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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398 字 4个月前

一声响,

大门竟然关上了。

张翠山心念一动,跃出大厅,只见大门已紧紧闭上,而

且上了横闩,显是屋中有人。张翠山嘿嘿冷笑,心想:“闹甚

么玄虚?”索性便大踏步闯进厅去。

一踏进厅门,只听得前后左右风声飒然,共有四人抢上

围攻。张翠山斜身跃开。黑暗中白光微闪,见这四人手中都

拿兵刃。他一个左拗步,抢到了西首,右掌自左向右平平横

扫,拍的一声,打在一人的太阳穴上,登时将那人击晕,跟

着左手自右上角斜挥左下角,击中了另一人的腰肋。这两下

是“不”字诀的一横一撇。他两击得手,左手直钩,右拳砰

的一“点”,四笔写成了一个“不”字,登时将四名敌人尽数

打倒。

他不知暗伏厅中忽施袭击的敌手是何等样人,因此出手

并不沉重,每一招都只使上了三分劲力。第四个给他一

“点”中拳的敌人退出几步,喀喇一响,压碎了一张红木椅子,

喝道:“你如此狠毒,下这等辣手,是男儿汉大丈夫便留下姓

名。”张翠山笑道:“我若真施辣手,你哪里还有命在?在下

武当张翠山便是。”那人“咦”的一声,似乎甚是惊异,说道:

“你当真是武当派的张五……张五……银钩铁划张翠山?可不

是冒名罢?”

张翠山微微一笑,伸手到腰间摸出兵刃,左手烂银虎头

钩,右手镔铁判官笔,两件兵刃相交一击,呛啷啷一阵响亮,

爆出几点火花。

这火花一闪之间,张翠山已看清眼前跌倒的四人身穿黄

色僧衣,原来都是和尚。那四个僧人中有两个人面向着他,也

见到了他的相貌。张翠山见这两个僧人满脸血污,眼光中流

露出极度的怨毒,真似恨不得食己之肉、寝己之皮一般,奇

道:“四位大师是谁?”

只听一个僧人叫道:“这血海深仇,非今日能报,走罢!”

说着四僧站起身来,往外便走,其中一人脚步踉跄,走了几

步,摔倒在地,想是给张翠山击得重了。两个僧人返身扶起,

奔出厅外。

张翠山叫道:“四位慢走!甚么血海……”话未说完,四

个僧人已越墙而出。

张翠山觉得今晚之事大是蹊跷,沉思半晌,想不出一个

所以然来,怎么龙门镖局之中竟埋伏着四个和尚?自己一进

门便忽施突袭,又说甚么“血海深仇”?心想:“此事只有询

问镖局中人,方能释此疑团。”提声又问:“都总镖头在家么?

都总镖头在家么?”大厅空旷,隐隐有回声传来,但镖局中竟

无一人答应。

他心道:“决不能都睡得死人一般。难道是怕了我,都躲

了起来?又难道是人人出去避难,镖局中没了人?”当下从身

边取出火折晃亮了,见茶几上放着一枝烛台,便点亮蜡烛,走

向后堂,没走得几步,便见地下俯伏着一个女子,僵卧不动。

张翠山叫道:“大姐,怎么啦?”那女子仍是不动。张翠山扳

起她肩头,将烛台凑过去一照,不禁一声惊呼。

只见这女子脸露笑容,但肌肉僵硬,早已死去多时。张

翠山手指碰到她肩头之时,已料到这女子或许已死,然而死

人脸上竟是一副笑容,黑夜中斗然见到,禁不住吃了一惊。他

站直身子,只见左前柱子后又僵卧着一人,走过去一看,却

是个仆役打扮的老者,也是脸露傻笑,死在当地。

张翠山心中大奇,左手从腰间拔出虎头钩,右手高举烛

台,一步步的四下察看,但见东一个、西一个,里里外外,一

共死了数十人,当真是尸横遍地。恁大一座龙门镖局,竟没

留下一个活口。张翠山行走江湖,生平惨酷的事也见了不少,

但蓦地里见到这等杀灭满门的情景,禁不住心下怦怦乱跳,只

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不住抖动,原来手臂发战,烛火摇晃,

映照得影子也颤栗起来。

他横钩悄立,心中猛地想起了两句话:“路上若有半分差

池,我杀得你龙门镖局满门鸡犬不留。”眼前龙门镖局人人皆

死,显是因都大锦护送俞岱岩不力之故,寻思:“那人下此毒

手,皆因三哥而起,由此推想,他该当是三哥极要好的朋友。

此人本领既高出都大锦甚多,又知此行途中可能会遇上凶险,

然则他何不亲自送来武当?三哥仁侠正直,嫉恶如仇,又怎

能和这等心如蛇蝎之人交上朋友?”越想疑团越多,举步从西

厅走出。烛光下只见两个黄衣僧人,背靠墙壁,瞪视着自己

露齿而笑。

张翠山急退两步,按钩喝道:“两位在此何事?”只见两

个僧人一动也不动,这才醒悟,原来两人也早死了,突然心

下一凉,叫道:“啊哟,不好,血海深仇,血海深仇……”适

才那四名僧人说甚么“你如此狠毒,下这等辣手,是男儿汉

大丈夫便留下姓名。”又说:“这血海深仇,非今日能报。”看

来龙门镖局这笔数十口的血债,都要写在自己头上了。当时

自己不明就里,不但亲报姓名,还露出仗以成名的银钩铁划

兵刃。那四名黄衣僧人却是甚么来历?

适才自己出手太快,只使了“不”字诀的四笔,便将四

僧一一击倒,没来得及察看对方武功家数,但四僧扑击时劲

力刚猛,显是少林派外家的路子。都大锦是少林子弟,这些

少林僧多半是应龙门镖局之邀前来赴援的,却不知俞二哥和

莫七弟到了何处,师父命他们前来保护龙门镖局的老小,怎

地以二哥之能,还是给人下了手去?

张翠山沉吟半晌,解开了若干疑团,寻思:“这四名少林

僧一去,少林派自非找上我不可,但此事总有水落石出的一

日,真凶到底是谁,少林武当两派联手,决无访查不出之理。

这里一切且莫移动,眼下是找到二哥和七弟要紧。”吹灭烛火,

走到墙边,一跃而出。

人未落地,突听得呼的一声巨响,一件重兵刃拦腰横扫

而来,跟着听得有人喝道:“张翠山,躺下了。”张翠山人在

半空,无法闪避,敌人这一击又是既狠且劲,危急之中,伸

左掌在敌人兵刃上一按,一借力,轻轻巧巧的翻上了墙头,这

一招乃是“武”字诀中的一“戈”,正所谓:“差池燕起,振

迅鸿飞,临危制节,中险腾机”,当千钧一发之际,转危为安。

他在无可奈何中行险侥幸,想不到新学的这套功夫重似崩石,

轻如游雾,竟绝不费力的便化解了敌人雷霆般的一击。他左

足踏上墙头,右手的判官笔已取在手中,敌人适才这拦腰一

击,刚猛劲狠,实是不可轻视的好手。

那出手袭击之人见张翠山居然能如此从容的避开,也是

大出意料之外,忍不住“咦”的一声,喝道:“好小子,当真

有两下子。”

张翠山左钩右笔,横护前心,钩头和笔尖都斜向下方,这

一招叫做“恭聆教诲”,乃是与武林前辈对敌之时的谦敬表示。

对方如此蓦地里出手,张翠山若不是无意间跟师父学了一套

从书法中化出来的武功,早已腰断骨折,身受重伤,他心中

虽然气恼,但谨守师训,对武林好手不敢失礼。

黑暗中但见墙下一左一右分站两名身穿黄袍的僧人,每

人手中都执着一根粗大禅杖。左首那僧人将禅杖在地下一顿,

当的一声巨响,说道:“张翠山,你武当七侠也算是江湖上的

成名人物,如何行事这等毒辣?”

张翠山听他直斥己名,既不称“张五侠”,也不叫一声

“张五爷”,心头有气,冷冷的道:“大师不问情由,不问是非,

躲在墙下偷偷摸摸的忽施袭击,这也算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吗?

素闻少林派武功驰名天下,想不到暗算手段也另有独得之

秘。”

那僧人怒吼一声,横挺禅杖,跃向墙头,人未到,杖头

已然袭到。张翠山但觉一股劲风点至胸口,当下虎头钩一带,

封住了禅杖的来势,判官笔疾点而出,当的一声,笔尖斜砸

杖身。那僧人只觉手臂一震,竟尔站不上墙头,重又落在地

下。但此招一交,张翠山只觉双臂发麻,原来这僧人膂力奇

大,当下喝道:“两位是谁,请通法号!”

右首那僧人缓缓的道:“贫僧圆音,这是我师弟圆业。”张

翠山倒垂钩笔,拱手道:“原来是少林派‘圆’字辈的两位大

师,小可久仰清名,不知有何见教?”

圆音说话似乎有气没力,呼呼喘急,说道:“这事关少林

武当两派的门户大事,贫僧师兄弟乃少林派的小辈,没份说

甚么话,只是今日既撞上了这件事,只想请问,龙门镖局男

女数十口,还有我两个师侄,都死在张五侠手下。常言道人

命关天,如何善后,要请张五侠的示下。”他说话似乎辞意谦

抑,其实咄咄逼人,为人显是比圆业厉害得多。

张翠山冷笑道:“龙门镖局中的命案是何人所为,小可也

正大感奇怪。大师一口咬定是小可下的毒手,可是大师亲眼

所见么?”圆音叫道:“慧风,你来跟张五侠对质。”

树丛后走出四名黄衣僧人,正是适才在镖局中给张翠山

一招“不”字诀击倒的四僧。那法名慧风的僧人躬身道:“启

禀师伯,龙门镖局数十口性命,还有慧通、慧光两位师弟,都

是……这姓张的恶贼下的手。”圆音道:“你们可是亲眼所见?”

慧风道:“确是亲眼所见,若不是弟子等四人逃得快,也都已

死在这恶贼的手下。”圆音道:“佛门弟子可不能打诳,此事

关连我少林和武当两大门派,你千万胡说不得。”慧风双膝跪

地,合十说道:“我佛在上,弟子慧风所云,实是真情,决不

敢欺蒙师伯。”圆音道:“你将眼见的情景,一一说来。”张翠

山听到这里,从墙头上飘身而下。

圆业只道张翠山要加害慧风,挥动禅杖疾向他头颈间扫

去。张翠山头一低,抢步上前,已转到了慧风身后。圆业一

击不中,按着这伏魔杖的招数,本当带转禅杖,回击张翠山

的肩头,但他此时已站在慧风身后,禅杖若是回转,势须先

击到慧风,一惊之下,硬生生的收住禅杖,喝道:“你待怎地?”

张翠山道:“我要仔仔细细的听一听,听他说怎生见到我

杀害镖局中人。”

慧风眼见张翠山欺近自己身旁,相距不过两尺,他只须

手中兵刃一动,自己立时丧命,虽有两位师伯在旁,却也相

救不及,但他心中愤怒,竟是凛然不惧,朗声说道:“圆心师

叔在江北接到都大锦师兄求救告急的书信,当即派慧通、慧

光两位师兄星夜启程赴援,其后又传来号令,命弟子带同三

名师弟,赶来龙门镖局。我们一进镖局,慧光师兄就说今夜

恐有强敌到来,命我们四人埋伏在东边照墙之下应敌,又说

小心别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不可随便走动。”圆音道:

“后来怎样?说下去!”

慧风道:“天黑之后没多久,便听得慧通师兄呼叱喝骂,

与人在后厅动手,接着他长声惨呼,似乎身受重伤。我忙奔

过去,只见他……他……已然圆寂,这姓张的恶贼……”

他说到这里,霍地站起,伸着手指,直点到张翠山的鼻

尖上,跟着道:“我亲眼见你一掌把慧光师兄推到墙上,将他

撞死。我自知不是你这恶贼的敌手,便伏在窗上,只见你直

奔后院杀人,接着镖局子的八个人从后院逃了出来,你跟踪

追到,伸指一一点毙,直至镖局中满门老少给你杀得精光,你

才跃墙出去。”

张翠山一动也不动的站住,慧风讲得口沫横飞,许多水

珠都溅到他脸上。他既不闪避,也不出手,只冷冷的道:“后

来怎样?”

慧风愤然道:“后来么?后来我回至东墙,和三位师弟商

量,都觉你武功太强,我们四人敌你不过,只有瞧瞧情形再

说。哪知等不了多久,你居然又破门而入,这次却是指名道

姓的找都总镖头来着。我们四人明知是送死,却也要跟你一

拚。我问你姓名,你不是自报名号,叫做‘银钩铁划张翠

山’么?我初时还不能相信,只道你名列‘武当七侠’,不该

做出这等杀人不眨眼的邪恶勾当来,但你自露兵刃,那难道

是假的么?”

张翠山道:“我自报姓名,露出兵刃,此事半点不假,你

们四位确也是我出手打倒。但你再说一遍:这镖局中数十口

的命案,确是你亲眼瞧见我姓张的所干!”

便在此时,圆音衣袖一挥,将慧风身子带起,推出数尺,

森然道:“他便再说一遍,要教这位名震天下的张五侠无可抵

赖。”他挥袖将慧风推开,是使他身离险地,免得张翠山恼怒

之下,突然间杀人灭口,那可是死无对证了。

慧风道:“好,我便再说一遍,我亲眼目睹,见到你出掌

击死慧光、慧通两位师兄,见到你出指点死镖局的八个人。”

张翠山道:“你瞧清楚了我的面貌么?我是穿这一身衣服么?”

说着晃亮火折,在自己脸上照一照。慧风瞪视着他的面容,狠

狠地道:“你就是穿这身衣服,长袍方巾,不错,你那时左手

拿着一把折扇,这把折扇,现下你插在头颈里啦。”

张翠山恼怒如狂,不知他何以要诬陷自己,高举火折,走

上两步,喝道:“你有种便再说一遍,杀人者便是我张翠山,

不是旁人!”

慧风双眼中突然发出奇异的神色,指着他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