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有点性急地:“那份? .《挺进报》? .”
许云峰:“一直在出,”他笑了笑,“你走了以后,换了新手,蜡版字居
然写得不错。”
江姐:“那,好。”一边哄着云儿,“可是? .”
许云峰:“不放心的是川北方面。国民党方面说,”他走到桌前取出一份
报纸,“共军要从陕西南下,? .我们怕的是华蓥山方面的人沉不住气,所
以? .老彭就先走了? .”
这时候李敬源穿着很整洁的西装,从后面进来,热情地招呼、握手。
许母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和一碟泡菜出来,许云峰乘机从江姐手里接过
云儿,交给妈妈,边说:“妈,你抱他到前面去耍。咱们聊吧。”给妈妈作了
一个眼色。
许母哄着云儿,把一个“笑头和尚”的玩具塞给他,嘴里说:“别忙,
让江小姐吃了再说? .”便走开了。
李敬源性急地问:“怎么样?”
江姐:“要见的人,都见到了,我们提的问题,都有了明确的指示。”
许云峰:“对川北山区工作的? .”
江姐:“不,先讲总的,上海局再三嘱咐,既要防止信心不足,麻痹右
倾,又要防止‘左’倾急躁的盲动主义。”
李敬源:“对!”
江姐很快地从手提包中取出一支金光闪闪的口红膏,打开套子,一按,
从口红下面取出一卷小小的纸,一边说一边展开,“就是为了等这个文件,
迟了三天。”念道:“关于情况的通报,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日。”
许云峰对江姐:“你吃面吧,我来念。”许云峰看着那些小字,很吃力地,
“一、最近几个月,中央集中全力解决在新形势下面关于土地改革方面、关
于工商业方面、关于统一战线方面、关于新区工作方面的各项具体的政策和
策略的问题,反对党内右的和‘左’的偏向,而主要是‘左’的偏向。? .”
江姐慢慢地吃面,李敬源凝神听。
许云峰停了一下,望着二人,插了一句,“对,我们这里的情况正是如
此──”
李敬源:“念下去。”
许云峰:“我们党的历史情况表明? .”(慢慢划过)
六
徐鹏飞办公室。徐鹏飞站在办公桌前面,侧面向着壁上的蒋介石照片,
一口口地喷着烟圈。
他前面,一个穿军服的部下拿着本子在报告,一个美军装束的女秘书在
记录。
穿军服的部下:“突击检查,? .一共逮捕了嫌疑分子二百一十四人,
其中青年学生? .”
徐鹏飞回过头来,一扬手,制止了他:“报纸,《挺进报》的线索,找到
了没有?”
穿军服的部下:“又查到三份,都是邮检处查到的? .”
徐鹏飞:“收件人是什么人?”
穿军服的部下迟疑了一下:“都是社会上的知名人士,连朱长官也收到
了一份? .”
徐鹏飞:“混帐!下去!”穿军服的部下向后转,出去。徐鹏飞在房间里
走来走去。(徐徐划过)
七
许宅。文件已经念完,似乎已经讨论过了? .窗外太阳西下。
许云峰:“得赶快布置一下,我看? .”
江姐:“老许,我看,我们这里工作中的漏洞还不少? .”
李敬源:“是啊,把《挺进报》寄到西南长官公署去,这件事本身就很
不策略嘛? .”
江姐:“是谁寄的?”
许云峰:“我看,应该查清楚。对了,江姐,那──你哪一天走?”
江姐:“你说呐?三、五天怎么样,把沙坪区的工作安排一下。”想起了
什么似的,“噢,还有二十四兵工厂的一个关系? .”
许云峰:“这,我已经给你接上关系了。”他走近江姐,“你得休息几天,
作一个礼拜的打算吧,当然,太迟了,也不好,别让老彭等急了。”
江姐微笑着:“他才不会,工作一忙,他就? .”
李敬源:“我看,你还是先到重庆大学去一下,把小孙稳定下来。”
江姐:“孙明霞?”
李敬源:“对,她吵着要上山。嘿,小姑娘太天真,把华蓥山看成了解
放区? .”
江姐眼睛一亮:“让她去不好吗?”
许云峰:“不,在学校里她人缘好,她竞选自治会干事有把握? .”
李敬源:“老许说服不了她,哭了鼻子,? .她听你的话? .”
江姐:“好吧,明天去找她。”
许云峰叮嘱:“你,得先找华为──‘老太婆’的儿子。认得吗?”江
姐点了点头。(短短的淡出)
八
下午。重庆大学。男女学生进进出出。江姐态度从容地走进校区。
校区的路上,招贴板上和电线杆上贴着不少学生出售衣物、书籍的广告。
──“廉售小提琴? .”
──“八成德文版《解剖学》廉让? .”
──“救救饥寒交迫的工友? .”等等。
很远很远地传来人声:“开会了? .”
华为从里面跑出来,看到江姐,奔上来,叫:“姐姐!”
江姐用手按住他的肩膀,仔细地看了一下,以大姐姐的姿态:“华为,
看你还不错,没有把你饿瘦。? .”
华为稚气地拉着江姐的手,一边走,一边象告诉什么秘密似的说:“昨
天,我们还打了牙祭? .”
江姐:“噢,谁请客?”
华为:“给我饯行嘛,明霞姐姐? .”
江姐警告似的:“你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呀!”
华为一本正经地点头。
江姐:“你高兴吗?”
华为笑着:“当然咯,可是,明霞她气死了,没有让她去。”
这时,一男二女迎面而过,他们议论着,只听到一两句话,一个说:“这
号人,每一个班里都有。”另一个说:“他们带得有手枪。”
江姐拉了华为一把,要他别讲话,停了一下步,背后是布告牌,可以看
到一张布告:
重大自治会特请
长江兵工厂代表
报告惨案经过
以下是地点、时间等等? .
他们两人走进学生宿舍。江姐回头对华为:“你在校门口等我。”
九
学生寝室。有几张床空着。
孙明霞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心事重重。看见江姐进来,吃惊地
跳了起来:“你,? .”
江姐:“躺下,别起来,不舒服?”
孙明霞:“不,只是头痛,昨天还是好好的。”
江姐笑着坐在床上:“我知道,闹情绪,对吗?”
孙明霞把头一扭,孩子气地翻了一个身,背对着江姐:“要工作,算闹
情绪?”忽然回过头几乎要哭出来,“江姐,你们不公道。”
江姐警惕地用眼往四周看了一转,用手势暗示要她低声,然后,调皮地
羞她:“哟,二十岁的大姑娘啦,还哭!”说着把自己的小手帕递给她,“明
霞,一样都是工作,这儿的工作很重要? .”
孙明霞依旧负气地:“为什么不叫华为留下来?”
江姐:“你比他适合。决定你留下的,不是老许,不是我? .”她低声
而郑重地,“是党。你想过吗?”
孙明霞不语,拧着江姐给她的手帕。
江姐低声地:“明霞,好妹妹,听我说,反动派的失败,已经完全肯定
了,可是他一定还要挣扎、反抗。在前线,解放军狠狠地打他,在后方? .
我们也要动员群众,狠狠地打他? .你知道吗,现在,四川、重庆? .是老
蒋最后的根据地了? .”
孙明霞明朗起来:“那,给我什么工作?”
江姐:“教育人民、团结人民,打击敌人? .”
孙明霞:“具体一点? .”
江姐:“除了自治会的工作之外,你不是在刻钢版吗?”
孙明霞提高了声音,脱口而出:“《挺进报》?”
江姐点头,制止她高声:“也许要改一个形式,老许会具体告诉你的。”
孙明霞从床上一跃而起:“好,我干? .”
江姐愉快地笑了,紧紧握住她的手。
外面远远的嘈杂声渐近,学生们在争吵。江姐很快地站起来,走到窗口,
向外望。
──远远地一群学生在喧嚷。(推近)
一个职业学生被抓住了,围着一群人。
──一个女学生在喊:“说,壁报,谁叫你撕的?”
──另一个男学生:“说,是中统还是军统?”
有人把被撕下的壁报重新贴上去。
江姐回过头对孙明霞低声地:“那篇文章念过了没有?最后两句话‘曙
光就在前面,我们应当努力’? .可是,千万不要暴露? .”
孙明霞严肃地:“我记住。”
二人回到床边,江姐忽然从她枕边看到一本杂志,拿起来。
(特写):《群众》。
江姐:“这,哪里来的?”
孙明霞:“甫志高给我的?”
江姐:“甫志高,你认识他?”
孙明霞:“他是我从前的老师。”又偷偷地告诉江姐,“他,最近开了一
间书店。”
江姐:“小孙,今后,除指定的人之外,你别和没有工作关系的人来往,
懂了吗?”
孙明霞点了点头。(淡出)
一○
西南长官公署会议室。壁上挂着插着许多小三角旗的地图,蒋介石的放
大照片等等。
一边的窗子被深色的丝绒窗帷密闭着,另一边,从玻璃窗外可以看到一
连串的建筑物,天正下着绵绵的春雨。
徐鹏飞深深陷在沙发里,抽着烟,严醉站在窗口望着窗外的雨,沈养斋
背着手踱着,秘书长坐在徐鹏飞对面。一片沉默。
秘书长打破了沉默,他把手里的一卷电报纸晃了一下,对徐鹏飞说:“共
军的战报,看来不会假。? .要是西北战场,真的? .垮下来? .那,川北
就很紧咯。鹏飞兄? .”
徐鹏飞微哂:“我,倒并不那样悲观。”
这时,严醉回过头来,慢慢地走近他们:“不能否认,西北和华北战场
都打得不好,”他停了一下,“可是,这西南大后方,还是可以守得住的。? .”
沈养斋:“你看,川北一带的土共? .”
徐鹏飞:“胡宗南最少也有二十几个旅,连土共都对付不了?老兄,我
看,问题在后方的治安。这几天? .”
秘书长:“对啊,总裁对这个问题? .”
严醉:“鹏飞,你的高见呢?卡尔逊中校──新到的那位美国顾问,特
别关心中共的地下组织? .”
徐鹏飞:“只要不分散力量,不互相牵制,我就不相信中共的地下党能
保存下去。”
严醉:“军警宪统一指挥,谁也不反对,可是做法上,我看,也可以? .”
徐鹏飞奸笑着:“八仙过海?哈哈? .问题就在这里,老兄,今天的重
庆,不是二十年前的上海,共产党有了经验,他们会利用矛盾? .”
严醉一愣:“矛盾?”
秘书长以和事佬的姿态:“这方面,我看你们两位都是高手。? .”
严醉忙插道:“鹏飞,先突破《挺进报》,怎么样?这是一条很重要的线。”
徐鹏飞:“只要不分散力量,我保证? .”
严醉、沈养斋几乎是同时地说道:“好极了!”
徐鹏飞将半截香烟往痰盂里一扔,站了起来。
一一
江姐的小楼上。夜间。街上隐隐有小贩卖夜点心的叫声。
江姐已经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云儿趴在床上玩那个“笑头和尚”,许云
峰和他妈妈推门进来。
江姐:“怎么,你,? .妈妈,您也来了? .”许母招呼着,把云儿抱
起来。
许云峰:“想了一下,还是今晚上把云儿带回去的好,明天早上船开得
很早。? .”
江姐:“你就是这个脾气,明明讲好了,明天早上我把云儿送来。”
许云峰:“我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总觉得得来看看你,明天早上,我就
不上码头送你了。”抑制住离情别绪,转换话题,“还有什么事,要我帮你
办?”
江姐摇了摇头。
许云峰:“昨天谈的那些事,就照约定的那么办。东西,明天码头上有
人交给你。”
江姐:“好。”
许云峰:“华为和你一起走,你会在船上遇到他。”停了一下,“万一关
系联系不上,他知道另外一条线的联络站。”江姐点了点头。“见了老彭替我
问候他。对了,云儿的照片带了没有?”江姐点了点头。“时候不早了? .”
江姐怀着和战友离别的激情,伸出手:“再见,胜利的那天再见。? .
代我问候老李。”两人紧紧握住手。
许母把云儿递过去:“你再抱抱他。”
江姐凑近身去和云儿亲了亲,脸贴着云儿的脸:“好,跟婆婆去吧,乖,
别闹。”看见“笑头和尚”还在床上,捡起来交给云儿。
许云峰推开门,让妈妈先走,然后回过头来,再一次和江姐握手:“再
见,路上当心。? .你别下来了!”
江姐握着他的手,想讲些什么,又止住了。
许云峰:“还有什么事吗?”
江姐笑了笑:“好象还有话似的,可是? .”
许云峰:“讲吧。”
江姐:“老许,你社会关系多,特别要? .警惕,我怕那些中上层分子,
形势一好,就会? .乱搞一气。? .”
许云峰点头:“对,我再跟老李研究研究。”(化)
一二
黎明之前,在小什子转向水巷子的路口。四周是靠近码头路上习见的匆
忙杂乱的情景。浓雾弥漫,电灯很暗淡。
江姐手拎着一只小手提箱,走着。
她的面容是平静的,而且经过化妆,更显出一种雅致、高贵的妇女形象。
快近朝天门码头了。路边摆摊的碱:“雾大得很,开船还早咯,来碗炒米糖
开水吧。”? .
江姐轻轻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