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肿了几块,颜色红黑,鼻孔
里塞着两个纸团,出神似的望着天花板。寒儿用破面盆端了一盆水,绞了一
把手巾,给他揩脸。等她给他揩好脸之后,他忽然伸出他干瘦的手,将寒儿
的手紧紧抓住,低哑的声音:──
梦痴:“我,对不住你,你对我太好了? .”(眼泪流下来了)
寒儿:“爸爸,还是回去吧,我跟哥哥去说? .不要怕他? .”
梦痴(连连摇头?):“不,不? .”
寒儿:“那么我去叫妈妈来,送你到医院去? .”
梦痴:“不,寒儿,你不懂? .(停了一下)医院不管用,他们治不好
我的病? .”
寒儿:“不,我们──不能看着你吃苦。”
梦痴(几乎听不出的声音):“这,算不了什么,自作自受,我觉得,太
轻了? .我没有脸打扰你们? .”
寒儿:“我去叫妈妈? .”
梦痴(挣扎了一下,拦住她):“我现在好多了,天晚了,快回去吧,不
要叫家里人担心? .”
寒儿:“难道我们的家不是你的家,难道我? .”
梦痴(用尽力量,嘶哑地说):“你母亲他们是不会原谅我的,即使原谅
了,也没有用,我把你们害得太苦了!(喘了一阵)你回去吧,我,死也不
回去的? .”(他说完话,无声地哭起来,又用手表示要她回去)
寒儿站了一回,下了决心,走了。
二一
憩园门口,老文拉着包车,从街上回来,昭华下了车,回头对老文──
昭华:“你去接老爷吧。”(老文应了声“是”,拉车走了。她正待敲门,
一推,原来门开着,她关了门,走进去,忽然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哭泣的声音,
这声音是从李老汉儿小屋里发出来的,她走近,房门也没有关,──)
李老汉儿坐在床上,寒儿带哭地说,? .
寒儿:“爹伤得很厉害,你,你看咋个办呐?? .他又不肯回家? .”
李老汉(惨然):“大少爷和太太他们,恐怕不会? .”
寒儿:“老李,你说,送他到医院去,要花多少钱?”
李老汉(望着她,答不上来):“这个? .”
寒儿(很快地):“我回去拿点衣服,你去给我当? .”
昭华听了,一阵心酸,毫不迟疑地把门推开,跨进去。叫──
昭华:“我知道了,杨家大小姐,(亲切地拉住她的手)不要怕,我给你
想办法。”
李老汉儿最初很怕,象做了什么错事似的,站起来,听见昭华的话,又
放心,又感激? .
寒儿(她起初也吃了一惊):“姚太太? .”
昭华(一边用手帕给她揩泪,一边说):“明天给他送医院。你爹在哪里?
钱,我可以──”
寒儿:“不,我们不能让你出钱? .”
昭华:“别的以后再说,病人要紧,他──”
寒儿:“在大仙庙,就在──”(用手指了一下方向)
昭华:“那,就这么办吧,明天九点钟以前你到这里来,一块儿送他进
医院。你,明天要上学?”
寒儿(感激地):“那,那? .我上午缺两堂课不要紧。? .”
昭华:“好,你回去吧,明天九点──”
李老汉流着泪,用激动的眼光望着昭华。
二二
早晨的街道,火辣辣的太阳从东边斜射过来。
寒儿和昭华走得很快? .
大仙祠。昭华望了一下这破烂的庙,寒儿拉着她,走进去。
她们两个走到杨三睡的地方,怔住了,因为杨三已经不在了,不但人不
在,连被褥、脸盆、热水瓶也没有了。干草凌乱地堆在地上,仔细一看,寒
儿首先发现了一张用一块破砖压着的纸条──
寒儿很快地捡起来,昭华茫然若失,简直不知所措。──在她的一生中,
这大概是第一次最果敢的行动,也许是第一次冒险了。可是,结果却使她太
意外了。
正当她从混乱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寒儿已经看完了那张纸条了,她把纸
条递给昭华,用带哭的声音说:
“他走了,这是他留的字? .”
昭华看这张条子,上面的铅笔字写得很清秀:
忘记我,把我看作已死的人吧。你们永远找不到我。让我安静地吃自己
种下的苦果。再没有话可说了。
寒儿
父字
寒儿:“怎么办呢?到哪儿去找他呢?(用两只手抓住昭华的左边膀子,
激动的摇着)姚太太,你看,怎么办呢?”
昭华(用力地咬着嘴唇,压住内心的激动,尽力用平静的调子说):“我
看,再也找他不到了,你,听他的话,把他忘记吧。”
寒儿:“不,不能让他? .一个人? .”(她又抽噎起来)
昭华看了一下零乱的干草,正在想一些安慰她的话──
寒儿(忽然):“姚太太,他,他不会出什么事? .么?你说,我怕? .”
昭华(不自觉地避开她的眼光,还是用温和的调子):“不要紧,不会出
什么事的,你看,他把被子,脸盆都拿走了。”
这句话,似乎使她安了心,慢慢地点了点头。
昭华(拉着她的手):“再去问问李老汉儿,说不定他会知道一些? .”
(拉着她往外走,可是寒儿还是回头望着那堆干草? .)
走到神龛前面,寒儿忽然想起似的对供桌看了一眼;那个玻璃瓶子还在,
枯干了的山茶花也已经不见了。
昭华(到庙门口):“你别难过,大家再找找看,说不定会碰到? .”
寒儿(跟着她,好象没有听到她的话,梦痴留下的那张纸条,还在她手
里,忽然自语似的):“可是,妈妈他们,还不知道? .”
昭华(也象自语):“也许,不知道还好些。? .(门口,要分道了,亲
切地拉着她的手)小妹妹,当我大姊姊,常到我这儿来!”
寒儿点点头。
二三
(溶入)悲怆的音乐,渐渐转到急躁的调子。寒儿一个人在街道上走,
注意着路上的人,东张西望,给一个行人撞了一下。街上有“招募民工”的
招贴。
(溶入)寒儿放学回来,依旧东张西望。
(溶入)姚国栋和昭华从电影院出来,警察抓住了一个人,有人围观,
昭华站定一看,被抓的是一个青年。
(溶入)乱哄哄的街道,忽然人们象逃警报似的散开了,迎面而来的是
押壮丁的队伍,十七、八个人用草绳缚着,象一串蟹,后面一个兵又抓来一
个,用绳子望脖子上一套,这个人想逃,挨了一枪托,这个人穿着一件破长
衫,腋下还夹着一张草席子。
二四
憩园下花厅。一个穿西装的医生给昭华诊好了脉,在开药方,国栋眉开
眼笑,盯着昭华看,昭华含羞地瞅了他一眼,侧身避开他的视线。医生把药
方交给国栋──
医生:“其实,不吃药也可以。只是,这一两个月之内,不要太劳累,
不要吃刺激性的东西,最好常常去散散步。(一边把听筒之类收拾起来,放
进小药箱里面,站起来告辞了)过些日子,就是秋天了,到郊外去走走? .
嘿嘿”(昭华点头)
国栋送医生出去。
周嫂进来收拾茶怀,她满脸带笑。
周嫂:“太太,恭喜你了,听医生说了,我们做下人的真高兴呵,太太
有了位少爷,小虎就不能再称王道霸了。”
昭华:“不要说这些──”(可是,对她的好心还是怀着好感的)
国栋兴冲冲地跑回来了。
姚国栋:“好,以后,你就不能再说我只有小虎这一个儿子了,你──”
昭华:“呸,(轻轻地啐了他一口)大声讲,我看你,还要去‘鸣锣通知’
呢? .”
姚国栋:“对,对,我得去通知你的大哥,让他高兴,? .(踱了几步,
显然有点兴奋)唔,天气不错,明天去武侯祠耍耍,好不好?──这几天倒
没有警报。”
昭华(低声):“随你。”
二五
初秋天气,一碧无云。两辆车子在到武侯祠去的路上走着。前面是姚国
栋的包车,昭华在后,坐的一辆外面叫的车子。老文跑得快,后面的车子落
后了一大段。在快出城的时候,两辆车子离开两三丈路了。昭华的车子刚跑
到十字路口,就被一群穿粗布短衫的苦力拦住了路。他们两个人一组抬着大
石块,继续经过,人数共有二十多个,还有四、五个穿军衣,背枪拿鞭子的
人押着。这些苦力全剃光了头,只在顶上留了一小撮头发,衣服破烂肮脏,
脚上连草鞋也没有。这群人有老有小,但同样的瘦得不成人样,驼着背,额
上冒着汗,忽然昭华睁大了眼睛,差一点要叫出来,她在苦力群中看到了一
个人,这个人正抬着扁担的前一头,现在站住了,稍稍抬起头来看了昭华一
眼,很快地又避开了,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话,──这就是杨梦痴。正
当他停了一步的一瞬间,一个声音叱骂了。
士兵:“走,想做啥子!”
接着,一皮鞭打在他脸上,他哎呀一声,脸上立刻出现了一条斜斜的红
印,他的嘴、脸在抽搐,低下头,一步一步地走了。
昭华(不自禁地叫了出来):“杨──先生,杨? .”
没有人注意她,只是拉她的车夫轻轻地回头来望了一下。人走完了,车
夫拚命地赶前面的车子。昭华回头望着这一群人,痛苦的表情。
二六
昭华的车子到武侯祠,国栋已经下了车在等待了,迎上一步──
姚国栋:“车夫跑不快?? .”
昭华(脱口而出):“我碰见了一个人。(望着他)一个熟人。”
姚国栋:“谁呀?”
昭华:“这个人你也认识。(镇定一下自己)回去跟你讲吧。”
二人进了武侯祠。转进了一条幽静的长廊,它一面临荷花池,一面靠壁,
游人不多,梦痴的事一直压在昭华心上,走了一段,望着池子里的荷花,她
走得更慢了。
姚国栋(一直兴致很好。正想和昭华讲话,发觉她痴痴地望着池子,便
说)“这儿喝杯茶吧,(不等昭华回答,就叫了)幺厮!泡两杯茶,瓜片!(拉
开一把椅子,让昭华坐)累了?”
昭华(还是装着笑):“没有。”(幺厮泡了两杯茶,还放上两碟瓜子之类)
卖报的小孩子来推销报纸:“《扫荡报》、《华西日报》、《新华日
报》? .”国栋摇摇手。
昭华(竭力想不让国栋看出她的心事,自语似的):“荷花开得真好。”
姚国栋:“嗳,(拉了一下昭华的手)要不要到大殿上去求张签?问
问? .”
昭华:“我才不去!”(不好意思地推托)
姚国栋:“难得嘛,去,去,逢场作戏嘛? .”
昭华(笑着):“你啊,连对菩萨也逢场作戏? .你去吧,我在这儿守桌
子? .”
姚国栋站起来了,昭华心不在焉地抓了一把瓜子;可是不吃,又放下了。
游人来往,隔着两张桌子,两个学生模样的,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看报。
昭华忽然注意到对面的走廊,立刻紧张起来,她首先看到的是寒儿,其次是
她哥哥,后来才看见她的母亲和一位年轻的小姐。那个小姐正在和杨三太太
讲话,她们两个都把脸向着池子,忽然杨三太太笑了,那个小姐也笑了。寒
儿和她哥哥也停了步,掉转身子和那个小姐讲话,他们也笑了。
昭华听到他们愉快的笑声。她一怔,很自然地想到了方才看到的梦痴情
景。
寒儿的哥哥陪着母亲和那位小姐从小门到外面去了,寒儿好象也看到了
昭华,一转身,很快地跑了过来。
寒儿(高高兴兴地):“姚太太,你也在这儿? .”
昭华(排除了心上的阴影,赔着笑):“你们一家(停了一下)都来了!”
寒儿:“还有一个是我的表姊!”
这时候,国栋又匆忙又高兴地跑回来了,大声地──
姚国栋:“好得很,上上签? .”(看见她身边的寒儿,可是他记不起来
是谁了)
昭华(拉着寒儿的手):“这位是杨家的大小姐? .”
姚国栋(不置可否地):“哦哦,来玩玩?? .”(坐下来)
寒儿(对姚鞠了一躬,然后对昭华):“过会儿,我再来。”
(走了)
姚国栋(把签经摊开,指着其中的一句):“你看,? .”
昭华(看了一眼,羞恼地把签经团掉了):“你这个人? .”
姚国栋(笑了笑):“这娃儿是? .”
昭华:“杨家三房的? .”
姚国栋:“哦,难怪有点象杨老三? .”
杨家的四个人又回转来了。
昭华(望着他们,自语似的,又象讲给国栋听):“两兄妹一个模样,真
象。? .你看她哥哥,长得很端正,可是,怎么会对他父亲那样厉害。”
姚国栋:“人不可以貌相啊,况且,他们的那位父亲也真是? .”
昭华(忍不住了):“你,知道杨老三的下落吗?”
姚国栋(摇头):“想象得到的,还不是? .照旧,吃喝嫖赌? .”
昭华:“不,? .”
姚国栋:“怎么?”
正要讲下去的时候,寒儿又悄悄地跑过来了,拉了一下昭华的手,似乎
只让她一个人知道似的,避开姚国栋。
寒儿:“姚太太,告诉你一件喜事,我那位表姊,其实就是我未来的嫂
嫂,上个月才订婚的? .(停了一下)可是,我爹,一直没有消息? .”
她最初在脸上露出的一丝笑意,很快又消失了,不等昭华回话就转身跑
开了。
昭华:“哦!”(忍不住要讲了,又竭力压制住,低下了头)
姚国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