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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极限 刘以林 5601 字 4个月前

式的建筑和英国式的建筑非常吃惊,站在斯大林广场的边上看着广场上的草坪,他更是啧啧不已,他说广场真是城市的眼睛,带草坪的广场就更是如此了,大连之所以这么漂亮,大概也与草坪广场有关吧?可是中国的其它城市几乎找不到这样的广场。他说大连的太阳比别处亮,月亮比别处大,草木也比别处绿,这归功于空气透明度大的缘故,在他这个南方的内陆人眼里,大连风清月白,一尘不染,而且没有小胡同,大连太年轻了,沉重压着人类的历史没有给它额外的负担。

他喜欢海,我们常到星海公园去,那里有我一个熟人的弟弟在管船和值夜,我们有机会很久地在那儿划船。无风的夜里,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远处漂着养海带的大玻璃球,远岛的影子和海面的迷蒙都浴在温柔的月色里,这时游人全散了,我和东林划出船去,很轻很轻地划着,桨声响在宁静的夜里,海在我们的下面,月在我们的上面,阔大无边的宁静在我们的周围,我们都不作声了,这是我们无数次信中谈到的境界,我们试了几次,没有成功,那几次月亮没有圆,我们彬彬有礼地划回来,几天流过的日子已使我们都感到对方已走得很近,可我们彬彬有礼。今夜似乎有什么不同,今夜月亮圆了,海又这么宁静,这已经预示了什么。我们向前划去,划到海带生长的海面上;让船停住,收了桨,海上愈加宁静,只有朝月的地方波光粼粼。东林看着海和月,向它们伸开双臂,自语地说着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的什么话,我看着他的双臂,他宽宽的胸和棱角分明的脸,还有他蓦然间注定我的眼睛,我的心猛烈地跳起来。

"南妮……"他说。

"嗯?"

船轻轻地摇了一下,我们都没有动。此时此刻我觉得我充分获得了某种权利。

我说:"东林,你讲吧,前些日子,你为什么突然不来信?"

"因为我想和你断了,我的原则是不找干部子女做对象,而你是干部子女,同时,你又对家里那么担忧,可是,直到……"

"直到我今天和你算总帐,"我说,"我今天要和你算帐。"

他不作声,却一下抓住我的手,我知道要发生什么,我想躲,可是躲不开,没有一点力气,我郁积许久的怨气一时间全化在月里和海里,包括我自己,也全都化尽,我孕育的东西似乎没有完成,也无须完成了,我看到了信中那个完整的对方。他长长的有力的臂和宽宽的胸一下把我盖住,他的唇在寻找我的唇,我本能地推着他,却不由自主地抓起他的手送到自己的唇边,当我的唇碰到他的指尖的时候,我的泪水刷刷地落了下来,在这海上无边的月夜里,我终于找到了我的"青泥洼人",而且更加真实,更加健全,并已将我融合,我们紧拥不动,海上独一无二的小舟载着我们,载着我们温暖的月亮和我们的海,从这儿开始,我和东林就永生永世联结在一起,永远不能分割了。

坚信我和东林能分开的只有母亲。如同对待生活的态度一样,一旦信念确定了,就没有什么困难能够阻拦住她。自从有了那一次情感的谈判,她就认定了我和东林已经分手的事实,在母女的情分上,她已把我看成个能至爱母亲而牺牲自己的好孩子。她这样看我具有充分的理由,从小到大,在她面前我没有半点谎言,东林的事情是唯一的例外,而在这唯一例外的事情上,我已给了她依顺的回答,她还有什么疑惑而不去这样认为呢?事实上,自从那一次她和我谈过以后,我也确实像和东林断了的样子,所有的信件都通过另外的途径转给我,身边有东林迹象的东西也全都隐匿,还当着母亲面撕了一张东林的照片,并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为了爱东林,也为了爱母亲,我不知不觉扮演起一个不属于我自己的角色了。母亲认定我和东林断了以后是非常痛苦的,对这种"痛苦"她以母爱的方式给予最大的理解和补偿,情感上不用说,她给我写信,打电话,来部队看我;物质上也是如此,她每次来都给我带许多东西,吃的,用的,穿的,有时是托人带来或寄来。在女兵生活中,除了军装,可以特别修饰自己的只有两个地方,一是脖下最上一衣扣间的"三角区",穿什么颜色和质地的衬衣会从那儿露出来,还有一处就是鞋,当时女兵提干后才可以穿皮鞋,皮鞋的样式和质地上也可以做做文章。因此母亲一连给我买了六件不同样式的衬衣,还专门从内蒙给我定做了两双夏季的皮鞋和两双冬季的靴子。所有这一切,都更筑高了我对母亲的负疚的债垒。

爸爸也来了信,爸爸说,南妮,你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这一次你又做了听话的孩子,爸爸很高兴。你妈是一个受苦的人,幼年受的伤害大大,神经经不起刺激,你能在个人的大事上向她让步,说明你真的成大人了,懂事了,爸爸真要谢谢你呢。

看了爸爸的信,我愈加惶恐不能自止,我禁不住问自己:南妮南妮,朝后你该怎么办呢?你有力量不面临着一种崩溃吗?

母亲为彻底解除我的"痛苦",有一个有力的安排,心病还需心药医,我和东林的"绝断"是感情上的失落,她就从这个失落处进行处理。一次,她让我请假回去,说有事,我回去了,一上楼她就笑容满面地迎出来接了我的东西,脸上露出某种神秘,我疑疑惑惑地进屋,一进屋就见客厅里坐着个年轻军官,样子很有些熟,一时想不起是谁,待想起来,我就立即转头触电一样逃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人是何晓鲁!我知道母亲要干什么了。

母亲悄悄进了我的房间,战战兢兢又裹着许多喜悦地轻声叫我:"南妮。"

"妈,"我说,"那人不是何晓鲁吗?他来干什么?"

"闺女,"母亲说,"你是吃枪药了还是怎么的?人家是来玩玩嘛,从前他不是常来玩的吗?"

"从前是从前,可现在他绝不是一般来玩玩的,他来干什么我知道,我以前就给你讲过了,他那样的人我不喜欢。"

"谁说一定要你喜欢他了?妈从前的意思,也是叫你先处处看,现在妈还是这个意思。再说,你也不能一根杆子捋到头,这么多年不见了,人家晓鲁早已变得不是从前那个晓鲁了,你不要还用老眼光看人。"

我极为生气地低着头不作声。

母亲说:"这事我和你爸商量了,绝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你可以先和他处处看,不好就散,大家还是朋友,谁也不会伤害谁的,这样很合情理吧?再说,晓鲁这孩子这些年也出息了,各方面条件都好,小孩子时那些毛病都改了,他分到军区工作这几年,各方面都反映很好,我专门向人打听了这事……"

母亲絮絮叨叨还说了许多,一个意思,一定要我和他先谈,谈不好可以散,我想了想,觉得既然如此,"谈不好就散"反比僵着不谈好,这样我不理亏又掌握了主动权,在情感上也算暂时为母亲和自己都缓了一步。还是先"谈"吧。主意一定,我就从自己房间走出来,向何晓鲁打了招呼。

"时间真快,"他说,"一晃快六年没见了吧?"

"嗯,"我说,"时间真快。"

我打量他,觉得他确实变多了,高了,棒了,说话声音也变粗了,眉宇间旧时的神气还在,却不见了那种病气,是个很有点英气的男子汉了。我们胡乱地说着同学时的故事和别后的情形,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他显然具有了男子汉的某种成熟的潇洒,当着家里人的面,他居然大大方方提出去看电影的事,一点也不失分寸,我只好答应。可是,饭后一出来,单独和我走在一起,他就突然变得拘谨起来,说话声调里也渗进了某种胆怯。东林曾经说过,每个女人身上都有一面锣,不论她在意不在意,只要有男人爱上她,那面锣就会响起来。现在,我就听到了那面锣响,尽管响得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我明确地感觉到他对我的感情不是泛泛的同学感情,也不是因为长辈的交往所生出的近乎,而是中学时代那种朦胧情绪的延续,时过境迁,随着我们的各自成熟,那种情绪沉淀了下来,如同埋进土中的种子,一旦有了水分和温度就会萌发出新芽来。而这是绝不可能的,我在这儿必须有足够的警惕,因为,我已经有了我的不可分割的东林了。

电影院还是"要后"的那个大礼堂,除了门面的装饰,一切都没有变,我不由想起当年何晓鲁领着一帮干部子弟穿着大靴子"跨跨"地走进来的情景,忍不住兀自轻笑了。

"我知道你笑什么。"他说。

我看看他的敏感:"你说我笑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笑我当年来看电影的那种样子。"

"不不,你猜错了,我想的是一件与你无关的事情。"

我不愿伸延那个话题了,我知道任何加深理解的东西都会增加对他的伤害,我应做的重要事情,只能是尽快以适当的方式告诉他,我和他只能是一般朋友或熟人关系,不可能再向前发展了,可是,我不知自己该如何告诉他,为了保密,我也不能把东林这个挡箭牌搬出来,而明确说出那些话又显得唐突。如何更好,我盘算着这个。

电影不好,人不特别多,我们在后边没有人的地方坐着,都没有心思看电影,又都装作着电影的样子,不时找一些话题出来说说。电影放完,临分手时他嗳了一声。

"南妮,本同志鼓足勇气说一句话你别生气,"他说,"这真像演戏。"

"什么意思?"

我感到向他说明的机会到了,可他忽然间又打住了话题。

"算了算了,不说了,来日方长,再见。"说过立刻走了。

回到家里,母亲不问我感觉如何,只观察我的神情,我也不说,大家都盖着盒子摇。我在家住了几天,何晓鲁天天都找理由来联系,有时来,有时打电话来,以后的几天他都比第一天显得冷静沉着,而且闭口不谈那种事,看来他已确定了一种"文火炖甲鱼"的方式,我想这也好,可以慢慢让我想出妥善的回绝方式来。临离家上岛时,母亲问我:

"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说不准,"我说,"处处看吧,我也是你那个意思,能好就好,不能好就散。"

上岛后我和蔡小昕商量这事,看是写一封信还是怎么的好,我们的主意还没拿定,何晓鲁忽然从军区"出差"到岛上来了,我知道他可能确实有公事,但更主要的恐怕不是公事。我感到了不安,从沈阳到岛上有一天的路,这么大老远的,没有那种动力,谁会"出差"到此呢?我的责任感告诉我,不能再拖延了,我必须向何晓鲁讲明一切,不然,就是对他太不尊重了。因此,当我到下面的司令部看他的时候,我就直言相告了。

"晓鲁,"我说,"我们是同学,朋友,彼此印象都挺好,和你交往,我也感到非常愉快,可是,家里对我们的意思,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他马上说,"上次我说真像演戏就是这个意思,我们都这么大了,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处理,干吗还要家里牵线呢?……"

"晓鲁,我也鼓足勇气说一句话你别介意,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他一愣,看着我:"为什么?"

"因素很多,我也讲不清,我只是这么感觉,你千万别介意"……"

他显然非常意外,眼光向下看,紧闭着嘴,半天不吭。

"是不是,"他沉思着说,"你还记着安徽的那个人?"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和你……"

他喃喃地说:"我知道你小时候对我的印象不好,可……"

"晓鲁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好啦好啦,"他忽然抬起头,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又坐下,挺男子汉气地笑笑,"没有什么,这没有什么,同学和朋友嘛,不一定非要是那种关系不可,来来来,别一副欠债倒霉的样子,吃苹果吃苹果。"

他递给我一个大苹果,足有八两重,红得像春天的早晨的太阳一样。

何晓鲁走后没几天,母亲就匆匆地来了,我以等待惩罚的心情迎接了母亲,可是母亲并没有指责和呵斥我,而是对我更加和蔼可亲,安慰我,说谈不好没关系,谁能保证谈一个就成呢?来日方长嘛,不用着急,等有了合适的再谈。母亲还让我千万不要沮丧,以我这么好的条件,可供我选择的好小伙子多着呢。母亲的宽容有些异乎寻常,以我的直觉而言,我对何晓鲁的拒绝明显带有对她的抗拒倾向,这个她不会觉不出来,她应该发火才是,至少也应该是不高兴,可是她没有,她的所作所为有点不像她的个性了,我想,这仍旧是因了我和东林"断绝"后的"痛苦"的缘故。为此我就更加不安和内疚,我该怎样向她说明这一切呢?我有这个勇气和力量吗?所谓纸里包不住火,水落石出,事实的真相终究是不能回避的,那真的是一种崩溃吗?而且,而且,我也能明确地感觉出母亲心灵深处存在着深深的痛苦,那一切都写在她的眉宇间,尽管她极力压抑和回避着它,我还是能够感觉出来,我也对它小心地回避着,不碰它,我强颜欢笑故作轻松,表演似的与母亲保持着一种亲密,每时每刻,负罪的情绪都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我知道,我和母亲都一齐戴着假面走去了峡谷,只能进不能退了。为了女儿,母亲是母爱的宽容;为了母亲,女儿是无奈的欺瞒。峡谷的尽头,将要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