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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394 字 4个月前

来算不了甚么,只是

你中掌后使力太多,寒毒攻心,治起来多花些功夫。”指着张

无忌问道:“这孩子是谁?”

常遇春道:“师伯,他叫张无忌,是武当派张五侠的孩子。”

胡青牛一怔,脸蕴怒色,道:“他是武当派的?你带他到

这里来干甚么?”常遇春于是将如何保护周子旺的儿子逃命,

如何为蒙古官兵追捕而得张三丰相救等情一一说了,最后说

道:“弟子蒙他太师父救了性命,求恳师伯破例,救他一救。”

胡青牛冷冷的道:“你倒慷慨,会作人情。哼,张三丰救的是

你,又不是救我。你见我几时破过例来?”

常遇春跪在地下,连连磕头,说道:“师伯,这个小兄弟

的父亲不肯出卖朋友,甘愿自刎,是个响当当的好汉子。”胡

青牛冷笑道:“好汉子?天下好汉子有多少,我治得了这许多?

他不是武当派倒也罢了,既是名门正派中的人物,又何必来

求我这种邪魔外道?”常遇春道:“张兄弟的母亲,便是白眉

鹰王殷教主的女儿。他有一半也算是本教中人。”

胡青牛听到这里,心意稍动,点头道:“哦,你起来。他

是天鹰教殷白眉的外孙,那又不同。”走到张无忌身前,温言

道:“孩子,我向来有个规矩,决不为自居名门正派的侠义道

疗伤治病。你母亲既是我教中人,给你治伤,也不算破例。你

外祖父白眉鹰王本是明教的四大护法之一,后来他自创天魔

教,只不过和教中兄弟不和,却也不是叛了明教,算是明教

的一个支派。你须得答允我,待你伤愈之后,便投奔你外祖

父白眉鹰王殷教主去,此后身入天鹰教,不得再算是武当派

的弟子。”

张无忌尚未回答,常遇春道:“师伯,那可不行。张三丰

张真人有话在先,他跟我说道:“胡先生决不能勉强无忌入教,

倘若当真治好了,我武当派也不领贵教之情。’”

胡青牛双眉竖起,怒气勃发,尖声道:“哼,张三丰便怎

样了?他如此瞧不起咱们,我干么要为他出力?孩子,你自

己心中打的是甚么主意?”

张无忌知道自己体内阴毒散入五脏六腑,连太师父这等

深厚的功力,也是束手无策,自己能否活命,全看这位神医

肯不肯施救,但太师父临行时曾谆谆叮嘱,决不可陷身魔教,

致沦于万劫不复的境地。虽然魔教到底坏到甚么田地,为甚

么太师父及众师伯叔一提起来便深痛绝恶,他实是不大了然,

但他对太师父崇敬无比,深信他所言决计不错,心道:“宁可

他不肯施救,我毒发身死,也不能违背太师父的教诲。”于是

朗声说道:“胡先生,我妈妈天鹰教的堂主,我想天魔教也是

好的。但太师父曾跟我言道,决计不可身入魔教,我既答允

了他,岂可言而无信?你不肯给我治伤,那也无法。要是我

贪生怕死,勉强听从了你,那么你治好了我,也不过让世上

多一个不信不义之徒,又有何益?”

胡青牛心下冷笑:“这小鬼大言炎炎,装出一副英雄好汉

的模样,我真的不给他医治,瞧他是不是跪地相求?”向常遇

春道:“他既决意不入本教,遇春,你叫他出去,我胡青牛门

中,怎能有病死之人?”

常遇春素知这位师伯性情执拗异常,自来说一不二,他

既不肯答应,再求也是枉然,向张无忌道:“小兄弟,明教虽

和名门正派的侠义人物不是同道,但自大唐以来,我明教世

世代代都有英雄好汉。何况你外祖父是天鹰教的教主,你妈

妈是天鹰教堂主,你答应了我胡师伯,他日张真人跟前,一

切由我承担便是。”

张无忌站了起来,说道:“常大哥,你心意已尽,我太师

父也决不会怪你。”说着昂然走了出去。常遇春吃了一惊,忙

问:“你到哪里去?”张无忌道:“我若死在蝴蝶谷中,岂不坏

了‘蝶谷医仙’的名头?”说着转身走出茅屋。

胡青牛冷笑道:“‘见死不救’胡青牛天下驰名,倒毙在

蝴蝶谷‘牛棚’之外的,又岂止你这娃娃一人?”

常遇春也不去听他说些甚么,急忙拔步追出,一把抓住

了张无忌,将他抱了回来。

常遇春气喘吁吁的道:“胡师伯,你定是不肯救他的了,

是不是?”胡青牛笑道:“我外号叫作‘见死不救’,难道你不

知道?却来问我。”常遇春道:“我身上的伤,你却肯救的?”

胡青牛道:“不错。”常遇春道:“好!弟子曾答应过张真人,

要救活这位兄弟,此事决计不能让正派中人说一句我明教弟

子言而无信。弟子不要你治,你治了这位兄弟罢,咱们一个

换一个,你也没吃亏。”

胡青牛正色道:“你中了这‘截心掌’,伤势着实不轻,倘

若我即刻给你治,可以痊愈。过了七天,只能保命,武功从

此不能保全。十四天后再无良医着手,那便伤发无救。”

常遇春道:“这是师伯你老人家见死不救之功,弟子死而

无怨。”

张无忌叫道:“我不要你救,不要你救!”转头向常遇春

道:“常大哥,你当我张无忌是卑鄙小人么?你拿自己的性命

来换我一命,我便活着,也是无味之极!”

常遇春不跟他多辩,解下腰带,将他牢牢缚在椅上。张

无忌急道:“你不放我,我可要骂人啦!”见常遇春不理,便

把心一横,大骂:“见死不救胡青牛,当真是如笨牛一样,连

畜生也不如。”胡青牛听他乱骂,也不动怒,只是冷冷的瞧着

他。

常遇春道:“胡师伯,张兄弟,告辞了。我这便寻医生去!”

胡青牛冷冷的道:“安徽境内没一个真正的良医,可是你七天

之内,未必能出得安徽省境。”常遇春哈哈一笑,说道:“有

‘见死不救’的师伯,便有‘岂不该死’的师侄!”说着大踏

步出门。

胡青牛冷笑道:“你说一个换一个,我几时答应了?两人

都不救。”随手拿起桌上的半段鹿茸,呼的一声,掷了出去,

正中常遇春膝弯穴道。常遇春咕咚一声,摔倒在地,再也爬

不起来了。

胡青牛走将过去解开张无忌身上绑缚,抓住了他双手手

腕,要将他摔出门去,由得他和常遇春一起自生自灭,张无

忌大叫:“你干甚么?”寒毒上冲头脑,晕了过去。

十二针其膏兮药其肓

胡青牛一抓到张无忌手腕,只觉他脉搏跳动甚是奇特,不

由得一惊,再凝神搭脉,心道:“这娃娃所中寒毒十分古怪,

难道竟是玄冥神掌?这掌法久已失传,世上不见得有人会使。”

又想:“若不是玄冥神掌,却又是甚么?如此阴寒狠毒,更无

第二门掌力。他中此寒毒为时已久,居然没死,又是一奇。是

了,定是张三丰老道以深厚功力为他续命,现下阴毒已散入

五脏六腑,胶缠固结,除非是神仙才救得活他。”当下又将他

放回椅中。

过了半晌,张无忌悠悠醒转,只见胡青牛坐在对面椅中,

望着药炉中的火光,凝思出神,常遇春却躺在门外草径之中。

三人各想各的心思,谁也没有说话。

胡青牛毕生潜心医术,任何疑难绝症,都是手到病除,这

才博得了“医仙”两字的外号,“医”而称到“仙”,可见其

神乎其技。但“玄冥神掌”所发寒毒,他一生之中从未遇到

过,而中此剧毒后居然数年不死而缠入五脏六腑,更是匪夷

所思。他本已决心不替张无忌治伤,然而碰上了这等毕生难

逢的怪症,有如酒徒见佳酿、老饕闻肉香,怎肯舍却?寻思

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妙法:“我先将他治好,然后将他弄死。”

可是要将他体内散入五脏六腑的阴毒驱出,当真是谈何

容易。胡青牛直思索了两个多时辰,取出十二片细小铜片,运

内力在张无忌丹田下“中极穴”、颈下“天突穴”、肩头“肩

井穴”等十二处穴道上插下。那“中极穴”是足三阴、任脉

之会,“天突穴”是阴维、任脉之会,“肩井穴”是手足少阳、

足阳明、阳维之会,这十二条铜片一插下,他身上十二经常

脉和奇经八脉便即隔断。人身心、肺、脾、肝、肾,是谓五

脏,再加心包,此六者属阴:胃、大肠、小肠、胆、膀胱、三

焦,是谓六腑,六者属阳。五脏六腑加心包,是为十二经常

脉。任、督、冲、带、阴维、阳维、阴跷、阳跷,这八脉不

属正经阴阳,无表里配合,别道奇行,是为奇经八脉。

张无忌身上常脉和奇经隔绝之后,五脏六腑中所中的阴

毒相互不能为用。胡青牛然后以陈艾灸他肩头“云门”、“中

府”两穴,再灸他自手臂至大拇指的天府、侠白、尺泽、孔

最、列缺、经渠、大渊、鱼际、少商各穴、这十一处穴道,属

于“手太阴肺经”,可稍减他深藏肺中的阴毒。这一次以热攻

寒,张无忌所受的苦楚,比之阴毒发作时又是另一番滋味。灸

完手太阴肺经后,再灸足阳明胃经、手厥阴心包经……

胡青牛下手时毫不理会张无忌是否疼痛,用陈艾将他烧

灸得处处焦黑。张无忌不肯有丝毫示弱,心道:“你想要我呼

痛呻吟,我偏是哼也不哼一声。”竟是谈笑自若,跟胡青牛讲

论穴道经脉的部位。他虽不明医理,但义父谢逊曾传过他点

穴、解穴、以及转移穴道之术,各处穴位他倒是知之甚详。和

这位当世神医相较,张无忌对穴道的见识自是肤浅之极,但

所言既涉及医理,正是投合胡青牛所好。胡青牛一面灸艾,替

他拔除体内的阴毒,一面滔滔不绝的讲论。

张无忌听在心中,十九全不明白,但为了显得“我武当

派这些也懂”,往往发些谬论,与他辩驳一阵,胡青牛详加阐

述,及至明白“这小子其实一窍不通,乃是胡说八道”,已是

大费了一番唇舌。可是深山僻谷之中,除了几名煮饭煎药的

僮儿以外,胡青牛无人为伴,今日这小孩儿到来,跟他东拉

西扯的讲论穴道,倒也颇畅所怀。

待得十二经常脉数百处穴道灸完,已是天将傍晚。僮儿

搬出饭菜,开在桌上,另行端一大盘米饭青菜,拿到门外草

地上给常遇春食用。

当晚常遇春便睡在门外,张无忌也不出声向胡青牛求恳,

临睡时自去躺在常遇春身旁,和他同在草地上睡了一夜,以

示有难同当之意。胡青牛只作视而不见,毫不理会,心中却

暗暗称奇:“这小子果是和常儿大不相同。”

次日清晨,胡青牛又以半日功力,替张无忌烧灸奇经八

脉的各处穴道。十二经常脉犹如江河,川流不息,奇经八脉

犹如湖海,蓄藏积贮,因之要除去奇经八脉间的阴毒,却又

为难得多。胡青牛潜心拟了一张药方,却邪扶正,补虚泻实,

用的却是“以寒治寒”的反治法。张无忌服了之后,寒战半

日,精神竟健旺了许多。

午后胡青牛又替张无忌针灸。张无忌以言语相激,想迫

得他沉不住气,便替常遇春施治,那知胡青牛理也不理,只

冷冷的道:“我胡青牛那‘蝶谷医仙’的外号,说来有点名不

副实,“仙”之一字,何敢妄称?旁人叫我‘见死不救’,我

才喜欢。”

其时他正在针刺张无忌腰腿之间的“五枢穴”,这一穴乃

足少阳和带脉之会,在同水道旁一寸五分。张无忌道:“人身

上这个带脉,可算得最为古怪了。胡先生,你知不知道,有

些人是没有带脉的?”胡青牛一怔,道:“瞎说!怎能没有带

脉?”张无忌原是信口胡吹,说道:“天下之人,无奇不有,何

况这带脉我看也没多大用处。”

胡青牛道:“带脉比较奇妙,那是不错的,但岂可说它无

用?世上庸医不明其中精奥,针药往往误用。我著有一本

《带脉论》,你拿去一观便知。”说着走入内室,取了一本薄薄

的黄纸手抄本出来,交给了他。

张无忌翻开第一页来,只见上面写着:“十二经和奇经八

脉,皆上下周流。唯带脉起小腹之间,季胁之下。环身一周,

络腰而过,如束带之状。冲、任、督三脉,同起而异行,一

源而三歧,皆络带脉……”跟着评述古来医书中的错误之处,

《十四经发挥》一书中说带脉只四穴,《针灸大成》一书说带

脉凡六穴,其实共有十穴,其中两穴忽隐忽现,若有若无,最

为难辨。张无忌一路翻阅下去,虽然不明其中奥义,却也知

此书识见不凡,于是就他指摘前人错误之处,提出来请教。

胡青牛甚是喜欢,一路用针,一路解释,待得替他带脉

上的十个穴道都刺过了金针,让他休息了片刻,说道:“我另

有一部《子午针灸经》尤是我心血之所寄。”从室内取了一部

厚达十二卷的手书医经出来。

胡青牛明知这小孩不明医理,然他长年荒谷隐居,终究

寂寞。前来求医之人虽然络绎不绝,但人人只赞他医术如神,

这些奉承话他于二十年前便早已听得厌了。其实他毕生真正

自负之事,还不在“医术”之精,而是于“医学”大有发明

创见,道前贤者之所未道。他自知这些成就实是非同小可,却

只能孤芳自赏,未免寂寞。此时见这少年乐于读他著作,隐

隐有知己之感,便将自己的得意之作取出以示。

张无忌翻将开来,只见每一页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写满了

蝇头小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