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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392 字 4个月前

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

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想是张三丰正自琢磨这二十四个

字中所含的深意,推想俞岱岩因何受伤?此事与倚天剑、屠

龙刀这两件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到底有甚么关连?

只见他写了一遍又是一遍,那二十四个字翻来覆去的书

写,笔划越来越长,手势却越来越慢,到后来纵横开阖,宛

如施展拳脚一般。张翠山凝神观看,心下又惊又喜,师父所

写的二十四个字合在一起,分明是套极高明的武功,每一字

包含数招,便有数般变化。“龙”字和“锋”字笔划甚多,

“刀”字和“下”字笔划甚少,但笔划多的不觉其繁,笔划少

的不见其陋,其缩也凝重,似尺蠖之屈,其纵也险劲,如狡

兔之脱,淋漓酣畅,雄浑刚健,俊逸处如风飘,如雪舞,厚

重处如虎蹲,如象步。张翠山于目眩神驰之际,随即潜心记

忆。这二十四个字中共有两个“不”字,两个“天”字,但

两字写来形同而意不同,气似而神不似,变化之妙,又是另

具一功。

近年来张三丰极少显示武功,殷梨亭和莫声谷两个小弟

子的功夫大都是宋远桥和俞莲舟代授,因此张翠山虽是他的

第五名弟子,其实已是他亲授武功的关门弟子。从前张翠山

修为未到,虽然见到师父施展拳剑,未能深切体会到其中博

大精深之处。近年来他武学大进,这一晚两人更是心意相通,

情致合一,以遭丧乱而悲愤,以遇荼毒而拂郁。张三丰情之

所至,将这二十四个字演为一套武功。他书写之初原无此意,

而张翠山在柱后见到更是机缘巧合。师徒俩心神俱醉,沉浸

在武功与书法相结合、物我两忘的境界之中。

这一套拳法,张三丰一遍又一遍的翻覆演展,足足打了

两个多时辰,待到月涌中天,他长啸一声,右掌直划下来,当

真是星剑光芒,如矢应机,霆不暇发,电不及飞,这一直乃

是“锋”字的最后一笔。

张三丰仰天遥望,说道:“翠山,这一路书法如何?”

张翠山吃了一惊,想不到自己躲在柱后,师父虽不回头,

却早知道了,当即走到厅口,说道:“弟子得窥师父绝艺,真

是大饱眼福。我去叫大师哥他们出来一齐瞻仰,好么?”

张三丰摇头道:“我兴致已尽,只怕再也写不成那样的好

字了。远桥、松溪他们不懂书法,便是看了,也领悟不多。”

说着袍袖一挥,进了内堂。

张翠山不敢去睡,生怕着枕之后,适才所见到的精妙招

术会就此忘了,当即盘膝坐下,一笔一划、一招一式的默默

记忆,当兴之所至,便起身试演几手。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才将那二十四字二百一十五笔中的腾挪变化尽数记在心中。

他跃起身来,习练一遍,自觉扬波搏击,雁飞雕振,延

颈协翼,势似凌云,全身都是轻飘飘的,有如腾云驾雾一般,

最后一掌直劈,呼的一响,将自己的衣襟扫下一大片来。张

翠山心下惊喜,蓦回头,只见日头晒在东墙。他揉了揉眼睛,

只怕看错了,一定神之下,才知日已过午,原来潜心练功,不

知不觉的已过了大半天。

张翠山伸袖抹额头汗水,奔至俞岱岩房中,只见张三丰

双掌按住俞岱岩胸腹,正自运功替他疗伤。张翠山出来一问,

才知宋远桥、张松溪、殷梨亭三人一早便去了,各人见他静

坐默想,都不来打扰他用功。龙门镖局的一干镖师也已下山。

张翠山这时全身衣履都浸湿了汗水,但急于师兄之仇,不及

沐浴更衣,带了随身的兵刃衣服,拿了几十两银子,又至俞

岱岩房中,说道:“师父,弟子去了。”张三丰点了点头,微

微一笑,意示鼓励。

张翠山走近床边,只见俞岱岩满脸灰黑之气,颧骨高耸,

双颊深陷,眼睛紧闭,除了鼻中尚在微微呼吸之外,直与死

人无异。他心中酸痛,哽咽道:“三哥,我便粉身碎骨,也要

为你报仇。”说着跪下向师父磕了个头,掩面奔出。

他骑了那匹长腿青骢马,疾下武当,这时天时已晚,只

行了五十余里天便黑了。他刚投店,天空乌云密布,接着便

下起倾盆大雨来。这一场雨越下越大,直落了一晚竟不停止。

次日清晨起来,但见四下里雾气茫茫,耳中只听到杀杀雨声。

张翠山向店家买了蓑衣笠帽,冒雨赶路。亏得那青骢马极是

神骏,大雨之中,道路泥泞滑溜,但仍是奔驰迅捷。

赶到老河口过汉水时,但见黄浪混浊,江流滚滚,水势

极是凶险,一过襄樊,便听得道路传言,说道下游水沟决了

堤,伤人无数。这一日来到宜城,只见水灾的难民拖儿带女

的逃了上来,大雨兀自未止,人人淋得极是狼狈。

张翠山正行之间,只见前面有一行人骑马赶路,镖旗高

扬,正是龙门镖局的众镖师。张翠山催马上前,掠过了镖队,

回马过来,拦在当路。

都大锦见是张翠山追到,心下惊惶,结结巴巴的道:“张

……张五侠有何见教?”张翠山道:“水灾的难民,都总镖头

瞧见了么?”都大锦没料到他会问这句话,怔了一怔,道:

“怎么?”张翠山冷笑道:“要请善长仁翁,拿些黄金出来救济

灾民啊。”都大锦脸上变色,道:“我们走镖之人,在刀尖子

上卖命混口饭吃,有甚么力量赈济救灾?”张翠山低沉着嗓子

道:“你把囊中那二千两黄金,都给我拿出来。”都大锦手握

刀柄,说道:“张五侠,你今日硬找上我姓都的了?”张翠山

道:“不错,我吃定你啦。”

祝史两镖头各取兵刃,和都大锦并肩而立。张翠山仍是

空着双手,嘿嘿冷笑,说道:“都总镖头,你受人之禄,可曾

忠人之事?这二千两黄金,亏你有脸放在袋中。”

都大锦一张脸胀成了紫酱色,说道:“俞三侠不是已经到

了武当山?当他交在我们手中之时,他早便身受重伤,这时

候可也没死。”张翠山大怒,喝道:“你还强辩,我俞三哥从

临安出来时,可是手足折断么?”都大锦默然。

史镖头插口道:“张五侠,你到底要怎样,划下道儿来罢。”

张翠山道:“我要将你们的手骨脚骨折得寸寸断绝。”这句话

一出口,倏地跃起,飞身而前。史镖头举棍欲击,张翠山左

手一挥一掠,使出新学的那套武功,却是“天”字诀的一撇。

史镖头棍棒脱手,倒撞下马。祝镖头待要退缩,却哪里来得

及?张翠山顺手使出“天”字的一捺,手指扫中他腰肋,砰

的一声,将他连人带鞍,摔出丈余。原来祝镖头双足牢牢钩

在鞍镫之中,但张翠山这一捺劲道凌厉之极,马鞍下的肚带

给他一扫迸断,祝镖头足不离镫,却跌得爬不起来。

都大锦见他出手如此矫捷,一惊之下,提缰催马向前急

冲。张翠山转身吐气,左拳送出,却是“下”字诀的一直,拍

的一声,已击中他的后心。都大锦身子一晃,他武功可比祝

史二镖头高得多了,并不摔下马来,恼怒之下,正欲下马放

对,突然间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他脚下一

个踉跄,吸一口气,只觉胸口又有热血涌上,虽是要强,却

也支持不住,双膝一软,坐倒在地。

镖行中其余三名青年镖师和众趟子手只惊得目瞪口呆,

哪敢上前相扶?

张翠山初时怒气勃勃,原想把都大锦等一干人个个手足

折断,出一口胸中恶气,待见自己随手一掌一拳,竟将三个

镖师打得如此狼狈,都大锦更身受重伤,不禁暗暗惊异,自

己事先丝毫没想到,这套新学的二十四字“倚天屠龙功”竟

有如此巨大威力。心中这么一喜,便不想再下辣手,说道:

“姓都的,今日我手下容情,打到你这般地步,也就够了。你

把囊中的二千两黄金,尽数取将出来救济灾民。我在暗中窥

探,只要你留下一两八钱,我拆了你的龙门镖局,将你满门

杀得鸡犬不留。”最后这两句话是他听都大锦转述的,这时忽

然想到,随口说了出来。

都大锦缓缓站起,但觉背心剧痛,略一牵动,又吐出一

口鲜血。史镖头却只受了些皮肉外伤,自知决非张翠山的对

手,嘴头上再也不敢硬了,说道:“张五侠,我们虽然受了人

家的镖金,但这一趟道中出了岔子,须得将金子还给人家。再

说,那些金子存在临安府镖局子中,我们身在异乡,这当口

哪里有钱来救济灾民啊。”

张翠山冷笑道:“你欺我是小娃娃吗?你们龙门镖局倾巢

而出,临安府老家中没好手看守,这黄金自是随身携带。”他

向镖队一行人瞧了几眼,走到一辆大车旁边,手起一掌,喀

喇喇几声响,车厢碎裂,跌出十几只金元宝来。

众镖师脸上大变,相顾骇然,不知他何以竟知道这藏金

之处。原来张翠山年纪虽轻,但随着众师兄行侠天下,江湖

上的事见得多了。他见这辆大车在烂泥道中轮印最深,而三

名青年镖师眼见都大锦中拳跌倒,并不上前救助,反而齐向

这辆大车靠拢,可想而知车中定是藏着贵重之物,眼见黄金

跌得满地,冷笑几声,翻身上马,径自去了。

适才这件事做得甚是痛快,料想都大锦等念着家中老小,

不敢不将这二千两黄金拿来救济灾民。张翠山一面赶路,一

面默想那二十四字中的招数变化。他在那天晚上依样模学,只

觉得师父所使的招数奇妙莫测而已,岂知一经施展,竟具如

斯神威,真比捡获了无价之宝还要快活十倍,然一想到俞岱

岩生死莫测,不自禁的又是一声长叹。

大雨中连接赶了几日路,那青骢马虽然壮健,却也支持

不住了,到得江西省地界,忽地口吐白沫,发起烧来。张翠

山爱惜牲口,只得缓缓而行。这么一来,到得临安府时已是

四月三十傍晚。

张翠山投了客店,寻思:“我在道上走得慢了,不知都大

锦他们是否回了镖局?二哥和七弟不知落脚何处?我已跟镖

局子的人破了脸,不便径去拜会,今晚且上镖局去一探。”

用过晚膳,向店伴一打听,得知龙门镖局坐落在里西湖

畔。他到街上头了一套衣巾,又买一把杭州城驰名天下的折

扇,在澡堂中洗了浴,命待诏理发梳头,周身换得焕然一新,

对镜一照,俨然是个浊世佳公子,却哪里像是个威扬武林的

侠士?借过笔墨,想在扇上题些诗词,但一拿到笔,自然而

然的便写下了那“倚天屠龙”的二十四字,一笔一划,无不

力透纸背,写罢持扇一看,自觉得意,心道:“学了师父这套

拳法之后,竟连书法也大进了。”轻摇折扇,踱着方步,径往

里西湖而去。

此时宋室沦亡,临安府已陷入元人之手。蒙古人因临安

是南宋都城,深恐人心思旧,民恋故君,特驻重兵镇压。蒙

古兵为了立威,比在他处更是残暴,因此城中十室九空,居

民泰半迁移到了别处。百年前临安城中户户垂杨、处处笙歌

的盛况,早已不可复睹。

张翠山一路行来,但见到处是断垣残瓦,满眼萧索,昔

年繁华甲于江南的一座名城已几若废墟。其时天未全黑,但

家家闭户,街上稀见行人,唯见蒙古骑兵横冲直撞,往来巡

逻。张翠山不欲多惹事端,一听到蒙古巡兵铁骑之声,便缩

身在墙角小巷相避。

往昔一到夜晚,便是满湖灯火,但这时张翠山走上白堤,

只见湖上一片漆黑,竟无一个游人。他依着店小二所言途径,

寻觅龙门镖局的所在。

那龙门镖局是一座一连五进的大宅,面向里西湖,门口

蹲着一对白石狮子,气象威武。张翠山远远便即望见,慢慢

走近,只见镖局门外湖中停泊着一艘游船,船头挂着两盏碧

纱灯笼,灯光下依稀见有一人据案饮酒。张翠山心道:“这人

倒有雅兴!”只见镖局外悬着的大灯笼中没点燃蜡烛,朱漆铜

环的大门紧紧关闭,想是镖局中人都已安睡。

张翠山走到门前,心道:“一个月之前,有人送三哥经这

大门而入,却不知那人是谁?”心中一酸,忽听得背后有人幽

幽叹了口气。

这一下叹息,在黑沉沉的静夜中听来大是鬼气森森,张

翠山霍地转身,却见背后竟无一人,游目环顾,除了湖上小

舟中那个单身游客之外,四下里寂无人影。张翠山微觉惊讶,

斜睨舟中游客,只见他青衫方巾,和自己一样,也是作文士

打扮,朦胧中看不清他的面貌,只见他侧面的脸色极是苍白,

给碧纱灯笼一照,映着湖中绿波,寒水孤舟,冷冷冥冥,竟

不似尘世间人。但见他悄坐舟中,良久良久,除了风拂衣袖,

竟是一动也不动。

张翠山本想从黑暗处越墙而入镖局,但见了舟中那人,觉

得夜逾人垣未免有些不够光明正大,于是走到镖局大门外,拿

起门上铜环,当当当的敲了三下。静夜之中,这三下击门声

甚是响亮,远远传了出去。隔了好一阵,屋内无人出来应门。

张翠山又击三下,声音更响了些,可是侧耳倾听,屋内竟无

脚步声。他大是奇怪,伸手在大门上一推,那门无声无息的

开了,原来里面竟没上闩。他迈步而入,朗声道:“都总镖头

在家么?”说着走进大厅。

厅中黑沉沉地并无灯烛,便在此时,忽听得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