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
地笑着,向买办看看,却拉邻座的一个朋友用旋律的步子滑向人丛中去。这
里剩下了买办一个。
于是,无可奈何的烦闷苦恼着这位文明人的心了。他独自坐着,眼睛却
尽随着那说是“跟李太太打牌”而带了男友在酣适地跳舞的太太的舞步打回
旋。象一匹沙漠中的骆驼,买办只觉得眼前是一片无边的空虚、荒漠? .
最后,买办终于抱着一颗凄酸寂寞的心儿离开了舞场。
六 生活的剪影
在同一个时间的不同的世界里,人们的活动是如此不同的。当买办周先
生回到公馆的时候——
受伤的童工在痛苦不堪地呻吟,他的生命已经到了“生”的悬崖的边际,
只要一翻身,就堕入“死”的谷中去了。
老陈对于垂死的弟弟的情形,自然看得很明白;可是他有力量把弟弟从
“生”的崖际拉回来吗?非但这办不到,为了第二天的生活,就是他要在这
特殊情形底下暂时留一天在家里看守弟弟也不可能的:这时候,老陈是正冒
着夜半寒风,在那灯光惨淡的小菜场里,做他以铜元为单位的小生意。
看守着受伤的童工的只有老陈的妹妹一个。而她为了日以继夜的连续的
疲劳,现在正沉入一个反常的梦境。在她的梦里,世界变得非常美丽,一间
小小的房子里,到处开着好看的花朵,——屋顶上,地上,一切的家具上;
人呢,一家子都是好好的,快乐,开心,用不着流着汗做苦工,弟弟当然也
不受伤;在她处女的心里偶然想到老赵的可爱处,老赵就会衣冠楚楚地从空
间飞下来,送给她温柔热情的微笑。
而实在这时候老赵正在买办公馆的墙外徘徊。
偷食的老鼠在诱惑着他的心,饥饿在壮着他的胆,他终于影子似地闪进
买办公馆去。——他做生平第一次卫道者所痛恶的“堕落”的行动了。
这以后不久,倦游归来的太太已经倚在青年的怀里被汽车送回公馆,预
备去寻她的好梦。而刚从好梦中醒来的老陈的妹妹,却不能不跟着那些女工
开始到厂里去流她们的血汗。
夜快尽了。
七 贼
买办太太有点儿慵倦,需要安息了;却不见了一件睡衣。找,找不到;
她在地下发见了泥泞的脚印:着了贼。
于是,房子里起了小小的骚乱:太太嗔怒着怪买办不好,翻首饰箱看失
去了什么;买办睡眼惺松地起了床,责骂女仆不管事;老陈的老婆站在旁边
发愕,满脸是惊慌的表情? .
太太打电话到巡捕房。接着巡捕房派来了侦探。
“一共少了多少东西?”
“一件睡衣,一只镶着宝石的别针。是昨晚二点钟以后失窃的。”
这么问着,侦探就去察看地下那哈叭狗儿正在嗅着的脚印。再向着太太:
“除了仆人,近几天可有别的可疑的人到这儿来过?”
太太想着,她的眼睛忽然就发火地盯着陈妈,要用眼光一下子把她盯死
似的。
“对啦,一定和她有关系!”太太对侦探说,指点着陈妈,“昨天傍晚,
她的男人在门房里和她鬼鬼祟祟地谈话。”
“对啦!”太太的话没有错!于是侦探带着陈妈,“到行里去讲话”了。
到行里去,“讲话”虽然由你,信不信可是他们的主意。你说没偷东西
吗?他说混账,你做了贼,还敢抵赖?!反正穷人都不是好东西,要关起来
治一治。这是规矩!——老陈昨晚跟老婆在周公馆的门房说话是真的,这就
是十分之十的重大嫌疑。于是陈妈被胁迫着带他们到小菜场里,把老陈抓了。
——“到行里去”,关起来治一治。
陈妈侥幸没坐牢;太太吩咐停生意。
八 太阳底下的秘密
是早晨七八点钟的时候,太阳光又朗朗地照着这热闹的都市了。
据说一切秘密的行动或犯罪的事情,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在这里我们
却要介绍一点太阳底下大白天里的秘密。
老赵作贼当然是犯罪的事情。说也奇怪,老赵对自己的犯罪虽然不免有
点儿惭愧,可也有点儿高兴。“犯罪”的人原是因为“受罪”受得太多了才
去犯的;穷人在走投无路当中,往往只有“犯罪”才可以救自己的性命。老
赵穷困到这个样子,犯了一次罪却使他精神也活泼了许多。早上第一件工作
自然是上当铺把睡衣和别针换了钱。家里有饿着肚子的人,要钱的信不知来
过几多封了,现在得汇三五块钱回去,这就上邮局。肚子里的恐慌得解决。
还有呢?哦!老陈的弟弟太可怜了,受了伤没钱请医生;穷人的苦是只有穷
人能了解的,他老赵既然有钱,还不帮助一下吗?手头还剩有两块钱,他就
把这两块钱请了个医生给老陈的弟弟诊治去。
嗬!好家伙!居然拿偷来的钱慷慨做好人,这是“犯罪”的行径!可惜
这行径没有被买办或买办太太看见,要不然他还能够这样“逍遥法外”吗?
自然,买办和太太都不会看见老赵的:他们永远不会在一起。这时候太
太在公馆里睡得正甜蜜。而买办这时候也正在纱厂里忙碌着办公。——半点
钟以前,买办还被召到纱厂的大班的公馆里。那大班鼻子底下留着一撮小胡
须,矮矮的,是一种“异国情调”的人;态度庄严,凛凛然的,似乎比买办
更神气。而买办在他面前却显得非常谦卑恭顺了。
大班说:“北方一带近来已恢复了战前的状态,可是上海和长江流域的
营业还是不行,这是你的责任呀!”
这教训的语调买办听着并不生气。“是,是!”嘴巴子里尽“是”着,心
里想着替大班推广营业的妙计。——现在这妙计是已经得到大班的同意,回
到厂里来实行了。
这时候买办正忙碌着:指挥着厂里的职员,把所有的纱包上原来的招纸
揭去,再贴上另一张新的招纸。——招纸上皇皇地印着:“完全国货。”
由于买办的忠心,这许多标明“完全国货”的外国纱包,不久就会源源
不绝地流进国货市场,再流到购买者(当然是中国人)的手里去。可是谁知
道这里面会有秘密的“妙计”呢?
九 不连累别人
时间一秒一分向前爬。受伤的童工的生命越过越短促了。
身子直僵僵地躺着,一动也不动;胸口却剧烈地起落;喉咙象拉风箱似
的,困难而迫促的呼吸;眼睛半张半闭,眼珠子不知到哪儿去了,剩下一线
灰色的眼白。
被买办公馆歇了生意的病孩的嫂嫂坐在旁边,瞧着这情景,心里象有什
么在一针一针用力刺。
老赵的医生是请来了,可是医生只看了看躺着的孩子,半句话也不说,
失望地摇了几下头就走了。
孩子的神色越看越不对,似笑非笑的,半睁着眼。老陈的女人瞧着急了,
喊救命似的叫着:“弟弟,弟弟!”
叫吧,可是叫破了喉咙也没用;弟弟一翻眼就落了气。
嫂嫂伏在尸首上哭得仰不起头来。站在床边一语不发、陪着流泪的,是
刚才请了医生来的老赵。
屋子里的空气沉闷到象要炸裂。远远的汽笛声报告着时候已经正午。老
陈的女人悲哀地昂起头来,她想着:死者的姊姊还在厂里淌着汗做工哩,这
一家子的命运? .
默默地流着泪的老赵忽然出声了,问老陈的妻:
“他的哥哥怎么不回来?”
“他?”老陈的妻睁大了眼睛,象头上着了个炸弹,“天不生眼的!昨
晚买办家里失了窃,偏说是他? .把他抓进牢里去了。”接着她又幽灵似的
独白着,“一个死,一个在牢里,? .一家都完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
这么说着的时候,老赵的面色忽然起了突变:一阵子通红,一阵子又变
得铁青;汗涔涔地从头上流下来。他不想偶然做了一次“宵行的老鼠”,竟
累着了自己的朋友。他深深地苦闷着,他觉得有一种巨大的暴力在蹂躏着他
的灵魂。
老陈的女人惊疑地看着他。他狂暴地叫:
“那东西是我拿的,那东西!我不能连累你们,我去自首!我去自首!”
她蓦然从惊异中领悟到这事情的内幕时,老赵已经象失了人性一般,向
门外狂奔去了。
一○ 平凡的一天
两个钟头以后。糊里糊涂地被关在监牢里的老陈正在焦灼着,暴躁着,
忽然狱卒押了老赵进牢里来。他惊奇地望望老赵,老赵却向他微笑着过去了。
他正疑惑:老赵怎么也被抓了进来?而另一个狱卒却忽然进来,把自己释放
了。
一只逃出樊笼的小鸟似的,老陈飞奔着回家。
老陈的女人看见她的男人忽然回来,她觉得惊疑,也感了到一丝宽慰;
可是她想到丈夫被释放的原因,老赵高叫着“我去自首”以后狂奔着出去的
情景在脑际迅速闪过,她又感动得突然哭泣起来。
老陈的眼睛正死死地盯在那张小床上,他的失去了生命的弟弟的躯壳,
僵直地挺在那里;床上燃着两支香。香烟袅袅地向空间升,升,升化到人目
看不见;老陈的心却老是跟着往下沉,沉,沉? .
时间平凡地过了一天,——四点钟了。
大都会的动脉依然剧烈地跳动。买办太太又起了床,喝着鸡汁,心里想
着怎么狂欢地消磨这一夜?
汽车,洋楼,女人,消魂的舞? .
失业,受伤,坐牢监,死? .
每天,每天,昼昼夜夜循环着。上海永远是那么热闹,灿烂,辉煌。可
是黄浦江里天天有被抛弃的垃圾,贫民窟里也天天有被榨干的人渣。
脂粉市场
(此剧本由王素萍根据影片整理而成)
(字幕)妇女职业解放,谁都知道是个重要问题;同时谁又都感到它的
进程中,有许多困苦和阻碍。
本剧所描写的,只不过是抽象的一件从妇女生活、男女平权,一直到由
奋斗而寻求出路,给我们一个有力的启示。
一
大都市的一条马路上。
寒冷寂静的冬夜里,某大都市的一条马路,丁字街口。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值勤的巡警漫步在路边,四处张望。
两辆有人乘坐的黄包车从远处驶来。
寥寥可数的行人,穿长袍戴围巾的,穿中式衣衫戴毡帽的,缩着肩膀,
横穿马路,匆匆而过。
“砰!砰!”
两声枪响划破午夜的宁静。
黄包车夫环顾左右,加快步伐奔跑。
惊慌失措的行人沿街奔跑。
“嘟—!嘟—嘟—!”警笛声更增加了恐怖的气氛。
拥挤的人群,仍在拼命逃奔。
几个行人从左侧马路进入,他们手足无措,你推我撞。
马路上,万丰地毯公司的门房。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背着墙,痛苦地
皱着眉头,双手捂着肚子,全身蜷缩一团。
笛声中,一青年男子同巡警先后来到受伤者的身旁,人们逐渐围过来。
巡警附身问:“打在什么地方了?你叫什么? .?”
李铭义痛苦地:“我叫李铭义。”
巡警:“家住什么地方?”
李铭义:“第五排路? .里五号。”
巡警边问边往本上记着。
围观的人们用充满同情的目光望着李铭义。
观者之一:“他要你的皮包,你就让他拿去,他就不会打你一枪啦。”
李铭义伤感地:“唉,这些钱不是我的。唉——要是我的,我早就让他
拿去了。这是我替公司里收帐来的款子。”
人们敬重地点头。
另一巡警朝人群走来,他分开众人。
巡警粗暴地:“哎,闪开!闪开!”
他走到圈子中央看见李铭义:“你干什么?”
围观者之一:“他被枪打坏了。”
巡警:“打坏了?喂,你住哪儿呀?嗯?”
另一巡警:“你快去打个电话给医院,叫他派一部车子来呀。”
他冲出人群,迅速跑去。
(字幕)一个忠实的收帐员尽职牺牲。
二
医院里。安静的病房。
一位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在病床前失望地沉思。
他低头凝视着刚刚闭目逝去的李铭义。
两个年轻的女护士悄悄走向病床,她们一左一右,默默拉起白床单,盖
住了死者的面孔。
医生缓缓走出病房。
护士甲面壁悲伤。
护士乙站在床头不语。
医生走出门外,护士递上病历本,医生取笔写了几行,签上名,交给护
士。
护士悄悄返回病房。
医生略停片刻,转回身取下挂在门口的病人姓名卡片。
走廊另一端。死者的妹妹翠芬及其妻搀扶着她们的母亲,慢慢走来。李
母五十左右,满带病容。媳妇虽年轻,但是一个苍白瘦弱的女子。唯有妹妹
翠芬美丽健康,红苹果般的双颊,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的忧虑和焦急。
他们穿戴朴素,一望而知是社会上的劳动阶层。
李母左右环顾了一下:“是这里吗?”
她们看见站在病房门口的医生,向他走来。
翠芬焦虑地:“大夫,怎么样啦?”
大夫无言以对,沉默不语。
母女三人注视着大夫的表情,从他的沉默中感到了灾难性的残酷的现
实。
(特写)她们充满绝望、恐惧、悲痛的面部表情。
她们哀伤的悲泣声。
她们哭喊着奔到病房里,趴在病床上号哭着。
护士默默守候在旁。
(字幕)不生产的她们,怎样维持这无穷的岁月。
三
李家。
一双女人的胖手举着一本房租帐。
(特写)房租收入明细帐,李铭义名下空着三个月,无收款记录。
这是李家的二房东在催房钱。她,三十来岁,身材肥胖,门牙凸出,满
脸横肉,两眼露着凶光,戴着一副大耳环,穿一件滚着花边的丝绒旗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