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放心同美国人闹独立性。我们不登陆金门,但又不答应美国人的所谓
‘停火’,这更可以使美蒋吵起架来。过去一个多月中我们的方针是打而不
登,断而不死。现在仍然是打而不登,断而不死则可以更宽一些,以利于支
持蒋介石抗美。”周恩来作为毛泽东的得力助手和首席军师:理解毛的思想
意图一贯准确,并擅于在框架内补充发挥。他继而发言,对毛泽东意见表示
赞同,并提出:“断”和“打”是相互关连的,目标一致,既然“断”要放
宽些,那么是否考虑“打”也可放松。要助蒋抗美,索性做得大度开明一些,
可能效果更好。
周恩来的意见反过来又启发了毛泽东,几天来在脑海中徘徊的朦胧想
法骤然变得清晰,一个大胆奇特闪现智慧堪称绝唱的主意就这么成熟诞生
了,他接着周恩来的话尾说:你说得对,我们干脆宣布,只有单日打炮,双
日不打炮,而且单日只打码头、机场,不打岛上工事、民房,打也是小打小
闹,甚至连小打也不一定打。从军争上看,这好像是在开玩笑,中外战争史
上从来没有这种打法嘛,但我们这是政治仗,政治仗就得这样打。
常委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热烈,都说“单打双不打”看似不合常识,
仔细一想,还真就是这个主意好。我们的许多政治意图政策宣示都包括在这
个打法上面了,与我们解决台湾问题的总方针是一致的,无弊有益,利在长
远,完全同意、拥护。会议临近结束,刘少奇和邓小平提出,实行这样一项
重大的政治、军事行动模式,是否应发表一个声明,正式宣布双日不打、单
日打?
毛泽东思索片刻,将手中最后一枝残烟揿灭,说:恐怕有这个必要。
关于声明的名义、主旨、内容,毛泽东没有具体再讲。常委们也不再
深议,他们知道,这通常表明,此篇文章,毛泽东将亲自担任撰稿人。
不错,毛泽东在接连发表了几篇手笔之后,似仍感肺腑未尽,余言多
多,还想同老朋友再聊上一聊,希望老朋友对那古怪而似滑稽的军事部署能
够认真咀嚼,从中读懂他的一番苦心孤诣和衷肠心曲。
※※※※※
毛泽东和蒋介石的人生轨迹历史上曾有过四次交叉:
第一次,1924 年!月2 日,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广州开
幕。39 号席上,坐着湖南代表毛泽东,他端庄持重,刚刚过了“而立”之
年。蒋介石也坐在会场里,但他并非正式代表,只是列席会议,满脸沮丧的
表情,显得心灰意冷。毛泽东作为章程审查委员会委员,在大会上发言,初
向世人显示他不俗的才能。蒋介石坐在列席位子上侧耳恭听;此时他决然没
有想到,同一个礼堂顶棚之下的这个湖南腔浓重的青年,竟是他毕生的政治
对手。
第二次,1926 年1 月4 日,还是广州,国民党“二全”大会召开。这
一回,蒋介石今非昔比,作为“东征英雄”,他不仅是代表,而且坐在主席
台上,向大会做军事情况的报告,心气炽盛地宣布:“去年可以统一广东,
今年即不难统一中国!”毛泽东也做了《宣传部两年经过状况》的报告。这
是毛蒋首次站在同一个讲坛上演讲。当然,人们目光和注意力全聚焦在军事
新星蒋介石身上。喜气洋洋虚荣满足的蒋某人似乎也全然没有预感到那个姓
毛的书生会在中国的政治舞台上有什么了不得的前途。
第三次,1926 年5 月15 日,戒备森严的氛围中,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
在广州召开。刚刚于“三·二○”中山舰事件中打击了共产党的蒋介石高高
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并取代汪精卫主持了大会,这意味着他已集党、政、军
权于一身,成为国民党的实际领袖了。而毛泽东则坐在下边一个很不显眼的
角落,不被人们所注意。踌躇满志的蒋忙不迭地同显赫的政要们接耳笑谈着,
大概已淡忘了那位湖南青年的存在。
第四次,1945 年8 月28 日,毛泽东飞抵重庆与蒋介石举行谈判。阔别
了整整二十载的毛、蒋再度握手,两人强作欢颜,互用疑问的目光寻觅着对
方的变化。他们又肩并肩地站好,接受镁光照相机的拍照,绝对珍贵的历史
瞬间被永恒凝固。于是,我们从决定二十世纪中国命运两位关键性人物唯一
的合影相上看到,毛表情严肃,两臂有些拘谨地下垂着,而蒋的两手却松弛
地背在身后,嘴角抿出了自信的微笑。
此刻的蒋,对和谈了无诚心,正沉浸在“及至部署完成,三月可解决
匪党匪军问题”的梦幻之中。他肯定很难相信,三年之后,正是身旁这位与
他个头几乎一般高挑的中年人,把他赶到了海隅孤岛。
青年与中年的毛、蒋四次见面,记录了国共曾经两度合作的历史。国
共会否捐弃前嫌第三次合作?长期以来,既是各界评论的话题,也是人们殷
殷的期望。老年的毛泽东对此从未下过结论。但,我们从五十年代他对老朋
友说的那许多掏心话语,大致可以判断,如果园共能够再度携手以促进国家
统一,他是准备着第五次向老朋友伸出手去的。
遗憾,两位老朋友的直接交往,在重庆便打上了永久的休止符,他们
最终也未能实现划时代的第五次握手。然而,值得欣慰的是:毛泽东于五十
年代所阐发的那些闪烁着睿智之光的思想,在八十年代被另外一位世纪老人
继承发展成一个叫作“一国两制”的构想。虽然这构想在台湾海峡两岸尚未
开花结果,但毕竟在深谷沟壑间铺架起了可以你来我往的桥梁,而香港的回
归更使它由理念的蓝图转化为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象。是否可说,在中国统一
的征途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已经过去,地平线正隐隐萌动着希望的曙色?
当年,毛泽东从重庆返回延安,在场家岭的窑洞前,对美国记者安娜·路
易斯·斯特朗女士说道:“蒋介石说民不能有二主,天不能有二日,我就不
信,偏偏要再出个太阳给他看看!”
历经血火的打拼,毛泽东如愿以偿,在古老的国度升起了一轮新日。
但是,原来那个过于炽烈火辣几乎把神州烤灼成焦土的太阳却并未陨落,它
只是黯然失色地让出了穹苍的主要位置,躲在了天涯的一角。
从同样不能允许“天有二日”,到争取那一个不曾溅落的残阳与这一个
冉冉升腾的旭日共处于湛蓝蓝的同一顶天空,毛泽东和他同事们的思维突破
了传统的窠臼,超越了五千年时空,跳跃到了一个崭新的历史峰巅。
毛泽东战胜蒋介石的原因成百上千,而其胸怀比对手宽广、大度、兼
收、包容,应该算一条。
※※※※※
10 月26 日,毛泽东晨起,洗漱,早膳毕来到书房,当日的《人民日报》
已经摆在了案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再告台湾同胞书》标题通栏,赫
然醒目。
毛泽东将文章又读一遍,面露微笑。他吩咐秘书,将梅兰芳的唱片找
来,欣赏一段。
音乐响起,旋律优美,婉转绕梁。毛泽东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
击着节拍,小声跟着哼唱。他是个京戏迷,听戏,是一种调节松弛脑筋的休
息,也是写了满意的文章之后愉悦舒畅心情的表达方式。
毛泽东一生笔耕不辍、著作等身,诗词成就堪称当代第一大家,连反
对他的人都不能不为之叹服。其实,他政论文章的辉煌毫不逊色于诗词,1958
年的几篇“文告”便是其中的佳作代表。语言学家朱德熙先生曾发表《评国
防部文告的风格》一文,认为:“一般政府文告的特点是态度严肃,语气庄
重。国防部几个文告不仅做到了这一点,同时进一步吸取了散文中生动、活
泼的笔调。一方面庄重严肃,气势磅礴,另一方面,娓娓而谈,又让听话的
人感到亲切。”还有人把1958 年这几篇“文告”同司马迁的《报任安书》、
诸葛亮的《前出师表》、韩愈的《论佛骨表》、丘迟的《与陈伯之书》等并提,
说“文告”无论思想文采,结构谋篇,在中国政论散文史上都具有“承继传
统,昭启来者”的地位。如此比较是否妥恰容再议,但“文告”所阐发的新
鲜观念,以及用辛辣、无拘、恢谐来表达重大、严肃主题的笔法,确是可以
传世。
曲罢,毛泽东同秘书们谈话。秘书说:昨天的“文告”若叫中宣部、
外交部或报社编辑来写,恐怕不是这么个写法。毛泽东听了仰天大笑,道:
写文章要善于抓动向。美国人想从金、马脱身,杜勒斯几次讲话就显露了这
个动向,还有美、蒋矛盾有时很尖锐的动向,《人民日报》都没有抓住,编
辑部也不大会写文章。一说到应该如何写文章,毛泽东精神大振,兴致勃勃,
抒发心得,交流体会:
文章要有中心思想,最好是在文章的开头就提出来,也可以说是破题。
“文告”一开头就提出台澎金马绝大多数人爱国,中国人的事只能由中
国人自己解决。这个思想贯穿全篇。整个“文告”,从表面上看,似乎写得
很拉杂,不连贯,但重在有内在联系,全篇抓住这个问题不放,中间虽有穿
插,但始终贯彻这个中心思想。《红楼梦》中描写刘姥姥进大观园就是这样
写的。
文章要形象化。“文告”中不说“沿海岛屿”,而说“大金门、小金门、
大担、二担大小岛屿”,不仅说“供应”,而且具体说“包括粮食、蔬菜、食
油、燃料和军事装备在内”,这就形象地给人深刻印象。现在许多文章偏于
抽象,一般化,缺乏生动性,看了留不下具体印象。
文章要有中国气派、中国风格。两篇告台湾同胞书的文体就是这样。
中国文字有自己独特的文法,不一定像西洋文字那样严格要求有主词、
谓语、宾词。其实西洋人说话,也经常省去主词或宾词的。我们有些文章洋
腔洋调,中国人写文章没有中国味道,硬搬西洋文字的文法。这可能是看惯
了翻译过来的西方文章。其实翻译也有各种译法,严复的译文就是中国古文
式的,林琴南的译文完全是意译,都和现在的白话文译文大不相同嘛……
毛泽东一生笔不离手,撰文无数,但他很少对自己的文章发表议论,
这次是个例外,证明他对自己近日的作品颇感满意。当然,一场按照自己的
意志和意图发生、发展、结束的战事,更是人生的得意之作。
屋内雄论滔滔,窗外秋日融融,蓝天高远,白云淡淡,轻风乱拂,万
木绿得深沉、凝重。几只花喜鹊在枝头跳跃,唧唧喳喳欢叫个不停。
工作人员欲出门,将那鸟儿驱散,免得打搅主席思考工作。
毛泽东摆摆手:随它们去。喜鹊当头叫,那是大吉大利的好兆头哩!
第十五章 台海过去、现在、未来时
问题一:炮战于何时结束/问题二:谁是赢家/问题三:历史如何评
价台湾已非“蒋介石”/美国依然“杜勒斯”/大陆必须“毛泽东”作者:
如果“台独”当道,引发战争,您将为捍卫中国统一呢还是为保卫“台独”
而流尽最后一滴血?抑或沏茶摇扇作壁上观/教授:哎呀呀,你这个问题把
我考住了,陷我于三难之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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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人如是说:
时间没有脚腿,但它留下了足迹。
从化石、年轮、遗址、废墟中,我们披阅了它的“过去”。
“过去”的故事摆满了书架,有一个共通的名字叫作“历史”。
历史是一面深刻的镜子,照出了万物的更新、宇宙的兴替。
随着时间分分秒秒前行,1958 年的“炮击金门”也在一寸一分地远去。
四十载光阴虽短,但已使我们同那伟大的事件拉开了距离,能够从多重的角
度来审视它,从而在历史的经纬图中更精密地确定它的坐标。
近年,海峡两岸回忆、评价金厦炮战的文字愈来愈多,大概正应了“终
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离此山外”。
我是炮战的痴迷者之一。因为,文学只崇拜个性化的事物,而炮战即
为个性化战争之典范,它以不大合乎战争规律的方式淋漓尽致地表演了战争
的规律,面孔与其它战争委实太不相同。还因为,文学喜欢反映与现实息息
相关脉承紧密的事物,而当其它战争早已进了博物馆的陈列室时,唯有那场
炮战的成因犹在,故它一点也不陈旧,仍是摆在我们案头需要经常在其中查
询些什么的备忘录。
将近1500 个日日夜夜,我好像一直手握着一架无形的可观察时空的“放
大镜”,千百遍将那场炮战再拉到眼前,认真而执着地研观其生动鲜活的各
个细部,以及它于广阔背景下面同别样事物的种种关联,以及在并未中止的
进程中曾经和仍在发生的作用。
海峡对岸也有同样的痴迷者。前些年,一次在厦门召开的关于两岸问
题的学术会议上,台湾的王教授特地跑到我的房间来“切磋”炮战。我们互
相恭维了“您是专家、权威,向您