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张财发带了小儿子来“望山头”,四大娘很快的站起来。
(溶入)张财发带了一些礼物来;二毛钱的线粉,一尾咸鱼。
小宝快活得好象一条雪天的小狗。
老通宝扯着张财发到一棵大樟树下坐下。
财发带笑地问:
(字幕)“通宝,你卖茧子呢,还是自家作丝?”
通宝毫不迟疑的回答:
(字幕)“当然卖茧子!”
张财发拍着大腿叹了一口气,忽然站起来,指着村外的茧行。
村外那一片秃头桑林后面,耸露出来茧行的风火墙。
张财发说:
(字幕)“你的茧是采了,可是今年茧行不做生意,——十八路反王下
了凡,李世民还没出世,天下不太平,茧行不开秤。”
老通宝禁不住笑了,也站起来说:
(字幕)“你又讲说书场里的没正经话了,这样鸡蛋硬的茧,还怕没人
要吗?”
财发摇头,要说又停止。老通宝看破了他的意思,拍着胸脯说:
(字幕)“放心,你做中的两笔钱,一定本利还清!”
张财发点头,两人向前走去。
三一 农家的稻场
(字幕)可是,今年到乡下来的不是茧行的行贩,而只是逼债的债主和
催粮的差役。
(摇)农家稻场,一个农民垂头丧气地从镜头前走过。
三二 六宝家稻场
(摇)六宝家前稻场,索债人正在和陆福庆争执,福庆没办法地说:
(字幕)“茧行不开秤,哪儿来的钱?就请你收了茧子吧!”
债主不肯,扭住福庆不放;六宝上去劝解。
三三 路旁农家
(溶入)另一农民与催粮的差役们争执的场面。
老通宝经过,失望和焦急的表情,叹气,走。(摇)路上,有几家农民
已经在准备“行灶”和丝车。
三四 老通宝家门口
老通宝和阿四等正在商量,老通宝跺了一脚,忿忿地:
(字幕)“不卖茧了,自家作丝!卖茧子,本来是洋鬼子兴出来的。”
四大娘忍不住了,站起身来,挑战一般的:
(字幕)“毛五百斤茧,你有几部丝车?”
四大娘忿忿地走进屋去,在溪边洗农具的多多走进来说:
(字幕)“早依了我,扣住二十担叶,只看一张洋种多么好!根生蚕坏
了,倒卖了三洋一担的叶!”
老通宝听到根生,又气得跳起来。阿四紧了紧腰带,没办法地:
(字幕)“茧又不能当饭吃,债又逼紧了,出了蛾子怎么办?黄道士说
无锡开了秤,去卖卖看也好。”
老通宝虎起了脸,作一个要说话的姿势,可又觉得没有话可说,茫然地
望着塘路上的那些茧行。
三五 塘路上茧行连岸
那些茧行,依旧关着门。
一条柴油小轮船,很威严地从茧行后面驶出来,拖着三条大船。
岸边,满河平静的水立刻激起了波浪,一条乡下船激荡得好象在荡秋千,
船上的人指着小轮船骂。(淡出)
三六 溪口
(字幕)第二天,终于——
(淡入)赤膊船,阿四和多多将茧子一担担地搬下去;老通宝用芦席将
茧子盖好;多多撑篙。
三七 无锡茧厂内外部
(溶入)茧厂内的“烘床”。(特写)工人在烘床旁上下交换一担担的茧。
(溶入)茧厂前面,贴在柱上的通告:
今日市价:改良种每担三十五元,土种每担廿元,双宫薄皮一概不收。
拥挤不堪的卖茧人,排得密密层层的茧篰。
一隅。老通宝一行,多多拼命地挤上去。
称茧处。老通宝的茧子被拣出了许多,争执。
秤手的脸,傲然。
老通宝的脸,屈从。
多多的脸,愤怒。
三八 溪口
(溶入)赤膊船靠岸,阿四扶了带病的老通宝;阿多背了拣剩的八九十
斤的茧子。
岸上,来看热闹的人很多,看着样子就有些失望,一乡人上前问老通宝。
(特写)老通宝垂头丧气地:
(字幕)“还说什么!十二三分的蚕花,还卖不到叶本,真真天也变了!”
乡人纷纷耳语,失望,抱怨,六宝奔回去。
父子三人在人丛中慢慢地走。
三九 老通宝家蚕房
(溶入)阿四和四大娘扶着老通宝经过蚕房,到里面去;多多在屋角放
下茧子,揩汗茫然注视着地上。突然,好象看见了什么。
俯身拾起大蒜头。
(特写)长了许多叶瓣的大蒜头。
(特写)多多头苦笑。
将大蒜头捏作一团,无目的地望后面走。
四○ 溪边
多多走到杨柳树下,站定。太阳赫然地照在他的头上。他茫然地望着对
溪。
对溪,根生在地上工作,荷花采了一篮蚕豆回来。
多多用力地将大蒜头掷入溪中。
(俯瞰)镜平的溪水上,画出了一圈圈的波纹,渐渐扩大? .一轮轮
的? .(淡出)
上海二十四小时
一 一件小事情
下午四时,大都会的动脉跳动得最剧烈的时候。
在马路上,汽车接连着电车,电车接连着汽车,象春风里的小街,——
雄狗嗅着雌狗的尾巴,跟着去。从摩天大楼的顶上往下望:是成两条直线相
对着爬行的蚂蚁的阵。
这时候一家外资创办的纱厂里正在忙碌。那儿是永远忙碌着的。
原动机的电流通着,大大的轮轴牵引着皮带无休无止地循环着走。
纺车底下坐着一排女工,每一个人的手都在机械地动作。紧张的脸,微
笑的脸,带着忧郁性的贫血的脸。
皮带盘底下的拾纱的孩子。——据说孩提是人生的“黄金时代”,而这
些童工的“黄金时代”就是在拾纱的工作里消磨的。
突然——
迅速旋转的皮带上出现了一件衣服,猛烈急剧地抛上空间,接着有一声
尖厉的惨叫,在沉重的机轮声中发出。
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一个童工受伤了。
全场的工人在这时候象机器煞了车,立刻拥上来,围住了那受伤倒地的
孩子。孩子面色惨白;满地的血。
“三十九号轧伤了!”
“三十九号轧伤了!”
大家慌乱地叫着。人丛里又钻进一个年轻的女工。她蓦地蹲下去,抱住
那受伤的羔羊,悲唤着:
“弟弟!弟弟!”
工厂的空气变得惨厉起来。在这骚乱中,管理员带着医生泰然地跑进来
了。医生看着那孩子的伤处。
“不要紧吧?”一个流泪的女工的脸,惴惴地看着医生。
可是医生不说话,他的头轻轻地摇着。
二 买办和太太
这是一位华贵漂亮的绅士,纱厂的买办周先生。
他正在听电话。电话筒里传过来工头的小心说话的声音,报告着工厂里
轧伤了一个童工的事情。这报告使买办的脸上掠过一阵愠怒的神色。——他
不高兴听这些。
“这也用得着报告吗?自己不小心,有什么好说的!”
这样回答了,便把听筒一搁。只顾自己悠然地翻看着报纸上的戏目广告:
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公映没有?
象想着了什么得意的事情似的,买办忽然笑了。接着就打电话。
这电话是接到买办的公馆里去的。买办太太娇慵地躺在床上,一手轻轻
抚摩着驯顺地躺在她旁边的叭儿狗,一手拿起了几上的电话听筒。
电话机里的买办的声音:“今天总该没有先约了吧,我的太太!我们去
看电影怎么样?”
太太想一想,扭动一下身体,娇媚地对着电话筒说:
“嗯,不行,今天李太太约我到她家里去打牌。”
轻轻地把电话筒搁下。女仆替她端上鸡汁来。
三 人与狗的命运
世界原只有一个,生活在这世界上的人却被不可知的命运支配在两个绝
对不同的圈子里。——天垂垂晚了,纱厂里放工的信号响过以后,这厂里的
人就潮汛似的从门内流了出来;买办周先生是由摩托车载着他,买了许多高
价的糖果回公馆看他的太太去了(这时候太太刚好起床);几百几千的男工
女工都拖着个倦怠的身体回到他们的茅棚里休息去;那受伤的孩子,也由他
的姊姊和几个工人帮着带着回家了。
所谓“家”,是一间小小的阁楼。做小贩的老陈正在预备烧晚饭,门外
一阵骚扰,他的受伤的弟弟被抬了进来。意外的不幸在老陈的心里猛击了一
拳,人是慌张得失态了。
“怎么一回事?怎么一? .?”
张皇地问;妹妹的带哭的告诉,最后一句是:
“医生说? .不中用? .了。”
悲哀,忧伤,愤怒,这时候集中在两人的心里。就让他这样死吗?好歹
得请个医生瞧瞧。可是钱呢?从口袋里摸索出来的只够吃大饼!——两个人
用可怜的眼色互相顾望。
“你好好地看护他,我到你嫂嫂那儿去拿几块钱来。”
老陈坚决地说了这几句,就出去了。
老陈的女人是在周公馆做女佣的(老陈的妹妹和弟弟能到那纱厂里去工
作,就是他们嫂嫂的介绍)。他一直就跑到周公馆去。他从他的女人那里拿
了五六块钱,可是他在周公馆里看到了一个伤心的景象。——一个兽医院的
收账员向买办太太收账:一头叭儿狗的医药费就化了三十块大洋。
“瞧!人家的狗子生病都花那么多钱哩!”
老陈和老陈的女人望着那买办太太和收账员的背影,沉默着,象两个兀
立的石像。
四 老鼠的教训
七点钟,黄昏悄悄地把这大都市笼罩住了。
有了钱,老陈就请医生给弟弟诊视了一次。医生走后,老陈望望那僵卧
在床上的孩子,凄然自语:
“有的人穿好的,吃好的,玩好的,连狗子生病也化几十块钱去医;我
们呢?? .”
这样说着,站在旁边的老赵深深地感动了;他上前一步,紧握着老陈的
手,两人都簌簌地落下了热泪。老赵和老陈他们是同住在一个屋子里的,只
隔着一道板壁。他受过中等以上的教育,他用功念过书;可是到了社会上,
他在学校里所得的知识、学问完全无用,他失业了,长时间地在穷困里受熬
煎。他每天跑出去找工做,每天晚上都是空着双手回来,在门上加上一笔,
——这是他失望的记号,现在这记号已经要计不清它们的数目了;可是工作
还是找不到。老陈的话每一个字都刺在他心上,这好象正是横在他心里吐不
出来的牢骚;于是他感动,他的眼泪再也禁不住簌簌地落下来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里,老陈的富于刺激性的话老是纠缠着他的脑神经。在
一瞥间,他忽然看见啤酒箱上有一只宵行的老鼠正在偷他的吃剩的晚餐——
山芋,看见了人,一下子就迅速地溜走了。看着这情景,从那为了饥饿而窃
食的鼠子上,他忽然如有所悟,独自个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世界上竟容不下好人吗?这世界上竟容不下好人吗?”
于是象决定了什么计划似的,一横心;可是一种自谴的心绪接着苦恼了
他,这精神上的矛盾又叫他歇斯底里地哭泣起来了。
经过若干时候以后,老赵终于揣了一把凿子在怀中,关了灯,带着宵行
的鼠子似的心情,向夜的街头闯去。
五 大上海之夜
上海是不夜的城!晚上八点钟过后,各种淫靡佚乐的生活就会接着开始。
按摩院、妓院里的浪笑、牌声;在大餐间里调情的绅士淑女;电影院里
的情侣? .
在一家高等的西餐室里,坐着许多摩登体面的男女,其中有一对:男的
就是我们的买办周先生,女的就是——不,女的可不是买办的太太;太太说
过今晚李太太约她去打牌,所以他约了一个美丽的小姐在一块儿晚餐。
买办愉快地吃着,用那么温文大方的姿势。可是小姐只略略吃了一点。
他看着她。
“怎么不吃呀?”男的说。
“刚才有一处应酬。”女的回答。
这么着,男的一手捉住了那白嫩的手腕:“交际好广阔!”被夸赞的女人
就做一个娇媚的姿态,笑了。
从大餐室出去以后,他们被汽车送到大上海戏院的门口,两人在人流中
跑了进去。
同一个时间,在跑狗场里,买办太太却正同一个健康漂亮的青年沉醉在
赌博的游戏当中。李太太好象本来就没有约过她打牌。
狗在圈子里赛跑,一回,两回,三回? .
欧仆忙碌地来去在他们的旁边,买票,领钱。有一个时候赢了,笑着;
有一个时候输了,撕了票,拿出钱来再买。
时候在这种紧张的空气里仿佛走得特别快,——十二点钟过了。
在最后一次赌博胜利的狂欢中,买办太太和青年离开了跑狗场。? .经
过一段小小的时间的间隔,这一对男女的影子出现在舞场里了。
灯光幻成了薄明的轻纱,音乐起奏,一对一对的男女搂着舞了起来;穿
着雪亮的皮鞋的脚旋律地移动。
舞完了,舞客暂时回归自己的座位。
买办太太刚和青年坐下,她媚人的目光忽然接触着两道男性的炯炯的目
光,立刻电也似的吸住了。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一点也没错:那炯
炯的目光所属的是买办周先生,他旁边坐着一位摩登的姑娘。——嗬!他们
也来了?
虽然买办和太太两个人的心里都怀着鬼胎,带几分意外的惊慌,可是神
态上大家都勉强镇定了。
很快地,太太拉了那个青年跑到买办的面前,介绍着:
“这位是上海著名的体育家,短跑健将李先生,这是? .”
买办赶快站起来,拉了那摩登小姐,向太太介绍:
“这位是xx大学皇后顾小姐。”
莞尔的微笑;两对人的握手;三十度的鞠躬。
音乐再奏,太太和短跑健将搂抱着旋舞到场中去了。大学皇后大有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