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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衍电影剧作集 佚名 5508 字 4个月前

“长沙。”

王先生笑了:“同乡人。好,这里挤一挤。到上海去?”

陶珍点了点头。

王先生:“我也到上海。(对陶)家在上海?”

陶珍:“不,找一个亲戚。”

王先生在摇晃的马灯下看到了陶珍假髻上白绒线结子,同情的口吻:“上

海这地方,得小心。(停了一停)有人接码头吗?”

陶珍正要讲话,理安拉了她一下,她警惕了,摇摇头。

三五

(溶入)

风雨长江。船在雨夜里慢慢地前进。

三六

(溶入)

汽笛声,江上黎明。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上海了。

船上,骚动了,人们挤着准备上岸,人声嘈杂。理安和正纹在收拾衣服、

包裹? .

陶珍向王先生道谢。但是在人声中听不清楚。

王先生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你拿着。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内地人到上海,不容易。? .”

陶珍道谢,收下了名片,理安看了一下。问:“王老先生,你开纱厂?”

王先生笑了:“不,我不是老板,在纱厂里做事。”

汽笛叫。

上海码头快到了。茶房来给王先生收拾行李。王先生摸出几张钞票给茶

房。

第三章

三七

(溶入)

音乐、气笛声迭印。

一九二八年初春。

上海,十六铺码头。一条长江轮船已经靠岸。统舱客人下船的跳板上,

各色人拥挤而下。

陶珍带着三个孩子,被挤着,推着。(这时候陶珍三十四岁,理安十七

岁、正纹十六岁、小鹤七岁。)理安提着箱子;陶珍手提包袱;正纹背着一

个小包,照顾着小鹤。

码头上,接客的人、旅馆的招待员、黄包车夫、脚夫、黑袍子的包打听? .

挤作一团,互相冲撞。旅馆接客者喊:

“泰安客栈”、“振华旅馆”、“大东、大东? .”

这一家人被挤着下了船。

三八

(溶入)

上海的马路,大世界后面,杀牛公司附近,一家人走着。理安睁大了眼

睛,东张西望街景。

一辆汽车大叫。他们赶快避开,理安怒目而视。一个瘪三跟上来,缠住

陶珍哀求:

“太太,小姐,可怜可怜吧,买个大饼吃? .”

正纹吓坏了,躲到妈妈身边,一只手拖着妈妈的膀子,低声地:

“妈也? .”

陶珍带着孩子们在一家小客栈门口站住,下了决心进去。

三九

(溶入)

夜景。

小客栈的房间里,陶珍把已经睡着了的小鹤放在床上,然后回头来对正

纹:

“你照顾着小弟,我和你大哥去找人? .”

正纹撒娇:“唔,我也去。”理安要发话了,陶珍拦住他:“你这么大了,

还不懂事,你说怎么办?把弟弟一个人撇在这里,你不管?”

正纹:“我怕? .”

陶珍:“怕什么?把门闩上,不要关灯。”

正纹:“屋里有老鼠。”

理安:“老鼠出来,你就打它。”

陶珍:“好了,乖孩子,别歪缠了,我们去去就来。”

二人出房门。

四○

(溶入)

夜。刮着春天的冷风。陶珍把围脖绕紧一点,理安在前面,已经找到了

接头的那条弄堂了,回头向妈妈招手。二人进弄堂,理安机灵地看着门牌,

站住。

陶珍摸出小纸条来,低声问理安:“三十二号?”理安点头,便去敲门。

弄堂里有人进出,卖汤团的担子,卖橄榄者等等。

门开,走出一个涂脂抹粉的中年女人,从门缝里漏出打麻将的声音。

“找哪个?”

“找一位金先生,教书的? .”

那女人大声地:“找金家里(沪语)。”回头叫,“有人来找姓金的? .”

里面跑出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将陶珍和理安上上下下地看了一下,用

手暗示女的不要叫,低声问:“你是他的什么人?”

陶珍觉得不对了,想了想:“亲戚。”

老年人又将他们看了一眼,有点同情的样子,摆摆手:“快走,快走,(放

低声音)姓金的出了事,两个礼拜前,巡捕房抓去了。快走? .”

陶珍还想问,理安拉拉她的衣服,她懂得了,只说了一声:“啊哟,这

是怎么回事? .啊?”

老年人摆摆手,一面把女的推进门去,把门关了。

陶珍、理安赶快走开。理安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母亲。边走出弄堂口,

边低声地问:“这,怎么办呀!妈?”

陶珍也想不出主意,停了一停:“写信回去试试看? .”她自己也没有

把握。

“这怎么行啊?一家人住在客栈里。”

陶珍心里烦,理安紧紧地追问,更烦了,没有好气地:

“那,你说,怎么办?”

一辆黄包车来兜生意:“黄包车要? .?”

理安大声地:“不要。”然后放低声音,自语似的,“一家子人,得活下

去啊? .”

陶珍差不多要哭了,正要转弯的时候,理安看见一块路牌,忽然高兴起

来,叫道:“妈,你看,船上的那位老乡,不是说住在戈登路吗?”

陶珍好像绝处逢生,望着他。理安打定了主意:“明天去找他,请他介

绍我去做工,安定下来。对,就这么办。妈,回去。”

陶珍迷迷糊糊地跟着他走。

四一

(溶入)

上午,阳光灿烂。一楼一底的弄堂房子,同乡人王先生家里。这位好心

人看样子是个工厂里的职员,家里收拾得很干净,种着几盆花。已经听完了

陶珍的陈述,同情地说:“唔,投亲不遇。? .上海这个地方。是啊。(看了

看他们母子俩)纱厂里做粗工,可辛苦啊;加上,这个厂里的工人,都是苏

北人。你(对陶)怕顶不住。”

理安忽然插进来:“你看,我怎么样?”

“你多大了?”他整了整眼镜,看着这个小家伙。

“十七岁啦,我力气大。”

“读过书吗?读了几年?”

“五年。”

他点点头:“我去讲讲看,明天你再来一趟。”拍拍他的肩膀,“按理说,

你还是该读书的年纪? .”

理安又插一句:“还有,我还有一个妹妹,十六岁了,也可以做工,厂

里不是女工多? .”

王先生给他的劲头感动了。

“唔,x师母,你的孩子有志气。好吧,我去想办法。(对理安)你明

天再来;妈妈不用来了,省得她跑路。”

二人千恩万谢地出来。走出门,一排弄堂房子,陶珍有安堵之色。脚步

也走得快了。忽然,理安拉了她一把,她吃惊地站住,理安用手指着墙壁,

低声地:“妈,你看!”

墙上一条柏油写的标语:

“打倒反革命的国民党!”

陶珍有点怕,拉着他走,理安低声地:

“妈,你放心,一定找得到。”摩拳擦掌,“一定找得到。”

二人后影。

四二

(溶入)

一间弄堂房子的亭子间,挤着两张床,一张小桌子,正纹躺在床上。

旁白:“想不到事情会这样顺利,理安和正纹都去做工了。我们又有了

家。理安起初在厂里的办公间当茶房,后来调到铜匠间当学徒了。只是正纹

还是那样娇,一回到家里就躺在床上‘妈也妈也’喊个不停,那也很难怪,

她只有十六岁? .”

正纹瘦了,两手揉着腿,嘟起了嘴巴:

“妈,我受不了啦,”扭着身体,要哭了。

陶珍用开水绞了一把手巾给她揉着:“你这个冤家,还这么娇嫩,将来

怎么生活啊?”

理安一边穿衣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洗过脸的手巾,从后边进来,俨然是

一个工人了,看见这模样,笑着:

“你连日班都顶不住,将来做夜班,不给拿摩温揍死,唷,还哭呐。”

逗她,“你看,小弟在笑你啦。”

正纹回头来。小鹤听了哥哥的话,用手指划着自己的脸,羞她。正纹又

羞又恼,举起手威胁小鹤;小鹤笑,理安也笑了,拿起工具包,走了。

陶珍喊:“饭盒子带了没有?”

理安应了一声,走了。

四三

(溶入)

音乐,机器声隐约地迭印在上面。

铜匠间。(大热天)理安用力工作。旁边的一个工人在使劲地上一个皮

带盘,满头大汗,理安去帮助,心灵手快,一下子就上好了,那个工人笑着

对他表示感谢。

四四

(溶入)

又是春天了。

休息时间,理安在教人唱歌。窗口拿摩温走过,其他的工人看见了,陆

续溜走。理安背着窗在指挥,未发现,看见大家走了,回头一看,见了工头,

伸伸舌头。工头凝视着他,想。窗外在下雨。

四五

(溶入)

冬天的夜间,理安与几个工人在马路上写标语,一个人写了一个字就走

开了,另一个人补上去写下一个字。

四六

(溶入)

(至此音乐渐隐)远远的机器声音。

中午。工厂的铜匠间。一群工人三三五五地在吃饭、烤火,理安正在吃

饭,工头走过摸出香烟,已经空了,拿出一只八开1,对理安:

“去,买包小联珠。”

理安:“等一会吧,吃着饭哪。”

工头恼了:“走,老子等着用。”

理安反驳:“肚子饿了,还不吃饭。”

一个中年人老李看了理安一眼,想着,站在旁边。

工头觉得这小子意外的倔强,走近一步:“你听不听话?”

“我又不是你的听差。”

“小猪猡,你敢顶嘴,罚你四毛钱。”

“罚工钱?四毛太少了吧;我一天还赚不到四毛!”

“好,一句话罚四毛。少废话,去买烟。”

理安站起来:“不去。”

工头一把扭住他的衣服,理安一下就挣脱了,准备打架。其他工人围拢

来劝解,方才看他的那个中年工人分开众人进来,对工头:“哎哎,您别生

气,我给你去买(接过他手里的两毛钱)。他新来乍到,不懂得规矩,好好,

算了? .”

旁人也劝解,工头乘机下场,狠狠地:“嘴凶,叫你好看!”老李去买烟

了。工人围拢来,有人竖起大拇指:“好,有种。”

理安得意地:“他不该欺侮人? .”

工人们吃完饭,打算重新工作了。老李回来,仔细地看了一下理安,很

欣赏他的勇气和稚气,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小弟弟,几岁了?年轻人,有劲。”

理安对他有点反感,反驳似的:“年轻,就得受压迫?”

老李笑了,拉他坐下来,随手把一支烟递给他,理安拒绝了:

“不会。”

老李问:“你是四川人?”

“你又不是包打听。”

老李越发喜欢他了:“小弟弟,你搞错了,方才,为的是怕你吃眼前亏,

这批流氓不好惹。(低声地)跟这批人斗,硬拚不行,懂吗?”

理安有所悟,不语,望着他想。

“大伙儿得团结起来? .你,加入了工会没有?”

理安:“工会,红的,还是黄的?”

老李警惕地制止了他,低声:“下了班,找你谈谈。”站起来,一只手按

在他肩膀上,凑近他的耳朵,“当然是红的。”眨眨眼睛。

理安跳起来:“当真?你? .”

中年人又制止了他。

四七

(溶入)

一个晚上,老李和另一个穿长衫的知识分子型的人,就是从前《大江报》

的赵侃,坐在陶珍的家里。陶珍招呼着小鹤和正纹去睡。正纹扭了一下肩膀,

要参加他们的谈话。

理安在讲故事:“那时,才痛快啊,土豪劣绅头也不敢抬,我当小纠察

队? .”

正纹插进来:“不,他想当兵,(笑)跑到刮民党军队去了。”

理安拦住她:“别听她!”

老李制止了他们:“小声一点,给人家听见了? .”

陶珍担心地望了望窗外。

赵侃也望了一下窗外,然后点了一支烟,对老李:“这就叫初生之犊不

怕虎。老李,咱们的希望就在这儿。”停了一下,“在汉口的时候,我碰到过

好多比你(指理安)还要小的小革命。”

理安:“你到过汉口?”

他点头。

理安:“哪一年?”

“汪精卫叛变的那一年。”

理安抢着:“我们也在。”

正纹插进来:“你知道江梅清? .”

陶珍有点紧张:“正纹!”

赵侃吃惊了:“你? .他是你的? .”

理安骄傲地:“他是我爸爸? .汉阳总工会? .”

这两个来客同时兴奋了。赵侃也禁不住放大了声音:“啊哟,这真叫,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 .”

话未完,陶珍问:“你认识梅清?? .”

赵侃双手握住陶珍:“你是梅嫂子吗?啊哟,组织上知道你们到了上海,

可是,一直找你们不到。我叫赵侃。《大江报》的? .”

理安也想起来了:“对,我给你送过信。? .”

陶珍流下泪来,有许多话要说,可是一时说不出来,断断续续地:

“这可好了? .找到了你们,这一家子? .有依靠了? .梅清死的时

候? .”

理安拉拉正纹,正纹会意了,坐在窗口,警惕着外面。

老李:“梅嫂子,别伤心了? .你的两个孩子都争气? .”

赵侃补充一句:“大伙在一起就好了? .”

老李:“哎,老赵,明天把这件事告诉老梁,他该多高兴啊? .”

赵侃:“对了!(想起一件事)梅嫂子,有件事要你帮忙,不知道? .”

陶珍:“给党办事就一定干。”

赵侃:“就是,管机关。不过? .”

陶珍:“那有什么不可以。”

赵侃:“我怕你不高兴。(停了一下)在这个情况下,这件事,也不能没

有危险;何况,表面上又是做娘姨? .”

陶珍指着挂在墙上的湘绣绷子:“给革命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