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66(1 / 1)

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391 字 4个月前

内力送入他体内,听都大锦说到这里,忽道:“莲舟,你带同

声谷,立即动身去临安,保护龙门镖局的老小。”

俞莲舟答应了,心中一怔,但即明白师父慈悲之心,侠

义之怀,那姓殷的客人既然说过,这件事中途若有半分差池,

要杀得他们龙门镖局满门鸡犬不留,这虽是一句恫吓之言,但

都大锦等好手均出外走镖,倘若镖局中当真有甚么危难,却

是无人抵挡。

张翠山道:“师父,这姓都的胡涂透顶,三师哥给他害成

这个样子,咱们不找他麻烦,也就是了,怎能再去保护他的

家小?”张三丰摇了摇头,并不答话。宋远桥道:“五弟,你

怎地心胸这般狭窄?都总镖头千里奔波,为的是谁来?”张翠

山冷笑道:“他还不是为了那二千两黄金。难道他对俞三哥还

存着甚么好心?”

都大锦一听,登时满脸通红,但拊心自问,所以接这趟

镖,也确是为了这笔厚酬。

宋远桥喝道:“五弟,对客人不得无礼,你累了半天,快

去歇歇罢!”武当门中,师兄威权甚大,宋远桥为人端严,自

俞莲舟以下,人人对他极是尊敬,张翠山听他这么一喝,不

敢再作声了,但关心俞岱岩的伤势,却不去休息。宋远桥道:

“二弟,师父有命,你就同七弟连夜动程,事情紧急,不得耽

误。”俞莲舟和莫声谷答应了,各自去收拾衣物兵刃。

都大锦见俞莫二人要赶赴临安去保护自己家小,心中一

股说不出的滋味,抱拳向张三丰道:“张真人,晚辈的事,不

敢惊动俞莫二侠,就此告辞。”

宋远桥道:“各位今晚请在敝处歇宿,我们还有一些事请

教。”他说话声音平平淡淡,但自有一股威严,教人无法抗拒。

都大锦只得默不作声,坐在一旁。

俞莲舟和莫声谷拜别师父,依依不舍的望了俞岱岩几眼,

下山而去。两人心头极是沉重,也不知道这一次是生离还是

死别,不知日后是否还能和俞岱岩相见。

这时大厅中一片寂静,只听得张三丰沉重的喷气和吸气

之声,又见他头顶热气缭绕,犹似蒸笼一般。约莫过了半个

时辰,突然俞岱岩“啊”的一声大叫,声震屋瓦。都大锦吓

了一跳,偷眼瞧张三丰时,见他脸上不露喜忧之色,无法猜

测俞岱岩这一声大叫主何吉凶。

张三丰缓缓的道:“松溪、梨亭,你们抬三哥进房休息。”

张松溪和殷梨亭抬了伤者进房,回身出来。殷梨亭忍不住问

道:“师父,三哥的武功能全部复原吗?”张三丰叹了一口长

气,隔了半晌,才道:“他能否保全性命,要一个月后方能分

晓,但手足筋断骨折,终是无法再续。这一生啊,这一生啊

……”说着凄然摇头。殷梨亭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张翠山霍地跳起,拍的一声,便打了都大锦一个耳光。这

一下出手如电,都大锦忙伸手挡格,但手臂伸出时,脸上早

已中掌。张翠山怒气难以遏制,左肘弯过,往他腰眼里撞去。

这一下仍是极快,但张松溪伸掌在张翠山肩头一推,张翠山

这肘槌便落了空。都大锦向后一让,当的一声,一只金元宝

从他怀中落下地来。

张翠山左足一挑,将金元宝挑了起来,伸手接住,冷笑

道:“贪财无义之徒,人家送你一只金元宝,你便将我三哥送

给人家作践……”话未说完,突然“咦”的一声,瞧着金元

宝上所捏出的五个指印,道:“大师哥,这……这是少林派的

金刚指功夫啊。”

宋远桥接过金元宝,看了片刻,递给师父。张三丰将金

元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和宋远桥对望一眼,均不说话。

张翠山大声道:“师父,这是少林派的金刚指功夫。天下

再没有第二个门派会这门功夫。你说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啊?”

在这一瞬之间,张三丰想起了自己幼时如何在少林寺藏

经阁中侍奉觉远禅师,如何和昆仑三圣何足道对掌,如何被

少林僧众追捕而逃上武当,数十年间的往事,犹似电闪般在

心头一掠而过。他脸上一阵迷惘,从那金元宝上的指印看来,

明明是少林派的金刚指法,张翠山说得不错,方今之世,确

是再无别个门派会这一项功夫。自己武当的功夫讲究内力深

厚,不练这类碎金裂石的硬功,而其余外家门派,尽有威猛

凌厉的掌力、拳力、臂力、腿力,以至头槌、肘槌、膝槌、足

槌,说到指力,却均无这般造诣。听得张翠山连问两声,若

是说出真相,门下众弟子决不肯和少林派甘休,如此武林中

领袖群伦的两大门派,相互间便要惹起极大风波了。

张翠山见师父沉吟不语,已知自己所料不错,又问:“师

父,武林中是否有甚么奇人异士,能自行练成这门金刚指力?”

张三丰缓缓摇头,说道:“少林派累积千年,方得达成这

等绝技,决非一蹴而至,就算是绝顶聪明之人,也无法自创。”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当年在少林寺中住过,只是未蒙传授

武功,直到此时,也不明白寻常血肉之躯如何能练到这般指

力。”

宋远桥眼中突然放出异样光芒,大声说道:“三弟的手足

筋骨,便是给这金刚指力捏断的。”殷梨亭“啊”的一声,眼

中泪光莹莹,忍不住又要流下泪来。

都大锦听说残害俞岱岩的人竟是少林派弟子,更是惊惶,

张大了口合不拢来,过了一阵才道:“不……决计不会的,我

在少林寺中学艺十余年,从未见过这个脸生黑痣之人。”

宋远桥凝视他双眼,不动声色的道:“六弟,你送都总镖

头他们到后院休息,预备酒饭,嘱咐老王好好招呼远客,不

可怠慢。”殷梨亭答应了,引导都大锦一行人走向后院。都大

锦还想辩解几句,但在这情景之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殷梨亭安顿了众镖师后,再到俞岱岩房中去,只见三哥

睁目瞪视,状如白痴,哪里还是平时英爽豪迈的模样,不由

得一阵心酸,叫了声“三哥”,掩面奔出,冲入大厅,见宋远

桥等都坐在师父身前,于是挨着张翠山肩侧坐下。

张三丰望着天井中的一棵大槐树出神,摇头道:“这事好

生棘手,松溪,你说如何?”

武当七弟子中以张松溪最是足智多谋。他平素沉默寡言,

但潜心料事,言必有中,自张翠山抱了俞岱岩上山,他虽心

中伤痛,但一直在推想其中的过节,这时听师父问起,说道:

“据弟子想,罪魁祸首不是少林派,而是屠龙刀。”

张翠山和殷梨亭同时“啊”的一声。宋远桥道:“四弟,

这中间的事理,你必已推想明白,快说出来再请师父示下。”

张松溪道:“三哥行事稳健,对人很够朋友,决不致轻易

和人结仇。他去南方所杀的那个剧盗,是个下三滥,为武林

人物所不齿,少林派决不致为了此人而下手伤害三哥。”张三

丰点了点头。张松溪又道:“三哥手足筋骨折断,那是外伤,

但在浙江临安府已身中剧毒。据弟子想,咱们首先要去临安

查询三哥如何中毒,是谁下的毒手?”

张三丰点了点头,道:“岱岩所中之毒,异常奇特,我还

没想出是何种毒药。岱岩掌心有七个小孔,腰腿间有几个极

细的针孔。江湖之上,还没听说有哪一位高手使这般歹毒的

暗器。”宋远桥道:“这事也真奇怪,按常理推想,发射这细

小暗器而令三弟闪避不及,必是一流好手,但真正第一流的

高手,怎又能在暗器上喂这等毒药?”

各人默然不语,心下均在思索,到底哪一门哪一派的人

物是使这种暗器的?过了半晌,五人面面相觑,都想不起谁

来。

张松溪道:“那脸生黑痣之人何以要捏断三哥的筋骨?倘

若他对三哥有仇,一掌便能将他杀了,若是要他多受些痛苦,

何不断他脊骨,伤他腰肋?这道理很明显,他是要逼问三哥

的口供。他要问甚么呢?据弟子推想,必是为了屠龙刀。那

都大锦说:那六人之中有一人问道:‘屠龙刀呢?是在谁的手

中?’”

殷梨亭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

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句话传了几百年,难道时至今

日,真的出现了一把屠龙刀?”

张三丰道:“不是几百年,最多不过七八十年,当我年轻

之时,就没听过这几句话。”

张翠山霍地站起,说道:“四哥的话对,伤害三哥的罪魁

祸首,必是在江南一带,咱们便找他去。只是那少林派的恶

贼下手如此狠辣,咱们也决计放他不过。”

张三丰向宋远桥道:“远桥,你说目下怎生办理?”近年

来武当派中诸般事务,张三丰都已交给了宋远桥,这个大弟

子处理得井井有条,早已不用师父劳神。他听师父如此说,站

起身来,恭恭敬敬的道:“师父,这件事不单是给三弟报仇雪

恨,还关连着本派的门户大事,若是应付稍有不当,只怕引

起武林中的一场大风波,还得请师父示下。”

张三丰道:“好!你和松溪、梨亭二人,持我的书信到嵩

山少林寺去拜见方丈空闻禅师,告知此事,请他指示。这件

事咱们不必插手,少林门户严谨,空闻方丈望重武林,必有

妥善处置。”宋远桥、张松溪、殷梨亭三人一齐肃立答应。

张松溪心想:“倘若只不过送一封信,单是差六弟也就够

了。师父命大师哥亲自出马,还叫我同去,其中必有深意,想

是还防着少林寺护短不认,叫我们相机行事。”

果然张三丰又道:“本派与少林派之间,情形很是特殊。

我是少林寺的逃徒,这些年来,总算他们瞧我一大把年纪,不

上武当山来抓我回去,但两派之间,总是存着芥蒂。”说到这

里莞尔一笑,又道:“你们上少林寺去,对空闻方丈固当恭敬,

但也不能堕了本门的声名。”宋张殷三弟子齐声答应。

张三丰转头对张翠山道:“翠山,你明儿动身去江南,设

法查询,一切听二师哥的吩咐。”张翠山垂手答应。

张三丰道:“今晚这杯寿酒也不用再喝了。一个月之后,

大家在此聚集,岱岩倘若不治,师兄弟也可和他再见上一面。”

他说到这里,不禁凄然,想不到威震武林数十载,临到九十

之年,心爱的弟子竟尔遭此不幸。殷梨亭伸袖拭泪,抽抽噎

噎的哭了起来。张三丰袍袖一挥,道:“大家去睡罢。”

宋远桥劝道:“师父,三师弟一生行侠仗义,积德甚厚,

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有眼,总不该让他……让他夭

折……”但说到后来,眼泪已滚滚而下,知道若再相劝,只

有徒增师父伤感,于是和诸师弟向师父道了安息,分别回房。

注:据旧籍载,张三丰之七名弟子为宋远桥、俞莲舟、俞

岱岩、张松溪、张翠山、殷利亨、莫声谷七人。殷利亨之名

当取义于《易经》“元亨利贞”,但与其余六人不类,兹就其

形似而改名为“梨亭”。

四 字作丧乱意彷徨

张翠山满怀伤痛恼怒,难以发泄,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时

辰,悄悄起身,决意去打都大锦一顿出口气。他生怕大师兄、

四师兄干预,不敢发出声息,将到大厅时,只见大厅上一人

背负着双手,不停步地走来走去。

黑暗朦胧中见这人身长背厚,步履凝重,正是师父。张

翠山藏身柱后,不敢走动,心知即令立刻回房,也必为师父

知觉,他查问起来,自当实言相告,不免招一场训斥。

只见张三丰走了一会,仰视庭除,忽然伸出右手,在空

中一笔一划的写起字来。张三丰文武兼资,吟诗写字,弟子

们司空见惯,也不以为异。张翠山顺着他手指的笔划瞧去,原

来写的是“丧乱”两字,连写了几遍,跟着又写“荼毒”两

字。张翠山心中一动:“师父是在空临‘丧乱帖’。”他外号叫

做“银钩铁划”,原是因他左手使烂银虎头钩、右手使镔铁判

官笔而起,他自得了这外号后,深恐名不副实,为文士所笑,

于是潜心学书,真草隶篆,一一遍习。这时师父指书的笔致

无垂不收,无往不复,正是王羲之“丧乱帖”的笔意。

这“丧乱帖”张翠山两年前也曾临过,虽觉其用笔纵逸,

清刚峭拔,总觉不及“兰亭诗序帖”、“十七帖”各帖的庄严

肃穆,气象万千,这时他在柱后见师父以手指临空连书“羲

之顿首:丧乱之极,先墓再离荼毒,追惟酷甚”这十八个字,

一笔一划之中充满了拂郁悲愤之气,登时领悟了王羲之当年

书写这“丧乱帖”时的心情。

王羲之是东晋时人,其时中原板荡,沦于异族,王谢高

门,南下避寇,于丧乱之余,先人坟墓惨遭毒手,自是说不

出满腔伤痛,这股深沉的心情,尽数隐藏在“丧乱帖”中。张

翠山翩翩年少,无牵无虑,从前怎能领略到帖中的深意?这

时身遭师兄存亡莫测的大祸,方懂得了“丧乱”两字、“荼

毒”两字、“追惟酷甚”四字。

张三丰写了几遍,长长叹了口气,步到中庭,沉吟半晌,

伸出手指,又写起字来。这一次写的字体又自不同。张翠山

顺着他手指的走势看去,但看第一字是个“武”字,第二个

写了个“林”字,一路写下来,共是二十四字,正是适才提

到过的那几句话:“武林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