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说,杨老三怎么了?”
昭华(敛了笑容):“不,他儿子订婚了,? .他自己? .的? .事嘛,
晚上告诉你。”
姚国栋(有点意外,用探索的眼光望着她):“晚上?”
二七
昭华的睡房,灯下。
姚国栋躺在沙发上,在听昭华讲日间所遇到的故事,昭华带着忧戚的表
情,正在讲? .
昭华:“?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旁边那个兵,就在他
脸上打了一皮鞭? .我看得很清楚,准是他,一点也不错,可是,和从前完
全变了。啊哟,可怕得很? .”
姚国栋:“你没有叫他?”
昭华:“叫了,闹哄哄的,谁也听不见,就给兵押起走了? .我看,准
是抓壮丁给抓? .”
姚国栋:“那也不一定,剃光头留一撮头发的,都是犯人,说不定他犯
了什么案? .”
昭华:“方才那个小姑娘和我讲话的时候,我差一点讲出口了? .咳,
好好的一家人,落得个这般地步? .”
姚国栋:“假如他是犯了法,罚做苦工,那倒有办法,民政厅和警察局
我都有熟人,去讲讲,保他出来就是了? .”
昭华:“那,顶好了,诵诗,你就做桩好事,? .那个小姑娘太可怜了? .
(外面有人讲话声音,她听了一下,接着说)可是,我看,放了出来,恐怕
也──(停了一下)那样子一定病得很厉害? .”
姚国栋(还是很有把握的样子):“那不怕,好人做到底,保他出来,把
他的病治好,──可能,他还有嗜好,索性逼他戒了,只要他肯改,我可以
给他弄个小事情做? .”
昭华:“那就太好了,那时候,我去劝劝杨三太太,? .”
这时候,外面老文和周嫂讲话的声音可以听出来了,周嫂推门进来,站
着不讲话。昭华迎上一步,周嫂低声和她讲了几句,昭华迟疑了一下对她说
了一句:“那,明天再说吧。”她慢慢地坐到原来的坐位上,不讲话。
姚国栋(望了她一眼):“出什么事?”
昭华:“又是──(停了一下)老文去接小虎,给赵家骂回来了,? .
老文气得要命,说不干了。”
姚国栋不语。
昭华(觉得这是劝说的机会了):“诵诗!(把头偏了一点,避开他的眼
光)我,本来不想说,? .你欢喜小虎,这我知道,可是这两年,他变得多
了,再让赵家把他纵容下去,我看以后就难管了。我是后娘,赵家又不高兴
我,我不好多管,? .”
姚国栋:“你的意思我懂。不过小虎年纪还小,脾气容易改? .”
昭华:“说实话,也不算小了;别的都可不说,赵家只教他看戏,赌钱? .
这? .”
姚国栋:“好。等我办了杨老三这件事,自己去接他回来。不过小虎外
婆的脾气你也晓得,跟她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只有跟她讲好话? .”
昭华:“你什么事情都说有把握,没有问题,就是对小虎,对赵老太
太? .”
姚国栋(笑了):“好好,不抬杠了,你看嘛,我保险,我自己去接他回
来。”(说着,打了一个呵欠? .)
昭华(催问一句):“杨老三那件事? .”
姚国栋:“记得,一定查得到。”
二八
外面下着夏天的骤雨。
在一间机关办公室内。偶有公务员模样的人出出入入。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在查一本本的名册,国栋站在旁边,偶然也看看翻
着的名册。从玻璃窗外可以看到雨很大,还有雷声。穿制服的口中低声地念
着:“姓杨,叫? .梦,痴”,翻完了一本,摇摇头,回头对姚,“没有啊,
这个名字。”
姚国栋随手拿起这本名册看了一下,上面写着的栏目是“劫匪”,他笑
了,依然以他特有的有信心的口吻说。
姚国栋:“这个人我知道,他一不会搞政治,二不会做强盗,? .还有
别的什么? .”
穿制服的又拿起另一本名册,嘴里低声说:“这一本查过了”? .再查,
还是念着,“姓杨,叫梦痴? .”
姚国栋瞟了一眼,那栏目是“惯窃”。──穿制服的突然停止了,嘴里:
“这个,不姓杨,可是,梦,痴? .”指着给国栋看,一边说,“音同,字
不同。”国栋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的是“孟迟”“惯窃”。
姚国栋(念着):“五尺三寸,脸瘦长,特征:鼻向左偏。(大声地)对
了,准是他,请你办个手续,我保他出去。”
穿制服的(睁大了眼睛,用手一指这个名字上的一个朱笔记号x):“保
他?他,死了!”
姚国栋(一惊):“死了?怎么死的?”
穿制服的(拿起电话):“喂,我张科长,查一查,窃字七百六十八号的
死因,对,叫孟迟的,(等着,对姚)名册上画了红杠子,就是? .喂,喂,
唔,病死的。对,拒绝出工,挨了打,唔,诊断是急性霍乱。? .”(挂上
电话)
姚国栋:“死了,拒绝出工? .”(在他永远愉快的脸上也显出了意外和
感伤的神色,木然,慢慢地拿起帽子? .)
雨还在下,远雷之声。
二九
憩园的下花厅门口,才下过雨,赵青云在收拾花草,小虎伸着手向昭华
要钱。
小虎:“给,给嘛? .”
昭华:“你爹说了,赌钱不可以。”
小虎:“谁说赌钱,外婆他们一家,都到青城山去了? .”
昭华:“那,要钱什么用?”
小虎(哚起了嘴):“要开学了,买书,买自来水笔,买别的东西? .”
赵青云听见了,向昭华做眼色。
昭华(摸口袋):“小孩子,可不能讲假话呵? .”
小虎:“真的──”
昭华(给了一点钱):“记住爹的话,不要赌钱了? .”
小虎(接了钱,回头就走):“就是。”
昭华望着他的后影,黯然,赵青云摇摇头,向昭华──
赵青云:“太太,不要信他,全是扯谎。你们都是厚道人? .他的把戏,
我们都知道? .”
包车的铃声,青云跑去。昭华低头沉思。
姚国栋进来,脸色很不好,昭华迎上一步。
姚国栋(一边往里走,一边简单地说):“杨老三的下落,找到了。”(昭
华有点紧张,跟着进去)
昭华(跟着他,边走边问):“在哪里,可以保出来吗?”
姚国栋(停了一下):“他,已经出来了。”
昭华:“保出来了?还是? .现在在哪里?”
姚国栋:“到里面去讲吧。”(他皱了皱眉,快步走进他们的卧房,用力
地把帽子在桌上一丢,象泄了气似的坐在沙发上)
昭华牢牢地望着他紧闭着的嘴唇,等他。
姚国栋:“他死了。”(说了这一句,又闭口了)
昭华(一怔):“真的?我? .不信。”
姚国栋:“一点也不错,我问得很清楚,他用了个化名,姓孟名叫迟,
相貌特征和他完全一样。(昭华痛苦地望着他)我打听了他的罪名,是惯窃,
关了不久,染霍乱死了? .”
昭华:“那,他的? .(她住口了,好象打了个寒噤,低着头,慢慢地
坐下来,叹息似的)唉,真想不到,? .这是这间公馆的旧主人的下场? .
(微微地抬起眼来)在我们那棵山茶花上,还刻得有他的名字? .”(姚似
乎有点烦躁,站起来,打开窗子,倒了一杯水)
三○
炎热的下午,在路边,一家公馆门口,对面有一棵大黄桷树,树荫下,
围着一张石凳,小虎正和五、六个街头上的孩子在赌牌九,显然他在做庄,
很熟练地掷骰子? .
树上的蝉声不断。
一个女孩子穿得整整齐齐,快步走过,对这群小赌徒瞟了一眼。──她
是寒儿。走到憩园门口,进去。
三一
姚国栋他们的卧室。姚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昭华呆坐着,门外
周嫂声:
“太太,杨家的? .”
昭华:“谁?”(站起来)
寒儿(进来):“姚太太,”(看见国栋,有礼地鞠了一个躬)
昭华(站起来招呼她,一时想不出话来说):“你,好久没有来了。近来
好吗?”
寒儿:“我来过,就在前天,没有碰到你。”
姚国栋好象要和她讲话似的站起来,走近她。昭华很快地示意要他不讲。
姚望着她。
寒儿(兴冲冲地):“姚太太,我来告诉你,我哥哥后天要结婚了。”
昭华(竭力压住自己的感情,怕说出这时候不该讲的话,露出不该流露
的感情):“你,高兴吗?”
寒儿:“嗯,我高兴。妈妈可高兴呢,她说,是亲上加亲? .(低声附
耳)后天,你能来吗?”
昭华(忍住痛苦,站起来拉着寒儿的手):“嗯。可以。今天天气很好,
去花园里看看? .”(走出房间)
国栋目送着她们。
三二
黄桷树下。小虎和孩子们争吵起来。
小虎:“这不算,重来过。”
孩一:“怎么能不算,给钱,我赢了。”
小虎:“不算嘛,你──”
孩二:“输了就赖,赖皮精? .”
小虎:“谁赖,你说。”(扭住他)
孩子们起哄,有的笑,有的骂,小虎大怒,扭打起来,孩子们人多,看
看小虎要输了,他往后一退,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小刀,威胁,小孩们逃了,
他举着刀边骂边追:“龟儿子,有种的过来,老子? .”等等。追到一条小
河边,河里还有几个小孩在浮水,看见这场战斗,跟着起哄,被追的有两个
跑到河边,用水往小虎身上泼,喊:“下来,你下来? .”望河里一跳。
小虎从来不肯让人,脱了鞋子,追下水去,水中,混战了一下,其中一
个水性很好,很快地浮到对岸去了,站在浅滩上,指着小虎叫。
“有种的,浮过来。”
小虎骂了一句,不管一切地浮过去。
水打着漩涡,小虎挣扎着。
三三
昭华(送寒儿出来):“好,我一定来。”
寒儿:“后天,一定很热闹,只是,少了一个爹,要是他在,我们一家
人,就齐了。(忽然停了步)姚太太,你猜,我爹? .”
昭华(愣了一下,毅然回答):“他,好象不在省城里了? .”
寒儿:“我也是这样想? .我问李老汉儿,也说没有看到他? .”
她们两个走到二门口了,姚国栋手里端了一杯茶,站在天井里,目送着
她们。
忽然,赵青云奔进来,满头大汗,声音有点发抖──
赵青云:“老爷,街坊的,保甲长来报告,虎少爷在河里游水,给大水
冲走了!”
姚国栋(正在喝茶,一声惊叫,把手里的杯子一丢):“什么?”
赵青云:“和虎少爷一起浮水的孩子们说,今天水涨,虎少爷不当心,
出了事? .水很急,人不知冲到哪儿去了。”
姚急得满脸通红,额上冒汗,伸起手机械地搔着头发,停了一下。
姚国栋(嘶哑的声音):“我立刻去? .”
昭华听见了什么,急忙地奔进来,李老汉儿跟在后面。
昭华:“小虎,什么事?赵青云。”
赵青云看看国栋的脸,不敢说。
姚国栋(对昭华):“别着急,我去看看。(匆匆地出去了,老文跟着走,
忽然回头来)叫周嫂照顾太太? .”(下)
昭华茫然,禁不住哭出声来,低着头望内室急走,周嫂赶上来扶着她。
剩下赵青云和李老汉儿,沉默了一下。
赵青云(对李老汉儿):“这叫天老爷有眼睛,做得公道。”
李老汉儿望着他,想说,又说不出话来。
赵青云:“赵家天天想害我们太太,结果倒害了自己的外孙。(牢骚)有
钱有势,不把人当人看,这才是眼前报!老李,比你家三老爷还报得快!”
李老汉儿一阵难受,低下头,一拐一拐地出去了。
三四
太阳西下了。在那条小河下流,岸边,保甲长陪了姚国栋走着,老文和
两三个当地的老百姓跟在后面,隔不了半天,姚国栋完全变了样,面形憔悴,
整个人象出了气的皮球似的再没有平常那股劲道了。
有一座小木桥,岸旁一株杨柳,低垂的柳枝几乎挨到水面上。水流得很
急。
保甲长:“一下雨,这条河就涨水,? .水流得这么急? .”
人声:“再下去,水流得更快”
人声:“找不到咯? .”
姚国栋站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一言不发地回头
就走。老文跟着,人们窃窃私语。
三五
晚间,下花厅,姚国栋无目的地踱着,昭华坐在沙发上,掩面啜泣。国
栋又拿起桌上的一瓶白兰地,倒了一杯,? .
昭华:“诵诗,你──”
姚国栋(一饮而尽,对她摆摆手):“我,心里不好过。(用手背抹了一
下嘴角)我知道,我自己应该负责。? .”
老文胆怯地进来,迟疑了一下──
老文:“老爷,赵老太太派人来,打听大少爷的消息──”
姚国栋(有几分酒意了,爆发似的):“没有!连尸首也找不到。跟他们
说,完了,不用来打听了? .”
昭华站起来,想讲话,姚摆摆手叫老文下去。老文下。
姚国栋继续踱着,看见昭华悲痛的样子,站定,对昭华──
姚国栋:“好。后天,陪你到杨家去吃喜酒。”(然后,又带着似笑非笑
的表情,拿起酒瓶来? .)
昭华(拦住他):“诵诗,你? .”(突然,感慨万端,不禁哽咽地哭出
声来。)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