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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三炮击金门 佚名 5279 字 5个月前

,十六岁的赵德安饿得心发慌,正拎着一个破瓦

罐满世界瞎游荡想觅点吃食哩,就叫几个国民党一根绳子绑了兵。傻乎乎连

身国军制服还没穿上,又让共产党“俘虏”去,成了正牌“八路军”。管他

奶奶什么“军”,谁给饭吃跟谁走!“那会,什么‘朴素的阶级感情’,球吧,

就是这么一个朴素的‘不再饿肚感情’”,使他接过瓦蓝瓦蓝的“三八大盖”

就再没想起回家的事。

同老蒋血战三年,参加大小战斗怎么也有百八回,冲锋、坚守、围点、

打援,全干过,刺刀尖对刺刀尖地赌命、隔着深深的堑壕将捆着炸药包的长

竹竿伸过去炸敌人的地堡也干过,身边战友不知倒下去多少,偏他回回都从

枪子弹片的缝隙间钻出来,蹦蹦跳跳抡抡胳膊踢踢腿,从上到下的“零件”

都齐备完好。时间久了连自己也纳闷:“肯定哪位高祖烧过高香积过大德

哩。”炮火连天,硝烟弥漫,团政治处主任负重伤。通信员赵德安“嚓”“嚓”

扯烂衣服给他扎紧了伤口,把他背到了卫生队。队长说:咦,你这个小鬼力

大手巧不赖嘛,留下跟我干吧?赵德安说:那哪成,前边打得恁凶,我得赶

紧返回去。队长板起驴面孔,发起脾气比他妈营长还厉害:混蛋,瞎眼看不

见这缺人嘛?我给你们营长打电话!于是,老大不情愿地又干开了卫生兵。

战争年代,卫生兵也并非太平活计,枪炮一响,就得到火线上死人堆

里去扒拉,瞅见能哼哼会叫唤的就赶紧往下拖,常常缺胳膊少腿的没有背下

来,先把自己赔上了。仗愈打愈大,要数攻坚最残酷,第一梯队基本剩不下。

打泗州时,一个营都拼光了,战后一数数,还剩六个完整人。卫生兵硬着脑

壳去闯枪林弹雨,也接连“光荣”了好几个。

大概,地面上同阎王爷总打交道老照面,上了天的赵德安才会说:“空

战,一锤子买卖的事,几秒钟解决胜负,我从未感到害怕过。就是觉着,在

天上打真不如在地上打过瘾。”资料载,现代美军和某些外军极为重视士兵

的“战场心理”训练,不惜耗费巨资建造“战场模拟室”,把士兵关在里边

听震耳欲聋的“炮声”,看越烧越烈的“战火”,体验挨炸被打的滋味,以免

日后真的上了战场,浑身筛糠腿肚子转筋只会一个动作——看见敌人来了便

把枪举过头顶。

“战场模拟室”对于赵德安和他的大多数战友来讲,纯属多余,他们的

“心理”,早已经受过千百次的炸火、锻打,犹如金刚石般强硬,钛合金般

坚韧,你就是把它丢进太阳,也不会销熔,轧上一个地球。也不会破碎。《国

共空战秘史》只窥见己方“技术优势”,而不见对手“心理优势”,失算大矣。

※※※※※1950 年,做梦都在开坦克、瞅见趾高气昂坦克兵便觉矮三

分的赵德安被相中了去学飞行。接到通知那天,迎面走来几个坦克兵,这会

的自我感觉,岂止比他们高三分?看见那棵老槐树么,高出树梢梢都不止哩。

进了航校,才知道“上天”原是比包扎伤口抹红药水要难千万倍的苦

差。

第一堂课,老师问:“咱们的飞机全是苏联造,知道设计师的名字吗?”

教鞭随便一指:“你说。”那人起立,答:“斯大林。”老师问全班:“对吗?”

“对!”几十条喉咙很肯定。“不对!”教鞭指向赵德安:“你说。”“是,是列

宁。”“对吗?”“对!”几十个喉咙改得快。教鞭把黑板抽得啪啪响:“全不

对,记住,是米高扬。跟我念,米——高——扬。”赵德安在肚里小声嘟囔:

“什么‘米糕’、‘绵羊’的,人家只听说苏联有斯大林、列宁这两人么,你

怪谁?”速成班刚刚摘了文盲帽,就进航校学“现代化”,等于逼着三年级

小学生去啃大学的课本,尤其那些曲里拐弯的洋字码,天书似的,一念就头

疼。在战场挺机灵的小鬼赵德安,才发觉自己原来这么“笨”。别人登上了

“喷气式”,只剩下他还在一架老掉牙的“螺旋桨”上练。别人放了飞,给

他的任务是蹲在跑道边看着陆飞机是否放下了起落架。某教官对他横竖瞧不

上眼:“赵德安,你咋这么笨!多少天啦?就是头驴也该会了!”死活要将他

除名遣送原部队。幸亏碰上一个好政委,慧眼识珠,坚持让他再试试。山东

汉子的倔性劲上来了,十头犟牛也拉不回,给自己两耳刮发了狠:妈个x,

别人也是两个球,没谁比你多一个,他们能行你为啥不行!

于是,苦学苦练,死学硬练,学不会不睡觉,练不成不吃饭,“那精力

体力耗费的,决不比当今什么世界冠军什么马家军差”,终于,歪歪斜斜放

了单飞。落下来人们朝他拍手笑。他不拍也不笑,依然在心里边咬牙发狠:

哼,看我把敌机火烧油炸了给你们看!

机会来了。紧盯住前面的f-84 不眨眼,像猎犬狠命追赶狂奔的野兔。

机关炮上下左右梅花枪似地罩住打。f-84 掉不得头扭不得身,开足加力向

香港启德机场俯冲。香港暗语称“狼窝”。喊着请示:“敌机钻狼窝啦,打不

打?”地面回答:“不许打,返航!”再看,f-84 正在跑道上缓缓滑行,简

直是再好不过的“地靶”了,只消一个点射,十拿九稳,让它变成“狼窝”

里的“烤狼崽”。遗憾,一架国际班机也在滑行。香喷喷的嘴边肉不敢吃哟,

搞不好就是他妈国际麻烦。冲已经停住的f-84 骂一嗓:操你个奶奶,下回

别再撞上老子!悻悻返航。

甭管f-84 是怎么下来的,这回板上钉钉是它孬了种。山东大汉赵德

安终于呲牙乐了,他以实战证明了自己确实“不比别人少个球”,证明了当

初把他看成“笨驴不如”的人绝对是头“瞎眼驴”。松开安全带,并没有马

上从座舱内站起来,他想再体味一下头一遭才有的感觉——在万里长空确立

了自己位置、一屁股坐稳了驾驶舱内这把交椅的那份自信与自豪。

※※※※※三年之后,7 月29 日,四架米格17 在跑道头一字排开,驾

驶舱内,“头雁”赵德安不时低头看表抬头望天,满脸的焦躁外溢着更高层

次的自信与自豪——不战则已,战则必胜。

天蒸锅般闷热,周身每一个汗毛孔都是一口旺盛的泉眼,汗水汩汩而

出将征衣淋个精透。地勤轮流爬上来服务,掏手绢揩汗,喂西瓜摘扇,不懂

诗文的赵德安突然间就来了诗兴,文采横流,脱口成章:“乌云罩头赛锅盖,

跨进座舱汗满怀。天热哪有心头热,击落敌机风自来。”不想念者无意听者

有心,几天后“大作”竟于某报配照片发表,题头介绍:上天飞将军,下地

武秀才。赵老说:胡诌八扯的事,狗屁秀才吧。我现在念给你听,请别见笑,

当时就是这么一个心情。

终于熬到天空绽开三朵绿色信号弹,发动、滑跑、升空。二十分钟后,

返航、下降、着陆。带回一个激动人心的“三比○”。麻利的,就像《三国

演义》里的关云长“温酒斩华雄”。

战后总结,赢在了几个“正确”上:地面指挥正确。“这可是全体公认,

没半点拍林师长马屁的意思。林虎的起飞时机、地面引导确实没的说。一句

简短的‘敌人就四架,放开打’,我就再不担心自己的屁股了。摊上一个‘好

地面’不容易,有的人根本不懂天空,拿着话筒哇哇乱叫,他那里差一度,

我在天空上下差出几千米、左右偏出几公里。林虎这个人,水平高、能力强,

平常就没废话车轮辘话,往塔台一站,句句夯在点子上。”编队方式正确。“这

个功劳属于我,也没的说。按常规动作,长、僚机应分15°夹角爬升,到云

上集结。我一看不行,你想,出了云,四机相距各数千米,再靠拢集结,多

耽误功夫,敌人早跑个屁了。我就在云下编队,高度一百五,瞅个云窟窿再

钻上去,既隐蔽了自己,又节约了大概十几二十秒吧,刚好打f-84 一个措

手不及。有人说我灵活机动,有人说我会抓战机,我说,马克思讲‘时间就

是军队就是胜利’,我是按老祖宗的教导办事,活学活用,立竿见影。”进入

角度正确。“那天的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手上,那么多有利条件如果还

打不上,下来真得把脸面掖裤档里走路了。中午11 点,太阳130°的样子,

我们顺光他逆光,敌人不容易看到我们,我们看他很清楚,最近时,刘景泉

戴着氧气面罩眯着一对小眼,真真切切。另外,一般空战谁占高度谁优势,

可那天接敌时,他高度2000,我才1200,偏偏是我主动。因为敌我双方飞

机都涂了草绿色迷彩,刚好海面有轻雾,海水是墨绿色,从上往下看,飞机

颜色与海水差不多,不易发现目标。

从下往上看就不一样了,天像一块一尘不染的蓝玻璃,敌机橡四只嗡

嗡飞过的绿苍蝇,要多清楚有多清楚。所以,世界上就没有什么绝对的一成

不变的东西,事物都有局限性、相对性,战场上,有时你变换战术,违背常

理,反而能收奇兵之效。”进攻战术正确。“其实,与其说我方正确,还不如

说对方失误。当我发现敌机时,他在我右侧5000-6000 米稍前一点位置,

飞行行话叫做小距离(前后纵向)大间隔(左方横向)。此刻,如果敌机向

右作小于90°转弯,间隔变成了距离,我们攻击就相当困难了。谁知,他偏

偏向右作180°转弯,正好给我们造成切半径攻击的有利条件,这是敌人战

术上犯的第一个兵家大忌。很可惜,高长吉大概太激动,一串长射没打上,

给了他们一次生的机会。敌人也乱了方寸丁,一看我们切半径攻击,又赶紧

向左转,这是他们最致命的错误,等于把自己的背侧完全暴露了,使被弹面

增大。训练中都难找这么好的角度,高长吉、张以林饿虎扑食,真是猛、稳、

狠、准啊,一人干掉一架。我还记得,回来判读胶卷,高长吉击中射击距离

是169.5 米,张以林是151.59 米。这么近,鸟枪也得把他打下来。”正确中

也有不正确。“我是距离敌机366.66 米时开的火,六六大顺,这本来是一个

挺吉利的数字嘛,也看见敌机身冒着火花往下掉,我以为他完蛋了,太高兴

太激动吧,一楞神,妈的,兔崽子没栽下去,超低空擦着海面跑了。把我懊

恼后悔难过的呀,没法说啦。飞行员逮住一次击落敌机的机会很不容易,如

果你把握不住流星一样闪一闪就没影的战机,就像奥运会上运动员临场失手

一样,对不起,金牌四年以后再见吧。遗憾,这之后我又飞了两个四年,命

中注定,这辈子再没有将敌机击落的机会啦。”有时,命运是一位崇拜英雄

的美人,她在英雄面前洒满鲜花,铺出一条没有飞机也可直上青云的通衢大

道。几年间,赵德安由副团长而团长,副师长而师长,而且,那路似乎还有

继续伸展延长之趋势。谈不上心花怒放,不等于没有雄心勃勃,赵德安玩命

工作的宗旨就是一个:在有生之年,圆了亲手将敌机击落的梦。退一步讲,

也要以自己团队击落更多的敌机来补偿。

有时,命运又成了反复无常的小人,被捧上了天的英雄千万留神,稍

不小心,满目姹紫嫣红就变成了一片荆棘丛生。空战够眼花缭乱吧,但比起

“文化大革命”,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关键是,空战再乱乎,你也一下子就

能分出敌我来,而身处“史无前例”中,所有的人都是“一颗五星头上戴,

革命的红旗挂两边”,赵德安还没修炼出火眼金睛,脑袋瓜就更显得不够使

了。事情逻辑就是这样,吴法宪是空军司令;空军司令讲林立果可以调动一

切指挥一切;“两个一切”大驾光临,谁敢怠慢,吃饭、喝酒,三杯下肚,

糊涂出口,就讲了些诸如“坚决服从指挥、调遣”一类当时看没啥日后看了

不得的昏话;温都尔汗一声爆炸,广空成了“重灾区”,“英雄”在九天之上

摔了个仰八叉,跌落尘埃,“比被敌机打下来还惨”;先审查,审来审去没有

啥,又到干校劳动,又到工厂劳动,别人整天垂头丧气哀声叹气,他照吃照

睡照锻炼,“想一想小时最大的理想是吃饱饭,不论咋样我都知足了,知足

者常乐”;熬了一个“八年抗战”,盼来十一届三中全会,重新审查,结论“一

般认识问题”,于是苦尽甘来,官复原职;可惜“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两年后——1983 年正式离休,由飞机场直接退到了门球场;十年间,以当

年学飞般的刻苦和勤奋钻研门球,球技已至炉火纯青,“除非刮大风下大雨,

不论上午下午,礼拜天节假日,你都能在这个球场上找到我。”该谈的都谈

了,我已无话可说,最后,没话找话地问了两个不着边际的傻问题,为何如

此愚笨拙劣,我也弄不清。

第一问:您对建设现代化的中国空军有何想法吗?答:没想过,整天

都想门球了。这么说吧,反正我们那时的飞行员好得很,很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