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做买卖,但是乡下人一个也没有走进去。林先生心
头一松,忍不住望着裕昌祥的伙计笑了一笑。这时有几个乡下人走到林家铺
子前面,其中一个青年居然上前一步,歪着头看那些挂着的洋伞。林先生不
放弃机会,立刻迎上去:“喂,阿弟,买把洋伞,便宜货,一块卖九角。看
看货色? .”
伙计连忙取下几把洋伞,撑开了一把,塞过去请买主看,流畅地说:“小
当家,你看,洋缎面子,实心骨子,晴天落雨,耐用好看,九角钱一顶,再
便宜没有了? .”
林先生加上一句,用下巴指指对面:“对面要卖一块钱一顶,货色还没
有这种好。你? .”
青年人想买了,回头望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又把手里的洋伞掂了
一掂。似乎说“买一把吧”,可是老头子立刻推开了:“阿大,你昏了、想买
伞,一船硬柴,只卖了三块钱,你娘等着买米回去,还买伞!”一把拉着他
走了。
站在旁边看的一个女人说了:“货色便宜,只是没有钱买。”
林先生不死心,对着已经走开的青年人喊:“喂,阿弟,你说多少?─
─再看看去,货色靠得住。”
老头子回头来说:“便宜,可是钱不够。”
林先生苦着脸,回身踱回到帐桌去。
通过伙计和徒弟的背影可以看到对面的裕昌祥,同样的只有人看,没有
人买。至于裕昌祥左右邻的生泰杂货店和万牲糕饼店,就连看的人也没有半
个。
这时候,林大娘急急忙忙地从内进出来了,走到门口,喊:“喂。”林先
生回过头来,看样子知道有什么非他回去不可的事了,站起来跟着进去。林
大娘低声地:“朱三太来了,她的那笔利息。”
二人进去。(划过)
六
林先生的内房。小商人的生活方式,也没有什么陈设。一张八仙桌,样
式不一的几把椅子。朱三太太五十多岁,一个小小的蓝布包放在桌上,满面
心事,似乎等了好久了。
林先生走近镜头,大娘跟在后面。林先生有意缓和空气:“朱三太,出
来买年货?对啊,今天‘年念三’? .(对大娘)泡杯茶。”
老婆子没有回答,郑重地打开她的蓝布手巾包,里面拿出一扣折子,抖
抖簌簌地递到林先生眼前,瘪嘴唇扭了几扭,正想说话,林先生完全懂得她
的来意了。一手接过折子,抢先说:“我晓得了,这笔利息,明天一准送到
府上。”
“林老板,(屈着手指算)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共三个月,三三
得九,是九块吧?过年等着用。不用送,让我带回去吧。”
林先生抓着头皮不作声。
“林老板,你不在乎这个小数目,要送灶,连买元宝的钱也没有? .”
林先生下了决心:“好好,你带了去吧,请等一等。“好象斗气似的,林
先生站起来,回到帐台里,打开抽斗,把现钱归并起来。
再回到内室,林先生把八块大洋、十角小洋、四十个铜板,交给了朱三
太。当他看见老太婆银洋铜板数了又数地包进那块蓝布手巾的时候,林先生
异想天开,又说了:“朱三太,你这条蓝布手巾太旧了,买块老牌麻纱手帕
去吧,我们有上好的洗脸毛巾,还有新年用的肥皂,? .照本钱卖,怎么样?”
“不要,不要,老太婆了,用不着。”她坚决地拒绝了,站起来,颤巍
巍地走了。
林大娘泡了茶出来,望着他,无言,看见他丈夫困窘之态,放下茶,问:
“走了?那笔利息? .”
“拼拼凑凑,给她了。(停一下)阎王债不止这一笔,数目小,可是拖
不得。譬如张寡妇的一百五,? .一共也得付十多块利息? .”
林大娘是贤惠的,看见丈夫焦急,轻声地说:“唉,把我那件灰鼠皮袄
去当了,凑一凑,反正也不穿? .”
林先生爆发似的:“当衣服?给人家知道了,这爿店还开得下去?”颓
然地坐下来,然后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口中低声念着:“二十四、二十五、
二十六──到二十六,放在四乡的帐大概可以收齐,? .(忽然感到不吉似
的)唉,寿生去收帐,几时回来?”
“快了吧。”大娘没有把握地说。
“要是帐收不扰,这几天不回来,明后天上海的收帐客人一到,怎么
办?”林先生仰天无语。
“天无绝人之路,不要急,你? .”林大娘照例一只手摸着心口安慰他。
林先生忽地站起来,下了决心似的:“再削价!裕昌祥卖九折,我卖八
五、八折,(咬牙忍痛)或者七五折,把存货抛出去,? .(回身走)就这
么办。”
林先生一股劲跑到铺子里去了。
七
徒弟用红笔把“照码九折”的“九”字圈掉,改成“八”字。
一群顾客围着林家铺子的柜台看货。
裕昌祥老板,睁着惊奇的眼,望着林家铺子。他的一个伙计走到他身边,
耳语,
老板点头无语,露出阴险的微笑。
同时,林先生却带着另一种谄媚的笑容,在对付他的老主顾:
“啊,长发哥,到清风阁去吃茶?小店大放盘,来看看,交易一点? .”
那位长发哥居然站住了,林先生摸出一盒“小联珠”来送上一支,还给
他点了火。
旁边,伙计正在和一个乡下大娘做买卖,柜头上放着一只已经捡好了的
洋瓷花面盆,一条毛巾,几块肥皂。伙计熟练地打着算盘:“一共一块一毛
七。真是再便宜没有了,市面上? .”
买主用手指着算盘,要他把“一毛七”的零头减去,伙计夸张地做了一
个姿势,然后表示下决心,把算盘上的“七”拨掉。
“好,巴结老主顾,零头去掉,一块一角。”
林先生好象也做成了一笔买卖,赔着笑:
“这个价钱实在不够本,可是老朋友,照办。(回头来对小徒弟)阿四,
倒杯茶来,(又对主顾)多照顾。请大嫂来看看,新年用的? .”
这时候,给林先生斡旋了那“封存东洋货”的商会余会长走过他的门口,
林先生连忙打招呼。余会长带着微笑,在柜台前站住。徒弟给方才做成的那
笔买卖包扎起来,林先生凑到余会长前面,正要讲话。余会长讲了:“如何?
(放低声音)四百块花得不冤枉吧。(林先生苦笑)可是,老弟。卜局长那
边,你也得点
缀点缀,他也不高兴也不好办。就是卜局长不生心,旁人也要去挑是非
呀!? .”
林先生吃了一惊,无语。
(溶入)晚上。伙计和徒弟正在上门板。
在保险灯下,林先生在翻阅帐簿,一只手习惯性地拨着算盘珠。
(帐簿特写)“人欠”项下,一片芝麻绿豆帐,可是移过去,在“欠人”
项下,单单“上海东升号”就是八百五十五元。林先生拉开抽斗,“钱板”
上有十五六块大洋,三四十只“八开”,和一堆铜板。
林老板陷于沉思中,一手抓头。(淡出)
八
(淡入,特写)一张从远处快速度推近的报纸,到特大,《新闻报》一
二八战争爆发。
(再拉开)学校里,一群学生争着看这张报纸。群情激昂。一个女学生
小李在向大家讲话。
(摇过)明秀穿着那件花格子棉袄,听着,眉宇之间也有些气愤。
九
市面上也显得有点不平静了。行人三三五五地在谈论。冷风刮过,“大
减价”的市招被吹卷,店门上冷冷清清。
一群人很快地在林家铺子门前经过。有人拿着才从杭州带到的报纸在讲
话。林先生觉得有些不对头,从帐台上跑向柜台,俯出半个身子,耸耳听。
一个闲汉陆和尚幸灾乐祸地起哄,几个闲人和小孩围着他听。林先生惶
急的脸,想跑出去问一问。只从扰攘的人声中听到陆和尚讲的一句话:“抢
了,抢得一塌糊涂。”
伙计对林先生:“强盗抢?”
林先生急了,对陆和尚:“阿陆,什么地方抢?”
“抢呀,烧呀,抢得一塌糊涂? .”陆和尚不得要领地说,又? .着半只
眼睛对林先生铺子里的花花绿绿的货色看了一眼。
小徒弟随口乱猜:“那一定是太保阿书抢的,他手下人多。”
林老板狠狠地问他:“谁说的?”小徒弟噤住了。
林老板望望对面铺子,裕昌祥的老板似乎也在发急,捻着鼠须,和三个
伙计商量。林老板忽然想起似的,对伙计:“今天是──二十五了?”
伙计点点头。
“那,寿生应该回来了。(停一停)不管帐收不收得齐,四乡跑一转,
也应该? .”又扳着手指算日子。
伙计安慰他:要抢,也抢湖州班,乡下地方,不会吧? .”
林先生心乱如麻,不自禁地吐露:“要是寿生有什么? .”他讲不下去
了。
对面,送报的人跑得很快,把一份老《申报》向裕昌祥柜台上一扔。林
老板这时候才感到要看一看报了,伸手招那送报的人,可是他已经跑过去了。
林老板对小徒弟:“阿四,去──”
话未完,明秀匆忙而又兴奋地跑进来了。
“爸爸,上海打起来了,十九路军? .,东洋人放炸弹,烧闸北? .”
知道不是强盗抢快班船而是上海打仗,林先生倒反而安心了,可是听到
“东洋人”这三个字,就不能不追问了。
“东洋兵放炸弹?你从哪里听来的?”
“报上,报上都登了,东洋人打上海,闸北烧光了。”
伙计凑上去:“不是说,强盗抢了塘栖快班?”
明秀摇摇头,象扑火的灯蛾似的跑到后面去了。
街上还是不平静,林老板坐又不是,立又不是,想讲话,又找不到对手,
看见对面生泰杂货店的老板金老广,倒是站在柜台外面指手画脚地讲得很起
劲。一队学生过来了,有男有女,正在沿街的墙上──甚至店家的招牌上贴
标语。
“废止内战!”
“拥护十九路军抗日!”
“对日实行经济绝交。”等等。
林大娘大概听了女儿的报告,气急败坏地奔出来了,问:
“上海打仗,当真?这里不会? .”林老板还没有回答,明秀后面跟着
出来,手里拿了一卷纸,跑到货柜里乱找一阵,回过头对小徒弟:“阿四,
红墨水,红墨水在哪里?”
阿四很熟悉地拿了一瓶新的红墨水给她,明秀接过来,头也不回地奔出
去了。
林大娘好不着急,嘴里喊:“阿囡,阿囡? .”跟不上两步,明秀已经
不见了。林老板茫然地望着街上,只见明秀举起那瓶红墨水,很快地加进那
群贴标语的学生中间去了。
陆和尚又经过门口,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喊道:“东洋飞机在大世
界丢了炸弹!人死了千千万万!”
生泰的一个小伙计居然也跟着大家喊,好象对林老板挑战:
“再卖东洋货,就是亡国奴!”
林老板脸色变了。
一○
晚上。内室。
林大娘在观音菩萨前面祷告,口中念念有词。
林先生反背着手,在房间里踱着,少顷。
小徒弟阿四闯进来:“先生,有人来了。”
林先生没有听清楚:“什么,寿生回来了?”
“不是,上海客人。”
林先生一愣,回头看见大娘在求神,连忙挥挥手:“店堂里请坐,我就
来。”
一一
(溶入)店堂里。保险灯下。林先生恭恭敬敬地擦火柴给上海客人点上
了一支“小联珠”。然后,故作从容地说:“顶多再等一两天,? .寿生收帐
回来,一定,一定? .”
客人毫不客气地:“林老板,无论如何请你帮忙,你是明白人,不会不
知道,上海开了火,说不定明天后天火车就会断,我也不得不今晚上就动身
回去,一两天,这个局面谁也保不定。(喷了一口烟)林老板,请你今天晚
上一定把帐款付清,我明天一早就走。”
“不是我不想清帐,实在是? .寿生收帐没有回来。老兄特别帮忙? .”
客人面色一板,打断他的话:“不要这样说,我要请你帮忙,我也是吃
人家的饭,没有办法,今天一定请你结清了。”
林老板低声下气:“不瞒你说,店里实在没有现款。”
“笑话笑话,大老板,场面上人,别太客气了,林老板。我不愿意伤和
气,好来好往,你今晚上不算清这笔帐,我只好坐等,对不起。”
林先生欲言无语,沉默了一阵。上海客人作坐等的打算了,把围脖除下,
摸出烟盒子来,自己点了一支烟。
林先生下了决心。
“好,我去想办法,明天一早给你回信。”
“好好,早上几点?八点好不好?我要赶早班轮船。”
林先生没法子,点了点头。
一二
(溶入)另一条街,黑黝黝的,林老板用电筒一照,门口一块小小的招
牌,上有“恒源钱庄”四字。林先生敲门。一个用人开门让他进去。
一三
(溶入)恒源钱庄的客间。林老板和钱庄老板──出名的“钱猢狲”对
坐着。
林老板已经讲完了他要讲的话,急迫地等待着“钱猢狲”的回答。
这个钱庄老板是个痨病鬼,又干又瘦,年纪才四十出头,可是老练精明。
他习惯于趁火打劫,高抬利息,林老板愈性急,他愈舒坦。他面无表情,只
管卜碌卜碌地吸着那管水烟筒,直到“煝头纸”烧完,才慢吞吞地说:
“现在,(停一下)这个局面,(停一下)不行了。上海罢市,银行封关,
知道他们几时弄得好?(停了一下)上海这条路一断,敝庄就成了没脚蟹,
一动也动不得。(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