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什么,人都死啦。”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左手供着的祥林的半尺高的
小牌位和成了灰色的白布孝帏。
“老天爷跟穷人作对,今年桕子又是小年。”婆婆继续唠叨,把篮子里
勒下来的桕子一扬,“五六棵树,才这一点。”
老二拿起打火石来打了火,吸起烟来。
“怨什么,今年不好,明年就好啦。”
祥林的弟弟阿根牵着两只山羊回来,经过门口,牵到屋后去了。
“看,阿根快长大了,”卫老二找到了题目,“他今年十五?”
“十六啦。”
“那就对。大婶,十六岁不算小,我看,也该给他成家啦,要是你有意
思? .”
婆婆爆发似的:“还提这个。饭还吃不上,还娶媳妇,祥林死的时候借
的那笔棺材钱,越滚越大? .”
老二的那双小眼睛望屋后睃了一眼,把条凳拉近一点,低声地:
“嗳,大婶,不从她(用嘴向屋后努了一下)身上打打主意?”
老太婆抬起头来,想了一下,站起来,望后屋大声地:
“喂,怎么的,还不去打水,天快暗了。”
祥林嫂提了水桶出去。老二望着她的背影,看她走远了之后说:
“年纪还轻,长相也不坏,? .”喷了一口烟,停住。
“你有什么主意?”
“主意倒有。后山贺家坳里,有个贺老六,上个月托我给他找一个老婆,
深山野坳,哪家姑娘肯嫁呀,他说,‘二婚头’也可以。? .”
老太婆开门见山:“肯出多少?”
老二正要答话,阿根进来了。叫了一声二哥,坐下了。
老太婆看见他不讲,催他:
“怎么,噤了口啦。”
“数目不小,八十吊。”
“八十吊?”
“唔,大数目。你是精明人,可以算一算。给阿根订门亲,财礼算它四
十吊,够体面了,还掉二十吊棺材钱,办喜事用十吊,不是还剩? .
“要一百吊,最少,九十。”
老二笑了。“唉,真是人心不足,荒年乱世,哪有这么好的买卖啊。又
不是黄花闺女,”把烟管在凳脚上敲了几下,站起来:
“那就算了。我又没有一个钱好处。”打算走的样子。
老太婆一把将他拉住:“你,讲话算数?”
“嘿,我老二哪一次骗过你呀。”
阿根插进来:“妈,卖地?”
“你别管。”将他支使开。
老二嘴上挂着奸笑,对阿根:“不卖死的,卖活的,卖了给你娶媳妇儿,
好吗?”摸摸他的头。
老太婆鬼鬼祟祟地:“要是讲定了她不肯,? .”
“不肯?那就抢亲。老规矩。(拍拍胸)有我。”
人影和脚步声,祥林嫂提了水回来了。
老二:“好,就这么办。(出门,有意讲给祥林嫂听)可是,借的那笔棺
材钱,得早点还咯,中人不好做。”
阿根望望祥林嫂,又看看他母亲的脸色。
(溶入)
三
晚饭后,祥林家后进小屋,祥林嫂正在收拾碗筷,阿根轻轻地进来。外
面秋蛩之声,月光如水。
“嫂嫂。”
她吓了一跳:“阿根,还不睡?”
阿根稚气地作出一种秘密的神气:“他们要来抢咯。”
“抢?抢什么?”
“抢亲,抢你? .”
“阿根,谁说的?”
“方才卫老二跟妈说,卖了你,? .给我? .”
“当真?”祥林嫂紧张起来,“你? .”
“嗳,讲定了,卖到山坳里去,八十吊。”
祥林嫂面色大变,放下手里的活:“你不? .骗我?? .”
“谁骗你呀,人家好心,告诉你? .”
祥林嫂失神似的坐下。阿根正要讲下去,? .
“阿根!”老太婆在前面叫了。阿根匆匆走出。
四
前屋,油灯下,老太婆低声对阿根说:“方才二哥讲的话,不许说,懂
吗?订了亲,开春就给你娶过来。? .”
阿根有点害臊,低下了头。
(摇过)门背后,祥林嫂在听。紧张、恐惧和思虑的表情,看见老太婆
站起身,连忙退回。
(溶入)
五
后屋,月光下,祥林嫂痴呆地站着,(推近至半身)她在流泪。
(音乐)
她终于下了决心。很快地回身,收拾了几件衣服,包好,听听前面已经
睡静,轻轻地拔开门闩,出去。回头看了一眼,拔步跑去。
(溶入)
六
路上,月光下,祥林嫂在荒路上奔跑,远远的犬吠声。
她终于跑到了到镇上去的“官路”。
(淡出)
第二章
七
(淡入)黎明,靠近鲁镇的路边,一条小溪流过路旁。祥林嫂又倦又饿,
伏在溪边河埠上,用手掬起一些水来,洗了洗面,拍了拍昨夜跌扑中沾在衣
服上的泥土。
一群鸭子在水上游过。
她茫然。
路边摆豆腐摊的阮大嫂拿了一些做豆腐的工具到河边来洗,走到埠边,
看见有人蹲在那边不动,有点奇怪。因为她既不在打水,又不在洗东西。
“让一让。”她说,瞟了一眼。“咦,你不是? .祥林嫂?”
祥林嫂一怔,反射地想逃走,看见是阮大嫂,连忙招呼。
阮大嫂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已经看出几分意思来了。低声地:“怎
么的,逃出来的?”
祥林嫂点了点头,求救的表情,哭了。阮大嫂催她:“说呀,哭什么?”
祥林嫂用袖子揩了一把眼泪,诉述:
“卫老二? .串通了婆婆,? .要卖掉我,? .卖到山坳里去。? .”
阮大嫂吃惊,有点同情:“卖你?”
“嗯,祥林,死了还没有半年? .”
祥林嫂抽搐着,二人沉默了一会,阮大嫂说:
“那,怎么办?逃了出来? .”
祥林嫂求救似地望着她。阮大嫂忽然想起似的,说:“唔,试试看,前
天听鲁家四太太说,她家里要一个帮工? .”
祥林嫂眉间开朗了一些,似乎绝处逢生。
“鲁家四太太? .?”
“谁不知道啊,鲁镇上,鲁四老爷家。好,试试看,我陪你去。? .”
拉起祥林嫂,阮大嫂继续说,“先去喝碗豆浆,梳梳头,换件衣服。”
二人上来。阮大嫂用手遥指:
“就是那边,大墙门里。”
祥林嫂抬头远望。
八
镇上的鲁四老爷家远景。(推近)大门。(溶入)
鲁四老爷的书房。
壁上挂着朱拓的大“寿”字,摹陈抟老祖笔法。对联一边可以看出八个
字:“事理通达心气和平”,上一联是“品节详明德性坚定”。窗下案头是一
部残缺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录集注》之类。
鲁四老爷坐在太师椅里抽水烟,鲁四太太在折银锭,嘴里低声地念佛。
阮大嫂陪了祥林嫂进来。先向四老爷福了几福。
“四老爷,四太太。”阮大嫂用谄媚的口气说,“你们要用个女工,正好
有个人从乡下出来,带来请你试试看。”
四太太继续念着佛,将祥林嫂上下打量着。祥林嫂显然已经在阮大嫂家
里收拾了一下了: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四老爷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
一眼,忽然看到她头发上扎着白头绳,皱了皱眉,显然是讨厌她是个寡妇。
“她是我娘家的邻居,死了当家人,家里苦,出来跑人家,四太太你
看? .”阮大嫂絮叨地说。
四太太这时才停止了手里的工作,站起来,再仔细看,看她手脚壮大,
模样也还周正,决定用了。用不上劲的口吻:“好吧,留下来试试,就请你
阮大嫂作个保。”回头来,瞧见在门边张望的小丫头阿香,“阿香,带她们到
孔师爷那边去立个契。”回头对阮,“辛苦你,一切照老规矩。”
阮大嫂千恩万谢。
九
鲁家的帐房间。
帐房老孔指点着祥林嫂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十”字。
小丫头阿香、四太太的小儿子阿牛挤着看。
一○
鲁家后门。
祥林嫂跟在阮大嫂后面。后门口。
阮大嫂叮嘱:“好好地在这里做,要勤快。四太太烧香吃素,爱干净,
鲁镇上出了名的好人。”
祥林嫂尽点头。阮大嫂走了,又回头来说:
“要好好服侍牛官,他们家的命根子。”
(淡出)
第三章
一一
(淡入)鲁家,已经是冬天了。四老爷耽在靠椅上,愁眉苦脸,阿香在
给他捶背,四太太端了一炷香,从里面出来,插在窗口的香炉里,对天合十。
四老爷自言自语地:“天变了,快下雪了,天气一变,我的腰? .”用
手背捶自己的后腰部,对阿香,“这里,重一点。”
祥林嫂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桂圆汤出来,放在四老爷前面的茶几上。她在
这里做了一些时候,面色红润了,穿得干干净净。
四太太上好香,回到四老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念佛珠来,看了祥
林嫂一眼,说:
“去淘米吧,今天中饭早一点,老爷要去收租。”
“好。”祥林嫂随手把方才四太太吃过早餐的碗筷收拾了一下,下场。
四太太继续说:
“身体不好,就让老孔去收收算了,顶多也不过十来担谷子。”
四老爷反驳似的:“谁说十来担?帐上还有三十几担,重阳赖到冬至,
冬至赖到过年。这些穷鬼? .”(咳嗽)祥林嫂量了米,端着淘箩从窗口经
过,去淘米了。四太太看了她一眼,对四老爷:
“你说她寡妇,不好(得意地露出一点笑容)大家都说四老爷家用着了
人呢,手脚勤快,一个男人抵不过她,? .今年过年,可以不要添短工了。”
四老爷似笑非笑。忽然叫阿香:“叫老孔来,把帐薄算盘拿来。? .”
一二
小河边,祥林嫂正在淘米。
河对岸一个人影闪过,她没有注意到。
对岸是一个很小的村子,这个人看见祥林嫂,眼睛一亮,走近一些,半
个身子躲在一个稻草堆后面,张望,证实了果然是祥林嫂。这个人就是卫老
二。。他点了点头。
祥林嫂淘好米,站起来,忽然看到卫老二,立刻神色大变,仓惶回身就
走;卫老二想叫她,又住口,沿河跟着走。
祥林嫂愈走愈快。从一条叉路,阿香割了一篮地头上的青菜回来,看见
她在跑,在后面喊:
“祥林嫂,? .”
祥林嫂回头,拼命摇手对她示意,阿香不懂,跟上来。对岸卫老二止步,
点点头,晓得她是在鲁家了。
一三
鲁家后门口。
祥林嫂喘息未定,阿香好奇地跟在后面,似乎在问她。祥林嫂看见后面
没有人了,低声对阿香说:
“就是他,卫老二,? .”
“怕他什么,那? .”
“不是,他会出坏主意。”二人入内。
(溶入)
一四
鲁家全家吃中饭。祥林嫂还是惊魂未定,有紧张的神色,四太太看了她
一眼,她匆匆把饭菜摆好,下去。
四太太问阿香:“什么事情,她失魂落魄的。”
阿香:“碰到了熟人,就是她的堂房哥哥,说要? .”
四老爷眉头一皱:“对吧,我早说了,一定是逃出来的。”
四太太若无其事:“逃出来,怕什么?”
阿牛使劲夹了一大块肉,狼藉满桌,四老爷用筷子在他头上打了一下。
阿牛扁扁嘴,欲哭。
(溶入)(音乐)
一五
窗外,下雪。除夕晚上鲁家正在敬神祝福。
(溶入)
窗外的梅花开了。
(溶入)
一六
小河边,早春时节,祥林嫂正在淘米洗菜,一群鸭子游近她淘米的地方,
她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容,泼水将鸭子赶开。
远远的一只乌篷船靠了附近的岸,祥林嫂看了一看,面色变了。
船上的篷是全盖起来的。突然从里面跳出两个人来,一个是卫老二,另
一个是“山里人”的大汉子。卫老二奸笑地和山里人做了一个手势,那人一
跃上前,抱住她,把她扯进船里去了。祥林嫂正要大喊,尚未出声,卫老二
把一块高丽布手巾塞住了她的嘴巴。
接着,祥林母亲和阮大嫂从船里出来。
路上,阮大嫂有点为难的神气:“叫我怎么说呀?”
祥林母亲:“方才不是,卫老二教了你了?不怕。”
阮大嫂勉强地走。
船很快地从岸边撑开。
(溶入)
一七
鲁四老爷家。
阮大嫂和祥林母亲站在鲁四老爷夫妇前面,老孔站在门边,阮大嫂忸怩
地赔着笑脸:
“她就是祥林嫂的婆婆,她家里? .”对祥林母亲,“你说呀。”
祥林母亲倒很从容,她说:“回四老爷、四太太,实在对不起,开春了,
家里人手少,地上没有人,只有老的和小的,想接她回去,? .”
四老爷已经了然于心了,拼命抽烟,不理会。四太太望了阮大嫂一眼: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刚教会了,做熟了,忽然要走? .”
祥林母亲接上来:“早想来了,走不开。要是四太太中意她,春花下了
地,再叫她来? .”
四老爷说了:“算了,既然她婆家要她回去,让她走吧。”回头来望了一
眼老孔,“给她算算帐。”
祥林母亲十分高兴,连忙道谢。老孔上前一步:“方才我算了一算,一
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全存在帐房里,祥林嫂俭省,一个钱也没有用。”
四太太很机敏地:“今天? .?”
老孔:“二十三。”
四太太:“那,工钱算到上个月底。”
四老爷:“这是规矩,临时走了,我们要另外找? .”
老孔:“对对,这是天公地道? .”
祥林母亲想讲话,阮大嫂阻止了她。
四太太想起了似的:“老孔,走的时候看看她的包裹。别把东家的东西
拿走。哪一个用人不? .”
老孔赔笑:“当然当然,阿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