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齐飞,沉寂共暮霭同降。
百里炮阵地上,却依然是处处欢声,阵阵笑语。炮兵们高兴,不光呼出了一
肚浊闷之气,打了一个痛快解气的仗,还在于吸进了一口清新的风,打了一
个明明白白的仗。停打以来,上级一级一级宣传教育做工作,道理早已明了,
但仍有一部分同志思想上总有点别别扭扭,认为就这么网开一面放老蒋一
马,实在太便宜了他。此役一打,所有的“想不通”都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连一个平时牢骚怪话最盛的山东籍战士张宝泉也说:上级的意图俺懂了,蒋
介石好比头倔驴,要想让他上咱毛主席指明的道,得连哄带打勤吃喝,软的
硬的甜的辣的各种着法全用上才行。
比喻并不十分妥恰,然而这就是战士式的理解。战场上,不理解的士
兵照样能打仗,而士兵理解了打仗的胜率一定高。
※※※※※
掌灯时分,蒋介石接获金门当日战况详报。虽然对毛泽东突然恢复炮
击也觉意外,但已全然没有了“八·二三”那天的忐忑心悸。同毛泽东近两
个月的真打实练棍棒切磋,他对毛泽东的战略底牌也算摸到了一二。毛的所
作所为主要是冲着美国人去的,此次不会登陆金门,更遑论台湾了,他还愈
渐明了地意会到,毛泽东实际上是要他守牢了金门的。总之,人在孤岛,屁
股底下“中国大总统”的宝座目前无虞,可以安坐。他浏览一遍“战报”,
鼻子里“嗯”了两声,随手放在一旁。随毛泽东怎样打,金门不会有大事,
今天损失些许人、炮、物,算不得什么。
胡司令长官请示,明天他是否应组织强有力的报复炮击?侍从副官恭
立询问。
他摆摆手。明天即将与杜勒斯举行会谈,在杜氏面前,他摆出一副挨
打受气而不是招是惹非的形象最好。本来,明天的会谈困难重重,有了今天
毛泽东这顿打,反而好谈多了。他吩咐:告胡长官,不可盲动。
蒋“总统”洞悉毫末理解正确。今天这场炮击,毛泽东的确意在告白
老友,君不领情,话太出格,岂能不打。但勿介意,吾开炮,是罚你,亦是
帮你哩。
10 月20 日就是如此,毛蒋联抉上演了一出“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
一个愿挨”的现代“苦肉计”,恭候那只已经东飞的“不祥之鸟”。
11
18 日、19 日两天,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在罗马参加教皇庇护十二世的葬
礼。20 日,事情办完,他决定立即按计划东飞,到台湾与蒋介石会晤。
此刻,美国在罗马唯一现成的、能立即起飞的飞机是一架空军喷气式
加油机。
这种飞机在速度和性能方面是很出色的,但对旅客来说却一点也谈不
上舒适,因为除了一对吊床和几个固定在黑糊糊;通风的机舱里的小座位以
外,既无床铺、甚至也没有宽大一些的椅子。杜勒斯没有丝毫的踌躇,他一
向惜时如金,不愿白白浪费大半天而等候飞来一架美国豪华专机。他顺着狭
窄的舷梯爬进机舱,随便找个座位坐下,对飞行员说:孩子们,咱们走吧!
杜勒斯是美国历史上权势最大也是最为辛苦的国务卿,他常常亲自飞
到世界上出现麻烦的地区去处理问题,决不单纯依靠信件、电报和照会。有
人形容,他简直就是一个每跑一圈后又拿着接力棒再跑,而不会把棒传给别
人的运动员。当然了,凡是他去过的地方,局势往往更加恶化、复杂,麻烦
的事情更为麻烦,他因此获得了“不祥之鸟”的绰号。对于这一“美誉”,
他完全不以为然,光荣自豪地说:我所从事的一切工作,都是为了伟大的美
国。许多年后,艾森豪威尔深情地回忆起杜勒斯,仍然没有忘记1958 年的
那次困难飞行,他评价道:想一想吧,一位其生命期限仅余半年的71 岁老
人,在恶劣条件下飞过半个世界的艰难经历,其对于国家的忠贞热忱不能不
令他的同事们惊讶和感动。
“一切为了美国”,这是杜勒斯孜孜奉献的目标和狂热工作的动力。他的
信条是:可以有保证美国利益之后的敌国利益,不能有损害美国利益之后的
盟国利益。
飞行途中,接到报告,毛泽东已于东半球的下午、西半球的凌晨突然
而奇怪地恢复了炮击。国务卿为此感到失望和懊丧,他甚至产生了取消此行
的念头,他始终不解的是:一向精明的毛泽东为何选择不合时宜的时间增加
蒋的外交谈判筹码?他认为,毛现在打炮,只会对自己的宿敌蒋介石更有利。
华盛顿时间凌晨5 时30 分,杜勒斯决定让座机在阿拉斯加临时降落,
一个电话找到了正在美国西海岸作竞选旅行的艾森豪威尔,将总统从睡梦中
唤醒,两人就毛泽东恢复炮击后的局势商谈了10 分钟。接下来,美国国务
院和杜勒斯之间,国务院和艾森豪威尔之间,杜勒斯和先遣到达台北的助理
国务卿罗伯逊之间,进行了多次长途电话商谈,最后,艾森豪威尔指示杜勒
斯应继续飞往台北,“虽然会谈时蒋的态度可能会趋向强硬,但眼前的局面
也更加说明,关于那几个惹麻烦的小岛确应有一劳永逸的符合美国利益的解
决办法。”1 小时后,杜勒斯重返天空。
机舱内单调的马达嗡鸣和机舱外厚重的暗夜令随行人员打盹瞌睡,勤
奋敬业的国务卿却了无困意,抖擞精神接着办公,凭借昏暗的舱灯在小折叠
桌上写字。
起草的第一份文件是将以国务卿名义发表的声明。他写道:他此行是
根据美国与台湾的共同防御条约前来“同蒋介石总统磋商,充分交换一下看
法,希望通过重新研究,巩固我们双方互相信赖和信任的关系,而不是要达
成任何新的协定”。他又写道:由于中共“莫名其妙恢复炮击”,此次台北会
谈“已不可能具有在停火情况下本来可能具有的那种范围和性质,美国希望
正在进行中的炮击将是短暂的”。
后面这一段话,他是专门讲给毛泽东听的。他始终认为,如果没有炮
击,美国要蒋从金门撤退或减少驻军肯定会容易一些,而这样的结局客观上
应该对毛的中国有利。
他希望毛对自己的轻率行为能够后悔和反省。
起草的第二个文件是将向蒋进言的要点,他写道:
1、中华民国面对的危险,主要在政治方面(而非军事方面)。全世界
都企盼和平。但现在所有人都有一种流传广远的感觉,即不仅中共在危害和
平,中华民国也正需要非和平状态,以便拖住美国作为重回大陆的唯一方法。
2、韩国越南都已停战,自由世界企盼中华民国在世界和平上有所贡献。3、
当前国际情势对中华民国非常严厉,除韩国越南外,美国是唯一勇于支持中
华民国的国家。4、甚至美国是否能如目前一样长期维护中华民国,也不无
疑问。因此,中华民国需要一个新方向。
语义清晰,国务卿很少含糊其词,他所谓的“中华民国新方向”是指
台湾应该放弃以武力打回大陆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计划,致力予稳固台湾,
谋求实现台湾海峡的和平。自然,蒋如果认同这样的“新方向”,他就应该
从金门等大陆沿海岛屿上撤出或大大压缩驻军,不使那些小岛成为爆发冲突
破坏和平的根源。
写毕,疲惫已极的国务卿将头斜靠在椅背上,身心渐渐进入问心无愧
的平和境界,昏昏睡去。
据说,杜勒斯最反感人们把他描绘成战乱的祸源,他以为这是对他缺
乏了解或故意诋毁的缘故,他曾经厉声反话一位记者:为什么要称我为“不
祥之鸟”?这不公平,我一直都在真诚地服务于世界和平事业,和平,是我
为之奋斗的人生最崇高目标。
不必怀疑杜勒斯先生1958 年跨洲飞行时对和平的真诚。实际上,自他
起始,“维护中国分裂状态下之和平状态”便成了美国历届政府的国策。自
他之后,“保持台湾海峡两岸不统不战”原则也为美国政治家们所遵循。杜
勒斯先生确实是美国对华“和平政策”的开山祖。
曾有人根据台湾海峡局势提出一个荒诞问题:如果某一天一小撮美国
狂人在夏威夷岛建立新国,并宣布只有该岛国才能代表整个美国,此刻构成
美国主体的那片大陆将作何反应,要战争还是要和平?我以为,此事涉及“杜
氏和平理论”的适用性问题,最后答案,只能去请教已升入天国的国务卿的
不朽魂灵了。
须臾,杜勒斯鼾声大作,一觉睡到了台北。
※※※※※
台北时间21 日9 时20 分,“行政院长”陈诚办公室第二次给,阳明山
“总统”官邸打来电话,报告陈院长的叨扰恳请:杜卿此次来台,事关台澎
存废党国安危,眼前一切工作,唯此为大。对杜氏其人,谬议可以婉拒,面
子却不能不给。总统也常常告诫职等,维护同美利坚之长远友好,为外交第
一要义。故冒昧再请,还盼总统劳动大驾即刻起程,亲到机场迎候,以示中
美亲善,杜绝外界妄测,不与中共话柄..蒋介石不耐烦地对侍从摆手:我
早已说过了,不去!不去!他陈院长去怎么就是不给面子?同洋人办交涉,
不能未见面先自贬,你矮三分他就会高一丈的!
这之前,杜勒斯曾有过4 次降落台湾的经历,每一次,蒋“总统”都
笑容可掬地站在停机坪一侧迎送,表达了对国务卿的尊敬与重视。而此次故
意破“例”,拒绝亲迎,当然再清楚不过地传达了“总统”对国务卿最近关
于金门前途讲话的不满,提醒国务卿到这里来应该谨言慎行。
“十里之国,君亦人尊。百邑之邦,相亦臣属。小国之君不阿大国之相。”
蒋“总统”铭记老祖宗的遗训,严守着君主的至尊。况且,他从未把自己当
作“小国之君”来看待,辖地虽仅余弹丸,但他曾经是一个伟大国度的领袖,
现在也仍然自视为那个泱泱大国的“代表”。
当代中国,敢于梗着脖颈对美国人说“no”的,毛泽东是一个,蒋介石
也算一个。所不同的是:毛泽东在事关民族独立国家主权的问题上,不惜抽
出剑来与美国佬决斗;蒋介石则始终不敢放开抱牢了山姆大叔粗腿的那只
手,唯当根本利益受到触犯时,他才会腾出另一手来轻重适度地在那粗腿上
拧一把。即便如此,毛泽东对老朋友的胆量依然很赏识,他说过:宣传上我
们说蒋介石是卖国贼,但客观看,蒋毕竟与历史上的秦桧、吴三桂、慈禧太
后还有不同嘛,只要他还有起码的爱国情感和民族意识,我们都要团结、争
取。他同美国闹独立性,不论大闹小闹,都要支持。
10 时08 分,国务卿缓缓降落在台北松山机场。他整理一下服饰,摩挲
一下倦容,大步跨出舱门。向着欢呼、掌声、鲜花和镜头挥动双手。目光俯
视,瞳仁飞快地来回唆寻,在一群并不陌生的台北高官面孔中,没有发现那
张宽额高颧瘦削峻傲的熟识的脸。他的嘴角微微抽动,面部表情晴转多云。
发表简短声明的节目保留,原定5——8 分钟的答记者问取消。讲完该
说的话,杜勒斯不失大将风度地面带笑容匆匆离去,他用很少与人们包括熟
人寒喧交谈握手问候的方式,表示了对蒋某人今天不到场故意冷淡的不快。
会谈尚未开场,气氛已然不对。
※※※※※
下午,蒋杜见面,寒喧叙旧后,各怀心计、互相猜忌、时有交锋、讨
价还价的会谈正式开始。
“剧情”大致如下:
杜勒斯摊开美国的意见,直言金门岛军事上对台湾防备的无用,建议
蒋果断撤退在这个岛屿上的驻军,并收起对大陆使用武力的幻想,造成两岸
事实上的停火和隔离,方是确保台湾安全的明智之举。
蒋当即反驳,并对美国与中共在华沙的会谈激烈抨击说了一些措词很
尖锐的话。
老先生不仅在撤军和裁军问题上不作承允,反而要求美国应提供更多
的军援。
杜勒斯岂肯无所得先付出,又拒绝就蒋关于给予更多武器的要求作出
任何肯定的保证。
双方言词冲撞,蒋恼怒之极,站起来大声说:在我活着的时候决不会
撤军!
话不投机半句多,当日不欢而散。
第二天,蒋搬出了“救星”毛泽东。他说:毛泽东现在正在炮击,在
此状况下我们宣布撤退,等于示弱,助长共产阵营气焰。阁下以为如何?杜
勒斯一时没了话讲。美国是个极重脸面的国家,的确不能在毛泽东的炮火下
退却。于是杜氏同意了“在当前情况下,金门、马祖与台湾、澎湖在防卫上
有密切之关连”的提法,不再逼蒋撤军。
辩论总算找到了共同点,会谈气氛有所缓和。
美国《纽约邮报》曾困惑不解地说:“共产党人的没脑筋的不妥协行动
好像给蒋介石做了一件好事,使蒋在金门马祖的海滩上得到美国的支持了。”
殊不知毛泽东的“没脑筋”反映的恰是深思熟虑后的“大智若愚”,毛泽东
此次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