大车。”拍马迎上前去。

趟子手将跃鲤镖旗一卷一扬,作个敬礼的姿式,叫道:“临安

府龙门镖局道经贵地,礼数不周,请好朋友们原谅。”

都大锦看那拦路的六人时,见两人是黄冠道士,其余四

人是俗家打扮。六人身旁都悬佩刀剑兵刃,个个英气勃勃,精

神饱满。都大锦心念一动:“这六人岂非便是武当七侠中的六

侠?”纵马上前,抱拳说道:“在下临安府龙门镖局都大锦,不

敢请问六位高姓大名?”

前边三人中右首的是个高个儿,左颊上生着颗大黑痣,痣

上留着三茎长毛,冷冷的道:“都兄到武当山来干甚么?”都

大锦道:“敝局受人之托,送一位伤者上贵山来。要面见贵派

掌门张真人。”那人道:“送一个伤者?那是谁啊?”

都大锦道:“我们受一个姓殷的客官所嘱,将这位身受重

伤的爷台护送上武当山来。这位爷台是谁,如何受伤,中间

过节,我们一概不知。龙门镖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至于

客人们的私事,我们向来不加过问。”他闯荡江湖数十年,干

的又是镖行,行事自然圆滑,这番话把干系推得干干净净,俞

岱岩是武当派的朋友也好,仇人也好,都怪不到他头上。

那脸生黑痣之人向身旁两个同伴瞧了一眼,问道:“姓殷

的客人?是怎生模样的人物?”都大锦道:“那是一位俊雅秀

美的年轻客官,发射暗器的功夫大是了得。”那生黑痣之人问

道:“你跟他动过手了?”都大锦忙道:“不,不,是他自行

……”一句话没说完,拦在前面的一个秃子抢着问道:“那屠

龙刀呢?是在谁的手中?”

都大锦愕然道:“甚么屠龙刀?便是历来相传那‘武林至

尊,宝刀屠龙’么?”那秃子似乎性子暴躁,不耐烦多讲,突

然翻身落马,抢到大车之前,挑开车帘,向内张望。

都大锦见他身手矫捷,一纵一落,姿式看来隐隐有些熟

悉,心想:“武当创派祖师张三丰曾在我少林寺住过,他武当

派功夫果然未脱我少林派的范围,说是独创,却也不见得。”

当下更无怀疑,问道:“各位便是名播江湖的武当七侠么?哪

一位是宋大侠?小弟久闻英名,甚是仰慕。”那面生黑痣的人

道:“区区虚名,何足挂齿?都兄太谦了。”

那秃子回身上马,说道:“他伤势甚重,耽误不得,我们

先接了去。”那脸生黑痣的人抱拳道:“都兄远来劳顿,大是

辛苦,小弟这里谢过。”都大锦拱手还礼,说道:“好说,好

说。”那人道:“这位爷台伤势不轻,我们先接上山去施救。”

都大锦巴不得早些脱却干系,说道:“好,那么我们在这里把

人交给武当派了。”那人道:“都兄放心,由小弟负责便是。都

兄的余金已付清了么?”都大锦道:“早已收足。”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只金元宝,约有二十两之谱,长臂伸

出,说道:“些些茶资,请都兄赏给各位兄弟。”都大锦推辞

不受,说道:“二千两黄金的镖金,说甚么都够了,都某并不

是贪得无厌之人。”那人道:“嗯,给了二千两黄金!”他身旁

二人纵马上前,一人跃上车夫的座位,接过马缰,赶车先行,

其余四人护在车后。

那面生黑痣的人手一扬,轻轻将金元宝掷到都大锦面前,

笑道:“都兄不必客气,这便请回临安去罢!”都大锦见元宝

掷到面前,只得伸手接住,待要送还,那人勒过马头,急驰

而去。只见五乘马拥着一辆大车,转过山坳,片刻间去得不

见了影踪。

都大锦看那金元宝时,见上面捏出了五个指印,深入数

分。黄金虽较铜铁柔软得多,但如此指力,却也令人不胜骇

异。都大锦呆呆的望着,心道:“武当七侠的大名,果然不是

侥幸得来。我少林派中,只怕只有几位精研金刚指力的师伯

叔方有如此功力。”

祝镖头见他瞪视金锭上的指印呆呆出神,说道:“总镖头,

武当门下的子弟,未免太不明礼数,见了面也不通名道姓,咱

们千里迢迢的赶来,到了武当山脚下,又不请上山去留膳留

宿。大家武林一脉,可太不够朋友啦。”

都大锦心中早就不满,只是没说出口,当下淡淡一笑,道:

“省了咱们几步路,那不好么?少林子弟进了武当派的道观之

中,原是十分尴尬。两位贤弟,打道回府去罢!”

这一趟走镖,虽然没出半点岔子,但事事给人蒙在鼓里,

而有意无意之间又是处处给人折辱,武当七侠连姓名也不肯

说,显是丝毫没将他放在眼内,都大锦越想越是不忿,暗自

盘算如何方能出这一口恶气。一行人众原路而回,都大锦心

中不快,众镖师和趟子手却人人兴高采烈,想起十天十夜辛

苦,换来了二千两黄金的镖金,总镖头向来出手慷慨,弟兄

们定可分到一笔丰厚的花红谢礼。

行到向晚,离双井子已不过十余里路,祝镖头见都大锦

神情郁郁,说道:“总镖头,今日此事,那也不必介怀,山高

水长,江湖上他年总有相逢之时,瞧武当七侠的威风又能使

得到几时?”都大锦叹道:“有一件事,我心中好生懊悔。”祝

镖头道:“甚么事?”

说到此处,忽听得身后马蹄声响,一乘马自后赶来,蹄

声得得,行得甚是悠闲,但说也奇怪,那马却越追越近。众

人回头瞧时,原来那马四腿特长,身子较之寻常马匹高了一

尺有余,腿一长,自然走得快了。那马是匹青骢,遍体油毛。

祝镖头赞了句:“好马!”又道:“总镖头,咱们没甚么干

得不对啊?”都大锦黯然道:“我是说二十五年前的事。那时

我在少林寺学艺满师。恩师留我再学五年,把一套大韦陀掌

学全了。当时我年少气盛,自以为凭着当时的本事,已足以

在江湖上行走,不耐烦再在寺中吃苦,不听恩师之言。唉,当

年若能多下五年苦功,今日又怎会把甚么武当七侠放在眼内,

也不致受他们这番羞辱了……”正说到此处,那青马从镖队

身旁掠过,马上乘者斜眼向都大锦和祝镖头打量了几眼,脸

上大有诧异之色。

都大锦见有生人行近,当即住口,见马上乘者是个二十

一二岁的少年,面目俊秀,虽然略觉清癯,但神朗气爽,身

形的瘦弱竟掩不住一股剽悍之意。那少年抱拳道:“借光,借

光。”他胯下青骢马迈开长腿,越过镖队,一直向前去了。

都大锦望着那人后影,道:“祝贤弟,你瞧这是何等样的

人物?”祝镖头道:“他从山上下来,说不定也是武当派的弟

子了。只是他没带兵刃,身子又这般瘦弱,似乎不是练家子

的模样。”刚说了这句话,那少年突然圈转马头,奔了回来,

远远抱拳道:“劳驾!小弟有句话动问,请勿见怪。”

都大锦见他说得客气,便勒马说道:“尊驾要问甚么事?”

那少年望了望趟子手中高举着的跃鲤镖旗,道:“贵局可是临

安府龙门镖局么?”祝镖头道:“正是!”那少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